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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感悟 回到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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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蒋瑜没有先去洗澡,她顾不上身上湿冷的衣服,冲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亮起,她删掉了文档里原本写好的两千字,那是顾屿在画室里自我封闭的独白。
光标闪烁,她敲下一行新的文字:
“暴雨如注。顾裴推开画室那扇紧闭了三年的窗,将那幅画了一半的《无声》,扔进了漆黑的雨夜。他看着画布在泥水中晕染、毁坏,忽然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震耳欲聋的声音。”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蒋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季风行掌心的温度。
有点凉,又有点烫,蒋瑜的心也久久
这场雨像是把北海的夏天洗了一遍。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天蓝得不像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悬在海面上,仿佛触手可及。
蒋瑜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眯着眼去开门,门外并没有人,只有挂在门把手上的一个纸袋,透着股油炸食物的香气。
她取下来,里面是一个还是热乎的虾饼,还有一张便签条。
字迹清隽有力,透着股锋利劲儿:“面粉少的那家,排队十分钟,抵昨晚的烟钱。”
蒋瑜倚着门框,忍不住勾了起嘴角,这人,账算得倒是清。
她咬了一口虾饼,确实,这一家的面粉裹得很薄,炸得金黄酥脆,里面的小虾鲜甜多汁,葱香浓郁,比昨天那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看来这位洁癖大少爷为了这口吃的,还是做了不少功课。
之后的日子,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他们像是两只暂时栖息在同一片屋檐下的流浪猫,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又时不时互相探个头,确认对方还在。
早晨,季风行会去跑步——当然,是全副武装的那种。回来时,顺便带两份早餐挂在蒋瑜门口。作为交换,蒋瑜会在傍晚时分,煮一壶茶,或者是调两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端到阳台上。
隔着那块磨砂玻璃,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北海的落日,聊巷子里那只总爱偷鱼吃的花猫,聊那个总是把《在此刻》唱跑调的驻唱歌手,唯独不聊过去,也不聊未来。
这种状态,让蒋瑜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那个叫顾屿的角色,在她的文档里生长得越来越快。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阴影里的纸片人,他开始有了脾气,有了喜好,甚至有了和季风行如出一辙的、别扭的温柔。
转折发生在入住后的不久。
那天午后,阳光毒辣,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蒋瑜卡文了。
剧本写到了顾屿和女主角的重逢,在那场戏里,女主角是个失聪的舞者,顾裴试图用画笔描绘出“声音”给她看,但无论蒋瑜怎么写,那段文字都显得苍白无力,干瘪得像晒干的海星。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最后甚至合上电脑,光着脚在屋子里转圈。
“你是打算把楼板踩穿吗?”
隔壁阳台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蒋瑜停下脚步,推开阳台门。
季风行正坐在躺椅上给吉他换弦,脚边放着一杯冰美式,穿着件宽松的白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在那层薄薄的汗水下泛着光。
“吵到你了?”蒋瑜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抱歉,我在暴躁期。”
“听出来了。”季风行慢条斯理地剪断多余的琴弦,“怎么,顾屿又怎么了?又把画扔雨里了?”
“比那还惨。”蒋瑜有些泄气,“他在试图画出‘声音’。但我写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用文字去描述那种……既虚无又震耳欲聋的感觉。”
季风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蒋瑜。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眸子。
“画出声音?”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对。因为女主角听不见,他想让她‘看’见。”蒋瑜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但我感觉我在写说明书,而不是剧本。”
季风行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的剪钳,抱起吉他,试了几个音。
“过来。”他说。
“什么?”
“把你的电脑带过来。”季风行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他竟然特意在那里放了一把椅子,还铺了一块崭新的、看起来就消过毒的方巾,“来3002。”
这是蒋瑜第一次踏入3002的“领地”。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屋里的整洁程度震惊了一下,如果说她的房间是乱中有序的狗窝,那这里就是强迫症患者的圣殿。
所有的东西都成直角摆放,空气里是冷冽的雪松味,连吉他架都擦得锃亮。
“坐。”季风行指了指阳台上的那把椅子。
蒋瑜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弄皱了那块方巾。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看向季风行,“然后呢?季老师要开课了?”
