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宋亦泽脱下 ...
-
宋亦泽脱下白大褂时,袖口掠过若兰的手背,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他在她身旁坐下,沙发表面微微下陷,两人的衣角不经意相触,又迅速分开。阳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将他无名指上的戒痕映得格外清晰。
"听说你结婚了?"许沐阳突然发问,手里把玩的咖啡勺在杯沿撞出清脆的声响。空气瞬间凝固,若兰感觉身旁的宋亦泽呼吸一滞,肌肉绷紧得像实验室里过度拉伸的橡胶膜。
"你听谁说的?"宋亦泽的声音很轻,却让正要去拿糖罐的郁剑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别问这个——"许沐阳晃了晃手机,锁屏上是张模糊的偷拍照,"你就说是不是吧?有人看到过你手上的戒指——"
若兰低头搅动咖啡,奶沫在杯沿堆积成小小的雪山。她想起上周学术会议上,宋亦泽演讲时左手总是下意识地藏在讲台后方。而现在,那只手正平放在膝头,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是要藏起什么。
"哦,你说是就是吧......"宋亦泽咕哝着抓起面前的冰美式,冰块碰撞的声音掩盖了他嗓音里的颤抖。
郁剑立刻来了精神,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促狭的光:"这是什么话,结了就带给合伙人们见见啊——"他故意拖长尾音,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婚礼进行曲》的节奏。
"你们这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八卦啊——"梅姗端着新烤的曲奇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的痕迹像一片未化的雪。
"拜托,嫂子,"许沐阳夸张地摊手,"咖啡厅,不就是现代情报中转站嘛——"他掰着手指数起来,"哪只股票涨了或跌了,哪边的贸易并购,哪里的旅游线路开发......"
子城突然插进来,手里转着车钥匙:"你们要是信他的,切——"钥匙圈上挂着的MIT校徽晃出一道银光,那是宋亦泽去年从波士顿带回来的伴手礼。
毛猴一样精明的郁剑立刻眯起眼睛:"你小子——还能不能好好合伙了?"他斜眼看向宋亦泽,发现对方正盯着若兰发间的茉莉花发夹出神,"就没你这样的啊,到公众场合就临时佩戴一个标记——好好的一个黄金单身汉,偏要彰显你的名草有主啊?"
贝贝突然跑过来扑进若兰怀里,带着草莓蛋糕的甜香:"姑姑,什么草啊?"孩子天真的发问让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
许沐阳俯身捏了捏贝贝的脸蛋:"许叔告诉你,你的宝贝亦泽叔就是那棵草——"
"狗尾巴草!"郁剑迅速接茬,引来一片哄笑。
宋亦泽也跟着勾起嘴角,眼睛的余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停留在若兰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是给往事蒙上一层纱。
笑声渐歇时,宋亦泽无名指上的戒痕在光线中若隐若现。那不过是个临时戴上的伪装,就像他这些年精心构筑的"正常生活"——完美的海归教授形象,偶尔佩戴的婚戒,办公室里永远阖上的相框,总能替他挡掉一堆莫名的八卦或者热情的大姐和爱操心拉媒的大小嫂子们。
唯有他自己知道,从她十五岁那个带着茉莉清香的午后开始,他的心跳就只为一个人加速。即使等待会让戒痕淡去,即使要再等一个十年,他依然会守着那株不肯开放的兰,就像守候一个永不更改的实验结论。
餐厅的灯光暖黄,映照着餐桌上几杯见底的红酒。
许沐阳摇晃着酒杯,突然拍桌大笑:"还记得那次我们把肉桂粉当实验试剂加进咖啡吗?用离心机那次,梅姗罚我们帮若兰洗了一个月的实验设备,当时若兰那个嫌弃的眼神——"他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我到现在做噩梦还能梦见她拿着移液枪指着我脑袋的样子!"
郁剑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吊灯的光:"最绝的是那台气相色谱仪,我们擦了三遍她还要用酒精棉球逐个接口消毒。"
说着,他还一边尝试着模仿当时若兰的动作,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当时我就想,这姑娘将来肯定是个魔鬼导师。"
宋亦泽低头切着盘中的牛排,嘴角微微上扬。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他记得若兰第一次做细胞培养时,也是这样一丝不苟地用酒精灯灼烧镊子,火光映得她鼻尖上的汗珠晶莹剔透。
"你们呀,"子城已经喝得脸颊泛红,胳膊搭上好哥们儿亦泽的肩膀,"就别师傅面前叨弟子啦!"他打了个酒嗝,"我家妹妹这毛病,就是这小子手把手教出来的——"
梅姗在桌下狠狠踩了丈夫一脚,却没能阻止他大着舌头继续:"他们俩从入门实验开始就——哎哟!"话没说完就被妻子塞了满嘴的餐前包。
郁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注意到宋亦泽切牛排的动作突然停滞,刀尖在盘底刮出刺耳的声响;而若兰正机械地搅拌着早已冷掉的蘑菇汤,银匙碰触碗壁的频率精确得像是计时器——每分钟60下,和当年她焦虑时在实验室转笔的习惯一模一样。
"说起来,"郁剑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亦泽你当年是怎么把实验记录本做得让那个出名严苛的秦教授都挑不出毛病的?"他故意把红酒杯推到宋亦泽手边,看着对方条件反射地调整杯柄朝向三点钟方向——和若兰的习惯如出一辙。
宋亦泽的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习惯而已。"灯光下,他无名指上那道戒痕愈发明显,"就像离心前必须配平,超净台里永远从左到右......"
