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尘埃落定 ...
-
等到纪姨娘的结局传到赵氏耳中,已经尘埃落定。
赵氏一听全嬷嬷最后公布的缘由,就知道这必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仅仅是因为钱财,就被赶出静悄悄的赶出国公府,连儿女也归了他人。
这样的事情落到纪姨娘身上,可不至于。
月枝她原本想着要重用的,这次也没有回来。
说是贪了东西,然而赵氏记得,月枝曾经是在崔夫人院中伺候过的。
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并且,听到纪姨娘离府的风声后,赵氏也偷偷派人跟着纪姨娘,查明她的去向。
然而派去的探子,不仅很快将人跟丢了,还被一名蒙面人揍了一顿。受着伤回来的探子禀报时说,觉得对方不像江湖人,很有可能是军府出身。
结合这些疑点来看,一个猜测浮现在赵氏心头。
“哈,纪氏真是艺不高胆子大啊——”
虽然失去一个潜力股下属,但是看到这样的结局,赵氏心情美得很。
没过两天,一桩让她更高兴的事情降临了。
纪姨娘走了、老夫人病了、长公主在自己府上静养,不想掺和国公府的事情。那内院还有谁能来管呢?
自然只有她赵氏。
接到这个OFFER,赵氏是戏也不看了、牌也不打了,立志要理清前头的烂摊子,拿下国公府的内宅。
焚香沐浴一番,她便从埋头看账本开始,专心致志投身事业。
至于病好后的纪老夫人会不会与其产生摩擦,那也在秦容和全嬷嬷的计划之下。
要知道,有所制衡,才能长远。
......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孕焉。”
上午的课刚刚结束。在老师离开前,楚翊快步上前,向她请教这两句。
老师原本惦记着,要去颜如玉书坊购买沉萍孤人新出的文集。但被学生快一步,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
一边耐心解答,一边在内心感叹:本就是王贵功勋之家的子弟,再配上如此天赋,真是得天独厚哇。
这位老师姓李名衡,本是萧皇后请入宫中,为教导大公主与五公主。
然而一月前,五公主去了两趟长公主府,就耍赖不肯回来了。
萧皇后虽对小女儿亲近姑姑的行为并无反对,可她担忧女儿的功课。
大公主性格沉稳,又好学习,已经可以自学。
于是与秦容通了气,将李衡也送来长公主府。
耽误什么,也不能耽误孩子学习。
而秦容发觉这位老师所将所授皆是好学问,且学识水平完全不逊色于国公府为楚翊请的西席,就将楚翊也一并送去了课堂。
至于楚翊为什么还在长公主府,则是全嬷嬷考量之下的提议。
赵氏半月前才开始接手管事,就决心要来一波大清理。这段日子想必国公府比较乱。
更何况,世子才得知生母旧案的真相。全嬷嬷还担忧这孩子会想左。更觉得必须先留在身边,多观察观察。
很快,李衡解答完,潇洒离去。
在楚翊身后,自他发问开始就一直假装慢吞吞收拾桌子,实则观察对方的刘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就开始学中庸了?”
话里,颇有一种同桌要超过自己的、酸酸的试探之意。
这大半个月来,楚翊和刘嬿都一同在秦容处用膳,又一起上课,已经很是熟悉,平常说话间,也不再过分客套。
他逐渐了解这位万众宠爱的小公主,也很容易听出她的话中之意。
无奈地回答她:“你既然知晓出自何处,自然是在我之上吧?”
“哼,我才没看!”