季风行没说话。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闭上眼。”
蒋瑜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照做。
视觉被切断后,听觉瞬间变得敏锐起来。她听见风吹过棕榈树的沙沙声,听见远处的浪潮声,还有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声音是有颜色的。”
季风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充满磁性,像是在念诵一首古老的诗。
“低音是深蓝色的海沟,高音是金色的阳光。节奏是红色的心跳,休止符是……”
铮——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
不是那种成调的曲子,而是一种破碎的、即兴的旋律。
低沉的六弦震动,像闷雷滚过海底,蒋瑜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颜色?”他问。
“灰色。”蒋瑜下意识地回答,“像暴雨前的云。”
旋律陡然一转,变得轻灵跳跃,泛音清脆,像水珠溅落在玉盘上。
“这个呢?”
“亮橙色。”蒋瑜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日出时的海面。”
季风行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快移动,音乐变得急促、激烈,却又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声长长的滑音,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现在,睁开眼。”
蒋瑜猛地睁开眼。
季风行正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手里按着琴弦,神情专注。
“对于听不见的人来说,震动就是声音。”他把手覆在吉他的共鸣箱上,“你摸摸看。”
蒋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光滑的木质面板。
季风行拨动了琴弦。
嗡——
那一瞬间,酥麻的震动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像电流,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共鸣,她甚至能感觉到木头纹理中蕴含的力量,那种直抵心脏的颤栗。
“顾屿不需要画出声音。”季风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只需要画出震动。画出那种……把手放在吉他上,或者放在爱人心口上时的,那种颤栗。”
蒋瑜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那些干瘪的文字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画面。
顾屿抓着女主角的手,按在自己的喉结上,按在震动的音箱上,按在狂风暴雨中颤抖的玻璃窗上。
颜色、触觉、震动,五感在这一刻被打通了。
“我懂了。”蒋瑜喃喃道,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猛地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这一次,没有卡顿,没有犹豫。
“顾屿没有说话。他只是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那台老旧的低音炮上。音浪在空气中炸开,黑色的震膜剧烈起伏,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她惊讶地瞪大了眼,指尖在颤抖,那是她第一次‘摸’到了贝多芬的怒吼,那是深紫色的、带着电流的雷暴……”
季风行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拨弄两下琴弦,为她的文字配上一段即兴的BGM。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和琴声中悄然流逝。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染成了暖金色。
直到蒋瑜敲下这章的最后一个句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她转过头,正好撞上季风行的目光。他一直在看她,或者说,在看她沉浸在创作中时那种发光的样子。
“写完了?”他递过来一杯水。
“嗯。”蒋瑜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只觉得浑身通透,“季风行,你真是个天才。”
“我知道。”季风行毫不谦虚地接下了这个夸奖,嘴角噙着笑,“所以,今晚的晚饭,是不是该升级一下规格?”
蒋瑜心情大好,把电脑一合,豪气地一挥手,“没问题!想吃什么?只要不是米其林三星,随便点!”
季风行想了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侨港风情街,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热闹非凡。
“我想吃糖水。”
“哈?”蒋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甜食?还是那种很多人用同一个勺子舀的大锅糖水?”
“突然想试试。”季风行站起身,把吉他放回架子上,背影显得格外挺拔,“那种……五颜六色的、混乱的、甜腻的东西。也许,那就是生活的颜色?”
蒋瑜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来。
她抓起手机,快步跟了上去。
“行啊,那就去吃五色果。不过先说好,你要是敢在那儿掏出你的酒精喷雾对着碗喷,我就装作不认识你。”
“……我尽量忍住。”
“忍不住也得忍!”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电梯口。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蒋瑜在季风行的帮助下将剧本完稿,投资方那边的意见也很快地传达到蒋瑜这里。
“温老师,您知道的,我不可能改这个剧本,也不可能接受投资方指定人员来参演,我想参与剧本选角。”蒋瑜听见电话那边滔滔不绝的话语,无奈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