"——移液枪用完要调回最大量程。"若兰突然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细节,暴露了太多不该被察觉的默契。
餐桌骤然安静。许沐阳举到半空的酒杯停在原地,一滴红酒沿着杯壁缓缓滑落。梅姗急忙起身去厨房端甜点,陶瓷盘相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郁剑的镜片闪过一道精光。他现在确信,这对"学术搭档"之间绝对有过什么——当宋亦泽下意识伸手想帮若兰捋开垂落的发丝,又在半途生生转为去拿餐巾时;当若兰的视线每次掠过宋亦泽左手都会微微失焦时。
这些细微的异常,在他这个精于观察的生意人眼里,简直明显得像实验报告上的异常数据。
"贝贝该睡觉了。"梅姗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回来,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终结了晚餐。众人起身时,郁剑故意落在最后,看着宋亦泽为若兰拉开椅子——那姿态熟稔得仿佛重复过千百次,却在指尖即将触及她椅背的瞬间,克制地收了回来。
月光透过落地窗,将两个相隔半米的影子投在走廊墙上。郁剑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偶然看见宋亦泽浑身湿透地站在丁家门外,手里攥着的蓝玫瑰花瓣碎了一地。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对妹妹的悼念,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更是一个男人无法言说的悔恨与守候。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但,这也许只是一种感觉吧,真相谁又知道呢!
晚饭后各自散去,亦泽和若兰的校区比较近,提出顺道捎带她回去,若兰并没有拒绝,而是礼貌地和大家道别,跟在亦泽的身后上了车。
在这几个熟悉的哥哥面前,她更多信任和依赖滞留在亦泽的身边,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她习惯了这样的感觉,哪怕是她刻意躲避的这十年,都停止不住下意识的思维惯性。
更何况,这样的场合下,她更不愿让大家看到她对宋亦泽的抵触和排斥。
夜色已深,街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丁若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混杂着一丝消毒水的气息——这是亦泽身上特有的味道,十年未变。
车子缓缓驶离咖啡厅,后视镜里许沐阳还在夸张地挥手告别。宋亦泽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的戒痕在仪表盘微光中若隐若现。等红灯时,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调空调温度,却在即将碰到旋钮时顿了顿,转头看向若兰:"冷吗?"
这个简单的问句让若兰微微一怔。大学时每次搭他的自行车后座,他总会这样问,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外套塞给她。现在他的语气依旧熟稔,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刚好。"她轻声回答,目光落在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夜色中,她的侧脸与若梅越发相似,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往车门方向靠了靠。
宋亦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车载音响正播放着德彪西的《月光》——这是他们当年在实验室通宵时常听的曲子。钢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填满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若兰看见宋亦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路灯的光斑在他侧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眼角新添的细纹。
"你先说。"他声音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
若兰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许沐阳他们......一直不知道若梅的事。"这不是疑问句。她太了解宋亦泽,知道他一定会和自己一样,守护那个任性妹妹最后的体面。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宋亦泽的侧脸在蓝色LED灯带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嗯。"简单的一个音节,却重若千钧。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像极了那个雨夜打捞现场泛着的冷光。
导航提示右转进入校区,熟悉的建筑轮廓渐渐清晰。宋亦泽缓缓降下车速,在距离教职工宿舍还有百米的路边停下——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走太远,又不会被人看见惹来闲话。
"到了。"他解开中控锁,声音有些哑。若兰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革纹路,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学生时代就没变过。
"谢谢。"她解开安全带,却在推门瞬间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声响。回头看见宋亦泽正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这个......"他将信封递过来,指尖在接触到她的瞬间微微颤抖,"是若梅最后写给你的。当时…...殡仪馆的人发现的。我自作主张保留了下来,毕竟是她最后留给你的心里话——"
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信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姐"字上。若兰认得这个笔迹——是若梅左手写的,她右手骨折时常这样涂鸦。信封很轻,却让她手臂发沉,仿佛承载着十九年姐妹情的全部重量。
宋亦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学生们的笑闹声,更显得车内寂静得可怕。最终若兰将信封收进包里,推开车门时带进一阵夜风,吹散了车载香氛的余味。
"晚安,宋教授。"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晚安,丁博士。"他的回应隔着车窗传来,温和而克制。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那辆黑色轿车仍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