刘嬿傲娇的一甩头,率先跑出书亭。将书箱交予侍女,扬长而去。
她很小就知道自己很聪明。
她还知道,当聪明的人会很累。
如果母后知道她今日能背下两首诗,那明日必然要涨到三首。
日后还会到四首、五首,最终完全夺走她的玩耍时光和无忧无虑的快乐。
这样可不行。
意识到此之后,刘嬿习惯要收着一点,不让它涨。
可与此同时,她也见不得别人超过自己。
请的伴读,不仅硬件条件上无法超越,而且还会谦让自己。刘嬿觉得没有意思。
楚翊是第一个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天才光环产生危机的人。
她既不想打破自己的常态、摒弃懒惰的快乐,又不希望对方胜过自己。
这样两难的心态让刘嬿这几天都十分纠结。
不过,她马上就不用继续自我博弈。因为,萧皇后派人来要接她回宫了——
“你也是该走了。”
面对刘嬿的撒娇,秦容无情地说出了这句话。
刘嬿并不放弃。
昨天宫里就派人来传话,可没看见人收拾东西,她以为不急,还没当回事。
没成想,是今天胡嬷嬷从宫里来帮她规整行装。
但没关系,收拾好的东西也能放回去。
刘嬿可不想回宫。
她抱住秦容的胳膊,轻轻地摇来晃去。
“姑姑,好姑姑,好姑姑,我好喜欢你啊。我不想回去嘛~~你帮我跟母后说说嘛~~”
刘嬿相当善道此道。
娇乎乎的语气,软萌萌的表情,还有可爱的小动作,搭配起来,完全就是杀姨利器。
秦容似有动容。
见此,全嬷嬷和胡嬷嬷迅速插入,打断她们的温馨时刻。
“殿下,五公主在府中住了数日,想必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已经甚是想念。”
“是啊,小殿下。而且,大公主也很想念你呢。昨日陛下赏赐了南越进贡的百宝塔,大公主还等着您回去一起玩儿呢。”
刘嬿不吃这套。
“不要,大姐姐有的是事情做,才不缺我跟她玩。”
而秦容身为大人,确实要考虑更多,她撤回了一个动容。
刘嬿下午便回宫的事情就这样被说定。
楚翊在旁边看着,心情也跟着晦暗下来。
浅浅一算,过两天估计也是他该回国公府的日子。
到时候,他还不能像这般抱着秦容的胳膊撒娇。
他有点羡慕刘嬿。
时间又过去三日,楚翊果然得回府了。
全嬷嬷絮絮叨叨地领着侍女为他收拾,又一路送他至魏国公府。
赵氏身边最为得力的嬷嬷率一众奴仆早就候着。
两边相当热情地寒暄一番,全嬷嬷才带人离去。
赵氏的吩咐是“老夫人疼爱孙子,世子既路上疲累,回家就先休息、梳洗一番,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实则长公主府到魏国公府,不过两刻钟的车程。楚翊坐在被布置得舒舒服服的马车里,能累到哪去。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楚翊被一路嘘寒问暖地送回自己的院子里。
等旁的人走后,楚翊看看添置了不少东西的院子和外屋、保持原样没有挪动但一尘不染的内室与书房,还有更加恭谨的仆人们。
他清晰地感知到,不一样了。
站在窗前,楚翊凝望着翻新后用心打理的院景。
记忆也回到纪姨娘做的所有恶事都被挖出的那一天。
夜色深深。
楚翊躺在床上。
身下的床铺柔软舒适,整个屋里也布置得文雅而不失温馨,侍女还点上了安神舒心的香。
可他一点也睡不着。
楚翊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低估了纪姨娘的狠毒与胆量,又高估了魏国公府的规章与管理。
那么多个日子里,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心怀恶意的敌人,还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仇恨、愤怒、懊悔、委屈、思念......
