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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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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秦容猜测的那样,冯系拖住了时间。
一直到五日后的朝会日,一个步履略带慌张的身影早早来到了神武殿外等候。
一向来得早的江核,在零丁几个人的人群中,见到这个身影,表情一下变得玩味起来。
他走过去,嘴边噙着笑,友好地冲人打招呼。
“许大人早啊,这个时辰见到你,还真是难得呢。”
被他问候的这人,脸上也挤出笑意,含糊地回他:“哈哈,偶尔偶尔。”
此人名为许寅,同样也是位御史。
大燕的御史呢,有点像批发的,量大、够消耗。
物以稀为贵,这样论起来,御史混得都一般。
许寅的出身论起来也就比江核好一点,可他夫人家有点东西,他也是攀上了高枝,因此相较起来混得还不错。
往日浑水摸鱼、喜欢闲聊的许寅今天看起来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可江核很有兴趣。
他靠得更近了,小声地、担忧地问:“欸,许大人,据说你与毛大人曾是多年的同窗好友。近日我偶闻毛大人不慎摔伤了腿,暂且只能在家中养伤,可是真的?”
此时早已入秋,可许寅的额头竟然冒出了汗。
他自己还没有察觉到,仍然打着呵呵敷衍江核。
“呵呵,是啊,毛大人可能是没注意吧。”
江核见他如此紧张,问不出什么,也不再装模做样,走开了。
许寅却未能松半口气。
因为今日的他,有一桩重大的使命,必须要去完成。
可实际上,一旦他仔细地思索起这件事情来,就即将感觉自己要站不稳。
许寅是一个没有什么风骨的人。
这是当年他和毛宿的老师,对他的评语。
老师评毛宿,学识一般,胆气颇佳。评许寅,则是学识过人,却无风骨。
昔日在堂上,许寅不敢辩驳,今日倒是要做一件反驳之事了。他即将成为,大燕史上第四个以死明志、直谏君王的臣子了。
只要想到神武殿上宣红的柱子即将染上自己的鲜血,许寅就有些颤栗。
这样害怕的他,当然不是自发地要以死进谏。
许寅是被迫的。
为官多年,他也不是完全在摸鱼,他还要捞油水的。
御史不是一个操作机会多的岗位,这意味许寅实践的经验少。他操作过一次大的,被抓住把柄了,只他自己不知道。
到现在,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了,才被人拿出来要挟他。
若许寅照做,死他一个,还能被史官记上两笔。若许寅不照做,死他一家、牵连全族。
三天前,在冯瞻的阴狠的注视下,许寅唯唯诺诺地应了。
可自杀真的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更何况是触柱而亡这样惨烈的方式!
许寅做了三天准备,还是底气全无。
倒是前朝,最后两代帝王时期的臣子,因为帝王无德,撞死过好几批。
要是他们的亡魂能集合在一起,讨论讨论,或许能提供一套经验托梦给许寅。
许寅也发觉自己太过紧张了,等下正式上朝了可不妙。
于是开始想些有的没得开解自己。
话说,之前都没注意过,神武殿的柱子这么红,有染过血的缘故在吗?
大燕的皇宫是在前朝的基础上改建的,神武殿即是前朝数十位大臣身亡的地点。
等下去看看吧,能够与谢公同归一处也是荣幸了。许寅苦中作乐地想着。
然而,等时辰到了,许寅随着人群入殿,见到的却是被包裹住的盘龙柱。
偌大的神武殿,大大小小共计一百零八根柱子,柱身全部被绣着金丝的布料严严实实地包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许寅傻眼。
朝会尚未开始,他便拉了附近做事的内侍询问。
“哦,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前几日,所有柱子都刷了新漆。那漆啊,是百乐进贡的,据说不仅红得浓烈,阳光照射时还会闪耀紫、金色的光芒。紫气东来,金龙环绕,多好的漆。
可惜再好的漆也难免有些味道。这两日无风,天气沉闷,味道散得不够。便先包裹起来,以免气味扰了朝会。”
许寅:“哦,哦...这样啊......那御座前的台阶怎么也包上了地毯?!”
“当然是为了能让陛下走得更舒服。嗐,许大人,您知道嘛,那么大一块地毯,全是白虎的皮毛!金贵非凡啊。不过,也只有这样这样的毯子也配得上陛下的英明神武啊!”
都是特意加的!
许寅心里打起了鼓,一阵阵响得剧烈。
“欸,许大人,您怎么额上这么多汗呢?”
