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清晨》八回秋

39、第 39 章 如果能够一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蓝明晨叹了口气，赵野马上挪开了目光。
　　“看来这次是拿不到驾照了。”虽然说很遗憾，但快要离家上学，这件事还是很值得开心的。
　　赵野手中盛放着红薯皮的塑料袋在他手掌中被紧握深碾，能见到蓝明晨的时间永远如飞鸟般转瞬即逝，而等待的时间又是那么漫长，漫长到一分一秒都在停滞拉长。
　　再忍半年就好了，半年而已。
　　“你几号走？我能去送你吗？”
　　“15号。我们家不是买车了嘛，这次我爸送我。”不仅是他爸爸，还有妈妈和弟弟都一起去。蓝明晨很想拒绝，但想到在火车上的痛苦经历，他还是选择答应了。
　　“好。”15号的话，还剩十一天，他们能够见面的次数撑死剩下不过七八次了。
　　蓝明晨知道赵野不舍得自己，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但人活着，就会面对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
　　教练远远地喊了蓝明晨一声。
　　蓝明晨招了招手应了句“来了”，然后转头对赵野说：“明年暑假，等你好消息。”
　　赵野视线追随着蓝明晨的身影进了车里，然后才用仅能自己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嗯。”

　　罗祥瑞是宿舍里最后一个来的，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一手提着一个黑色背包，一手拉着一只黑色拉杆箱，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他在宿舍看了一圈儿，双手一松，行李被丢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嚎叫哭喊：“老铁们，我分手了。”
　　王超正在泡脚，蓝明晨在看书。姚海洋边玩手机边吃薯片，三人听到动静都愣住了。
　　姚海洋刚放进嘴里的薯片又拿了出来，第一个冲到罗祥瑞跟前：“咋回事？一个寒假过去分手了？
　　王超顾不得擦脚穿上拖鞋就走过来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蓝明晨也放下书：“不都准备要订婚了吗？”
　　罗祥瑞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眼含热泪一手抓着王超一手抓着姚海洋，“啥也别说了，是兄弟就陪哥们整一杯去。”
　　说走就走。
　　四人很快来到了学校南门附近的一家烧烤店里。
　　蓝明晨、王超、姚海洋都乖乖坐着，张大了眼睛盯着罗祥瑞，等着他说出自己的故事。
　　罗祥瑞喝了口烧酒，啪得一声把酒杯放下：“四个字，人心易变。”
　　“当初还是她追的我。”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知道，但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什么叫不给你解释的机会啊，怎么着也得不问清楚。”
　　“全平台拉黑我了。”
　　“她给你戴绿帽子了？”姚海洋又给罗祥瑞满上了一杯。
　　“差不多吧，”罗祥瑞捂了捂酸涩的眼睛，仰头喝光了一杯酒：“她说她喜欢上别人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异地恋不好谈啊。”王超感叹道。
　　“不是异地恋的问题，她喜欢上那个人的跟她的距离比我还远。”这也是罗祥瑞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明明前一天还在规划两人的以后，第二天就收到要分手的消息，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当然尝试过挽留，他的所有联系方式被她拉黑，他就跑去了她家里，蹲守了一天一夜，冻得他身子都麻了，依旧没等到她。想想这么多年的感情，说不联系就不联系，谁受的了啊，罗祥瑞眼泪又流了下来。
　　王超想了想：“确实不是异地恋的问题，班长不是还和团支书谈了，不到半年就分了。”
　　看着罗祥瑞呜呜痛哭，另外三人一时间也沉默了。
　　王超轻轻拍了拍罗祥瑞因抽噎而抖动的脊背表示安慰。
　　姚海洋看了眼蓝明晨，才发觉从一开始到现在，蓝明晨好像一直没有发表过意见：“明晨，你咋不说话。”
　　“我没谈过恋爱。”
　　王超一脸震惊：“啥？你这么帅，学习又好，居然没谈过恋爱？”
　　“嗯。”从小到大，蓝明晨好像真的从没有喜欢过谁，连称之为“好感”的感觉都没有。他知道失恋会痛苦，但不能感同身受。
　　“我们一直以为你有女朋友来着。”
　　“没有。”
　　“那你平时和谁打电话呢，还有谁给你寄的零食？”
　　“不止零食，那人还寄过帽子、伞，对了还有篮球。”王超补充道。
　　刚刚大家的注意力不都还是在罗祥瑞身上吗，怎么突然把炮火转向自己了。
　　蓝明晨双眼躲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不是女朋友，是高中同学。”
　　“太无微不至了，明摆着在追求你。”
　　“不是不是。”蓝明晨脚下一动，碰倒了几个啤酒瓶，瓶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可能，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严格来说，到每天聊天的程度，还隔三差五送礼物，这和恋爱状态没差，或者是在极度暧昧的状态，双方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王超喝了口酒，看了眼蓝明晨，话到嘴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明晨，如果你对人家没感觉，可不能这样一直收人家礼物啊。”
　　蓝明晨的脸欻一下红了，好在餐馆里白炽灯有些老化，掩盖掉了他大部分的慌乱，他很快地解释道：“他是男的，我们只是好朋友。”
　　从上小学开始到现在，赵野一直在送各种吃的用的玩的给蓝明晨，双方好像都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这真的对吗，即便是朋友，也不应该如此不对等。
　　他是男的并没有那么有说服力，所以蓝明晨才会有些心虚。
　　从小爸妈在人际关系这一块对他的教育是有来有往，收了别人的礼物，下次要送价值更高的礼物还回去。
　　他一直奉行着这一套规则，除了对赵野。
　　一次又一次，他为什么会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赵野的东西。
　　到现在，他好像已经还不起了。
　　虽然已经吃过晚饭，闹了这一通之后也有点饿了，姚海洋剥了颗毛豆扔进自己嘴里，边嚼边看着蓝明晨说：：“男的怎么了？你的样子就是男女通吃那种。”
　　王超刚拿起酒杯的手又放下了：“我擦，海洋，没想到你思想这么开放。”