太多的情绪像海浪般翻涌上来,将他包围。
他无法消化,久久难眠。
直到四更天才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坠入黑色的梦中。
梦里,无数诡异怪诞的元素陆续登场,拉扯着他的心神。
云子早就叮嘱了屋里伺候的人,要时时刻刻关注世子的举动。
他在梦中挣扎,双眼紧闭面色难看,冷汗直流,口中还断断续续吐着听不清楚的话语。
侍女立马找了人去禀报。
于是,等楚翊猛然醒来,就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女正在床头拿着手帕,像是刚为他擦过脸。
而床边坐着秦容,在她身后则是全嬷嬷和云子。
所有人都面带着担忧与怜惜。
楚翊双肘一撑坐起来,大吐了一口浊气。
“母亲,我没事,让你们担忧了。”
这个孩子才八岁,人生经历就已经如此波荡坎坷。
世子之位带给他荣华富贵的同时,也将他困入囚牢。小小一个,也要工于心计,无法自由地享受自己的人生。
最近更是承受了成年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想开的悲痛和仇恨。
如此这般之下,他做了噩梦醒来第一句居然是安慰其他人。
秦容一边感叹于角色的心智水平,一边也忍不住心疼。
她轻轻地将楚翊揽入怀中,道:“不必强装镇定,若是难受,便说出来。”
“母亲——”
楚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刘期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楚翊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
她并非生母,随着楚翊年龄增长,自然不好再有亲密举动。
况且在刘期心中,小小的楚翊更多是她打发时间的对象。
在相处时间逐渐减少后,他的地位更是比“亲戚家的孩子”高不了多少。
因此,秦容此刻的举动,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埋在衣服里的表情也有些控制不住,只是无人看得见。
女性往往在同理心方面有着更高的天赋,而部分人则非常会利用这点。
身陷内宅阴云,人小势弱的楚翊就是这样的部分人其中之一。
当他醒来,看清屋内形势,很快就找回理智,以自己习惯的假面孔伪装起来。
果然,屋子里的女人们面对一个面色苍白、乖巧又坚强的小可怜,都流露出疼惜之情。
短暂地安抚了片刻,秦容感觉应该差不多,便松开了楚翊。
问他:“你那个爹虽然不靠谱,但到底要等他也点头,现在还得留纪氏一命。不过,她既说我这不是官府,那动用私刑也是情有可原。你若是想先狠狠出口气,尽可以去。”
秦容的话让楚翊陷入沉思。
他想吗?必然是想的。
但能去吗?
纪氏尚未被正式地肯定为罪人,从辈分上论他终究是晚辈。若在父亲来之前先动刑,是否会被纪氏抓住机会借此求饶。她们在父亲心中究竟是何位置,他还不确定。
况且这举动,与他平日的形象不符......
最终,犹豫的楚翊摇了摇头,把自己藏进被窝,闷声说:“我现在不想看见她。”
“有事不必藏着,想说的时候便告诉母亲。”
秦容拍了拍被子,起身缓步离去。
全嬷嬷交代了几句,也带着云子跟上。
余下的侍女轻声问他是否要洗漱用膳,也被楚翊打发出去。
内室便只剩他一人。
楚翊掀开被子,大喘几口气,却散不开内心被压着石头般的沉闷。
梦中还记得起的、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仿佛仍在耳边,呼唤他的乳名。
最终,楚翊还是去见纪氏了。
她不再有独自一个院子,就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只有一扇不能打开的窗户能透进阳光。
纪氏并不认罪,直呼冤枉。
她那张即使憔悴也不失容光的脸,在楚翊眼中变得扭曲。
楚翊失去了开口的欲望。
身边的侍女想到自家主子和主母的委屈与惨剧,又见对方还在做戏不知悔改,便更加气愤不已。
请示楚翊过后,上去狠狠扇了她数十个耳光。
纪姨娘被打得又懵又痛。
一个奴婢,胆敢打她!
她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楚翊却已经转身离去,侍女呸她两口,也很快出去。留给纪氏的只剩一张冷漠的房门。
......
楚翊的院子里有一棵枫树,是崔氏当年亲生种下的。
从崔氏到刘期,这棵树一直都被好好地照料着。
直到这半年,楚翊要学的越来越多,要想的越来越多。他已经快忘记上次观赏这棵树是什么时候了。
赵氏也没敢动这棵树,只是吩咐人清理并布置了枫树旁的东西。
此时,枫树浑身都是火红的叶片,迎风飘舞,霎是动人。
楚翊捂着心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娘,你心里会畅快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