许寅没想到这内侍话如此之多,他很想转身就走。
可能够在此处当差的,哪怕是个内侍,他也不敢轻易得罪,还是找了由头回复。
“今日天气寒凉,便多穿了几件,现下倒是有些热了。”
“喔,着了风寒确实不好。最近冷得突然,宫中都有不少人中了招。对了,皇后娘娘也是想到此事,今日安排了御医在氲鹤殿的那边,为诸位大人免费问诊。许大人,您若是有需要,下朝后可去看看。”
氲鹤殿就在旁边,过去很近。
这样的义诊,萧皇后从前也是安排过的。但从前都是朝会开始以后,崇明帝或者大内侍官提起,他才知道。
今天是提前知道了。
知道这些以后,许寅从害怕死亡变成害怕死不了。
死了还能一了百了,想死但没死成还得醒来面对惨淡局面,那可就太难了。
柱子估计是撞不死人了。
地毯算不上厚、台阶又有棱角,还有点可能。可他尽管是硬着头皮去撞了御阶,也很快会有御医赶到。
方方面面,准备周全。
许寅做了一次深呼吸,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今天是死不成了。
其实,许寅真要努力想死,这些准备也不能完全防住。所以,萧皇后还安排了人拦他一把。
只是他的气已经完全泄掉,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了。
冯系的核心人物们都知道今日要演哪出戏,当他们一个个走入殿中,和许寅一样看到与往日不同的大殿,也是感觉不妙。
而冯瞻看到许寅回避自己的视线,心下了然:今天这出戏唱不成了。
又看沈近珵悠闲地、赶在朝会开始前,准点走到位置上。他闭了闭眼,无声地叹气。
拖个五日,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圣旨顺利颁布,女学开始动工。
这样级别的大事上一次发生还是郭氏夷族的时候,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女学与女官,热闹极了。
冯家的府邸,一群人围坐一堂。
“父亲,难道真要让那劳什子女学办起来?”说话的人皱着眉提出了一个问题。
但他只提出问题。
冯系如今的当家人,冯老,看都不想看儿子一眼。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做了几十年,按理说早该颐养天年了。
可儿子不争气啊,除了叫唤,一点脑子没有。孙辈们倒是尚可,但也远远未达到足以令他放手的程度啊。
难呐!
“要不,让长公主消失?”有人摸摸胡子,想出了一个主意。
闭嘴吧!他还不如不想!
让长公主消失,做得到吗你!
到时候,真要见阎王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欸,凌风兄,这个,这个就作罢吧。”还是有带脑子的人,立马出言反驳了。
可再也没有人说个出章程,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净是文雅地骂人去了。
冯老不忍再看这群人,闭上了眼。
他早该知道!郭家倒台的那天起,就该知道,时局早已转啊!
他的痛苦,秦容晚点才能知晓,现在的她正干得热火朝天呢。
女学的学邸选在一处宽广安静的地方。
学邸面积颇广,整个占地面积比起同时兼具其他职能的太学只小了五分之一。
这是个大工程,幸好不是从零建起。
此处原本是有一座大庄园,买下来以后只需要改建,工期缩短了一半不止。
学邸改建过程中,秦容和李衡则忙着招聘老师、制度拟定和编写教材。
老师招来了,又带着一起投入编教材的大业。
现下的书籍流于世的有不少、皇家、萧家、沈家和王家的藏书也有很多。要从书海里选出教材也不容易,尤其是到如今专编给女子的书只有《妇德》《妇言》等看了就令人心烦的东西。
幸好没有更糟糕的东西,不然秦容下一步会想要焚书坑儒。
总之,女学想得要一套完备的教材,还需要众老师们的努力。
崇明帝虽然从户部划了预算给到女学,但他实际并不觉得秦容能干出多大的事。所以,他完全没有插手、也没有关注这些事情。
萧皇后倒是经常在他面前提起女官。
见皇后心系此事,崇明帝也想起了之前。
每逢萧皇后有孕,他担心中宫若诞下男胎,萧家势必气势高涨,难以平衡,便把皇后的权分化给其他嫔妃。
有一次还在宫里搞出了乌烟瘴气的烂摊子,最后还是萧皇后挺着大肚子收拾的。
后来萧皇后年过三十仍然无子,昔日青梅竹马的记忆涌上心头,没有威胁的皇后就又成了他心尖上的“妻子”。
见皇后忙碌,崇明帝感到心虚,并瞬间理解了她对女官的渴求。于是,将女官和女学的相关事宜,都放权给了萧皇后。
而萧皇后,面对秦容的所有动作,包括请求,通通都批准。除了稍加暗示,并无阻拦。
不过,就算是一路绿灯,女学也没有女官发展得快。
因为女官不需要动土,只需要一边清理内宫,一边放出消息、选拔考核、培训、上岗就可以。
在萧皇后的雷厉风行下,很快,大燕第一届女官就选出来了。
明婙、余磐赫然在列。
还有方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