　　“超子，思想老化的是你吧，这东西是天生的，爱情无关性别。”
　　“海洋，我今天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王超拿起酒杯和姚海洋的杯子碰了一下。
　　姚海洋喝了口酒，又开始剥起毛豆：“这还是我一个上研究生的表姐跟我说的，她读的心理学，我觉得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王超的手指在塑料杯上慢慢摩挲了一会儿，他本以为今天只是来劝慰失恋的舍友，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他实在不愿意放弃这样好的时机，最终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看姚海洋和蓝明晨：“话说，你们有人会很反感同性恋吗？”
　　姚海洋很快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反感，理解尊重祝福。”
　　“明晨你呢？”
　　“我也不反感。”
　　通常对这个话题，一般是先了解，然后诧异，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存在，到这里会分化为反感和理解两个极端。
　　蓝明晨好像跨越了几个步骤，其实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同性恋这回事。说是不反感，其实他并没有时间细想，主要是因为姚海洋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出于对舍友关系的维护，下意识地也那样回答了。
　　“咳咳，正好我宣布一件事哈，我谈恋爱了。”
　　“哎哎哎，”一直趴着桌子上的罗祥瑞缓缓抬起头，他双眼通红，用筷子无力地敲了敲桌上的酒瓶：“你们还记得是来安慰我的吗？”
　　“你再趴会儿，我们正谈着正事儿呢。”姚海洋把罗祥瑞的头又按了下去，朝王超问：“谁啊，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重点是……对方是男的。”
　　“男的？”刚刚他们确实是在谈论同性恋的事情不假，但蓝明晨以为这只是一个距离他们很遥远的话题，就像在讨论万一有一天中了彩票想怎么花一样。
　　不胜酒力的蓝明晨也默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姚海洋放下手中的毛豆：“你认真的？”
　　“嗯。其实早就谈了，有四年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们，但是我早就想说了。”王超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啊，现在终于舒坦了。”
　　他的样子好像在说，来吧，尽情审判我吧。之前他因为不坦诚所以面对舍友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他把这份压力抛给了姚海洋他们，好像不论是什么结果，他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姚海洋才发现这王超其实一早就挖了坑等他们跳进去呢。他确实是不反感同性恋，对自己的舍友兼好朋友是同性恋这回事儿，理所当然更应该支持，说到底不就是恋爱吗，管他男的女的：“谈这么久，感情肯定很深啊。”
　　要海洋的态度释放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从此以后，王超都能够大大方方地在舍友面前谈论自己的对象了。
　　“嗯，我们从小就认识，同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
　　“他现在也在我们学校？”
　　“不是，他在复读，上次没发挥好没办法跟我报一样的学校。”
　　“你们感情真挺好的。”
　　“我们从没吵过架，不过也主要是他脾气好让着我。”说起自己对象的时候，王超周围都冒起了粉红泡泡。
　　“别说了，很酸。”姚海洋虽然不是同性恋，但他从没有谈过恋爱，也追求过别人，但一次都没成功过。
　　吗的，他也想恋爱啊。
　　姚海洋又开始剥起毛豆来。
　　王超又兴奋地讲了好几件他和对象的甜蜜事迹，最后咧着嘴感叹：“今天我可太开心了”
　　姚海洋白了他一眼：“你是舒坦了，我们睡觉都得捂着屁股。”
　　“哈哈哈哈放心，除了明晨的姿色有点吸引我，你们俩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都没感觉。”
　　蓝明晨脸色一变：“呃……”
　　“小晨晨，你放心哈，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不过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就立马跟我对象分手。”
　　“分手”一词把罗祥瑞给刺激醒了，他一下子站起身子，恍惚晃晃悠悠地打了个嗝，义愤填膺道：“看见了吧，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人心易变！谈再久都有可能分手。吗的，老子不谈了。”
　　姚海洋把他拉到座位上：“说这个？那结了婚还能离婚呢。”
　　人心易变。
　　蓝明晨想，他从不怀疑赵野对他的感情会发生变化。
　　不对，他们是好朋友，不应该放在情侣关系的语境之下。
　　也正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根本没有分手一说。
　　蓝明晨觉得维持现状就挺好的，他可以和赵野做一辈子的朋友。
　　以前只知道学习和玩耍，有些现实的事情确实没有考虑过。但不考虑不代表不存在，上次寒假回家，父母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想看下那个女孩子的照片。
　　他的父母最普通不过的传统家长，一辈子遵循着娶妻生子那一套规则。所以他没办法坦诚。
　　他知道以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很多事情，这条路原本就要狭窄崎岖。
　　“虽然我很相信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但到后面，也许还是要依赖于双方的道德感吧。”
　　“我倒是觉得，还是要靠感情。就像瑞瑞和他女朋友一样，感情没了，其他都无从谈起。”
　　“别提她了。”罗祥瑞又拿起酒瓶要给自己倒酒。
　　姚海洋把罗祥瑞手中的空酒瓶拿走，像是哄小孩似的语气温柔：“好好好，不提她。”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成不变的爱，都tm是假的，假的假的。”
　　姚海洋顺着酒鬼说：“是假的，都是假的。”
　　王超凑近了罗祥瑞，看着他迷离的眼神道：“瑞瑞啊，不是假的，我对象对我就是永远的爱。”
　　“哈哈哈哈你别刺激小瑞瑞了。”姚海洋边笑边朝王朝扔了把毛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