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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连星灿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楼梯上方。

      她扶着扶手,乌木手杖点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响,缓慢而优雅地走下。

      她在晨光中依然灼目,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带着长途飞行和身体不适的倦怠,也沉淀着十三年风霜磨砺出的沉静与疏离。

      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窗边,落在那个因她出现而瞬间僵直、眼中瞬间盈满水光的身影上。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

      十三年积压的悔恨、思念、愧疚、爱意与隔阂,在无声的对视中汹涌澎湃。

      陈月宁看着那双眼睛,少了几分记忆中的飞扬跳脱,沉淀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连星灿不再是当年那个毫无保留向她展露笑颜的太阳。

      她的目光沉静,带着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巨大的冲击让陈月宁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无法承受那份沉甸甸的陌生感。

      如同过往无数次面对连星灿的坦荡与炽热时一样,这一次,依旧是陈月宁先败下阵来,仓惶地、本能地,率先挪开了视线。

      陈月宁垂眸盯着眼前那杯已然微凉的瑰夏,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掩去瞬间涌上的酸涩。

      清晰的,一声极轻的轻笑从连星灿的方向传来。

      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对陈月宁这熟悉反应的确认,带着一丝了然,又或许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

      怅惘?

      连星灿不再看陈月宁,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向咖啡桌旁的另一把高背椅,动作间带着优雅与从容。

      落座时,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受伤的右腿安置得更舒适些,手杖轻轻靠在桌边。

      短暂的沉默后,连星灿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将桌上那碟精致的、点缀着金箔的松露巧克力往陈月宁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动作自然,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待客之举。

      “我是习惯了咖啡配甜点……”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带着那特有的微哑,语调平缓,活脱脱是一副温柔知性又得体的姐姐模样。

      “不知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改了这个习惯?”

      陈月宁正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听到问话,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连星灿的温柔目光。

      她看到对方眼底深处那份得体,心中更是刺痛。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强压的哽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好难得才养成的一个习惯,没这么容易改掉的……”

      这话像是对甜点习惯的回答,却又更像是对其他执念的宣告。

      连星灿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满意于这个答案,又像是某种更复杂情绪的掩饰。

      “那……”

      她的目光掠过那碟松露巧克力,又落回陈月宁脸上,那份温柔似乎刻意了些。

      “我的准备应该很充分。”

      仿佛在说甜点,又似乎在暗示别的什么。

      她端起咖啡师适时奉上的另一杯瑰夏,小啜一口,动作优雅。

      又是一阵令人心窒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咖啡杯碟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连星灿的目光没有移开,长久地、带着某种探究地停留在陈月宁脸上。

      那眉目间,依稀还是当年的轮廓,那份冷艳依旧,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器,美得极具攻击性。

      还有,就是一种深藏的、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的不安和脆弱。

      这与记忆中那个虽然在自己面前偶尔羞涩,但是在外人面前就是个闷油瓶的陈月宁,真是变化了不少。

      这样想着,连星灿也就直接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字字敲在陈月宁心上。

      “你和当年不太一样了。”

      陈月宁浑身一颤,鼻头猛地一酸,泪水几乎再次决堤。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关于“当年”的记忆闸门。

      父亲的利用、自己的懦弱、连家的倾覆、连星灿的苦难……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几乎将她淹没。

      她猛地抬起头来,不再闪避,目光直直地迎上连星灿的审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对方刻入骨血的仔细凝视。

      她也看到了岁月在连星灿身上留下的痕迹。

      清瘦的身姿,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右腿依靠的手杖,以及那被呼吸道损伤染上微哑的嗓音……

      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让她一见倾心的东西,却仿佛被时光淬炼得更加纯粹夺目。

      “十三年了……”

      陈月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你好像一点也没变?”

      她凝视着那双沉淀了星辰的眼眸,那份在磨难中淬炼出的优雅知性,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那份站在行业之巅的优秀强大……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心折又心碎。

      眼前的这个人,分明是浴火重生的凤凰,比她记忆中的太阳更加耀眼,却也更加遥远。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补充,带着无尽的自嘲。

      优雅知性,从容不迫,优秀强大……却再也不是只属于陈月宁的太阳了。

      陈月宁端起自己那杯已然温凉的瑰夏,猛地灌了一大口。

      顶级咖啡复杂的风味层次此刻在她口中只剩下单一的、铺天盖地的苦涩,一路蔓延到心底,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却又被她死死压住。

      那苦涩,正是她十三年求而不得、悔不当初的滋味。
      她放下杯子,指尖冰凉。

      她知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这十三年错失的光阴,还有那个此刻虽未现身、却无处不在的叶挽星,以及……

      她永远无法摆脱的父亲阴影。

      而连星灿的姿态,更像是一层无形的冰壁,将她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咳!咳咳咳!!”

      才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

      陈月宁狼狈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精心打理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瞬间涨红又因窒息而泛白的脸,肩胛骨在薄薄的西装下剧烈颤抖。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呛出的咖啡渍狼狈地滚落。

      就在这时,一方叠得整整齐齐、质感细腻的纯白色手帕,被一只苍白却稳定的手递到了她眼前。

      手帕的边缘,绣着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L”字母。

      连星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带着那丝微哑,语调却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眼前的狼狈与她无关。

      “为什么要喝的这么着急呢?”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陈月宁剧烈起伏的背脊和沾湿的指尖,没有丝毫动容。

      陈月宁咳得根本无法回答,只能拼命摆手,试图接过那方手帕,指尖却颤抖得无法抓住。

      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压垮,她不敢抬头去看连星灿此刻的表情。

      连星灿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

      她看着陈月宁勉强用手帕捂住口鼻,止住了剧烈的呛咳,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无声滑落的泪水。

      连星灿微微蹙眉,仿佛忍受着某种不适,一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则重新握紧了靠在桌边的乌木手杖。

      她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陈……总。”

      她再次启唇,那个称呼咬得清晰而冰冷,彻底划清了界限。

      “我身体不好,不能见风。”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落地窗外明媚却可能带着凉意的晨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丝绸家居长袍。

      “我恐怕还要再去换一身衣服。”

      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只是告知一个既定行程,而非征求对方意见。

      她的视线终于落回依旧低着头、紧紧攥着那方白色手帕的陈月宁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等待的意味。

      “陈总要是等着急了,可以先走。”

      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玄关的方向。

      “门外有接你的车辆。”

      这句补充,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仿佛早已安排好一切,包括陈月宁可能的先行离开。

      说完,她没有再看陈月宁一眼,转身,拄着乌木手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裙裾在她身后轻轻摆动,最终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留下客厅里浓郁的咖啡香,和跌坐在椅中、被巨大的冰冷与绝望彻底笼罩的陈月宁。

      那方沾着泪渍与咖啡痕迹的白手帕,在她紧握的手中,显得无比刺眼和讽刺。

      玄关处,李珩安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注脚,安静地等候着,准备执行“陈总可以先走”的指令。

      而楼上,叶挽星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楼梯口,接过连星灿的手杖,为她递上御寒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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