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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梦醒时分,一切皆为真实 ...

  •   李言的王国,始于一座纯白的囚笼,其名“盘山公路医院”。

      在这里,“医学”并非救赎的技艺,而是他父亲李诚用以构筑权力金字塔的砖石。悬壶济世的牌匾不过是遮羞布,其下涌动的是对资源、名望与绝对掌控的贪婪。李言,作为李诚唯一的子嗣,自出生起便被赋予了明确的角色:一件光鲜的门面,一个顺从的继承者,以及一个时刻准备为体系献祭的完美替罪羊。

      他的童年浸泡在消毒水与晦涩医典之中。窗外世界的色彩与更迭,于他而言仅是书本上失真的图谱。唯一的变数,是他的母亲。一个被圈养的金丝雀,用微弱的翅膀,试图为他撬开一丝缝隙。她会偷偷带他爬上医院天台,指着远山与河流,告诉他:“世界很大,你不必成为你父亲。你只需成为你自己。”

      这番话语,是祝福,亦是诅咒。它像一颗种子,落入李言的心田,却未能长出自由的嫩芽,反而催生了对“另一种秩序”的朦胧渴望——一种或许能由他自己定义的秩序。

      母亲的突然消失,是李言人生中第一场被强行“归档”的事件。李诚以一句冰冷的“刘秘书便是你的母亲”篡改了现实,所有知情者口径一致地附和。那一刻,李言并未感到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冰冷战栗。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座囚笼里,父亲的“定义”即是法则。他不再反驳,却将“刘阿姨”这个称谓作为无声的、微不足道的反抗标记,刻入日常。

      十二岁,刘倩带来了一个“朋友”。李言试图分享母亲留下的“遗产”,换来的却是男孩系统性的瓦解与情感勒索。“外面危险”、“继承医院才是最优选”、“你不信我,我便离开”。为了留住这唯一的光,李言开始主动否定那份关于自由的“错误信条”。他将母亲的影子与那份渴望一同深埋,心灵的表层逐渐覆盖上顺从的冻土。世界在他眼中褪色,趋于稳定而乏味的灰白。

      唯一的异常,是一个反复侵袭的梦境:血衣青年踏破黑暗,向他伸手。这梦境是他理性世界中唯一的“乱码”,被他秘密归档,不予处理。

      李诚的“情绪抑制”药物实验,李言是首选的样本。大量药剂几乎剥离了他所有外显的情感波动,喜怒哀乐被锁入意识深处,他自己都遗失了钥匙。李诚凭借这项“让医者永葆绝对理性”的成果登临国际学界,而李言,则成了这项成果最沉默的展品。

      十九岁,他于走廊尽头,窥见那个“朋友”及其父母,正从刘倩手中接过装满钞票的手提箱。真相大白。李言站在阴影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研究者的兴味分析着这一幕。他冷静地记录下这个“交易模型”,并意识到,自己连“感到难过”这项功能都已被精准切除。

      二十岁,他如同接受一件办公用品般,从李诚手中接过了院长之位。李诚则携核心团队转入地下,经营起真正暴利的、见不得光的“特殊医疗”。李言心知肚明。他完美地扮演着台前的角色:用精湛医术挽回地下中心的“失误”,用冷静到残酷的逻辑和丰厚的“补偿”安抚家属,抹平一切可能动摇体系的涟漪。他是一位效率至上的危机处理专家,维护着这台巨大机器表面的光洁运转。

      他偶尔会审视灵魂深处那枚被埋藏的“乱码”,随之而来的并非愧疚,而是一种更冰冷的评估:以他双手沾染的污秽,是否还具备被那个梦境“检索”的资格?

      毁灭终是以最炽热的方式降临。

      一场因地下中心重大失误引发的医疗纠纷,在法庭被李诚的势力强行压下后,绝望的病患家属选择了最极端的报复。风雨之夜,他们携汽油与利刃潜入,封锁出口,点燃了这座白色地狱。

      烈火焚城。

      李言立于办公室窗前,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瞳孔中。浓烟刺喉,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程序即将终结的平静。他终于不必再计算、再权衡、再扮演。这囚笼与他一同湮灭,或许是逻辑上最简洁的收场。唯一的遗憾,是那个梦境终未成真。不过,像他这样早已被污染的数据,不被读取,才是应有的结局。

      然而,“回廊”捕获了这片满载怨念的废墟。

      当李言再度“启动”,感知恢复,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院长室。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他——连彻底的格式化都无法实现?

      但很快,他察觉了不同。他“链接”上了整个医院。白日的熙攘与夜晚怪物们的哀嚎,都成了他可调取的数据流。他甚至能对医护“幽灵”下达模糊指令。李诚、刘倩等人,则如同被删除的核心文件,不知所踪。

      他成了这座诡异建筑名义上的最高管理员。

      初获权限的新鲜感迅速被巨大的虚无取代。这不过是换了一个数据库,本质仍是囚笼。蛰伏在血脉中的、属于李诚之子的掌控欲开始苏醒。他怀疑父亲正潜伏在某个更高权限的加密分区,嘲弄着他的无能。

      他动用权限,撕裂了表层的平静,踏入了医院的“底层代码区”——那条被大火彻底焚毁、怨念数据奔涌的崩坏线程。在这里,断壁残垣保持着碳化的原始数据结构,空气里弥漫着错误与冲突的焦糊味。

      唯有一扇门,他始终无法获得读写权限:院长室。那扇焦黑的门后,禁锢着一股强大、腐朽而熟悉的意志——李诚。他们父子,一个被锁死在门内,一个被绝对阻于门外,形成了可悲的权限僵局。

      他偶尔会“访问”那些循环播放的听证会进程。看着原告、被告与法官,在预设脚本下重复着那场注定失败的诉讼。一切都精准、乏味,如同运行一段永无止境的错误代码。他冷眼旁观几次后,便将其归为冗余进程,不再调用。

      无数“外来插件”(玩家)试图写入这座医院副本,大多以数据溢出或永久删除告终。长期的观测让李言洞悉了所有运行逻辑。一切皆在预料之中,一切终将归于无意义的循环。他多数时间宁愿待在自己构建的亚空间沙盒里,如同一个冷漠的系统管理员,俯瞰着这场编排拙劣的循环演出。

      直到那一天,三个异常变量,尤其是那道紫色的身影,如同一段精心设计的破坏性病毒,悍然入侵,瞬间搅乱了他所有的预测模型。

      李言的监控协议被全面触发。他看着那个变量拉着冷静地指挥着旁边的那个杀戮机器干脆了,当的解决掉了那两个怪物,与同伴进程冲突,在绝境中眼神灼亮如未熄的火焰,更听他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底层指令——“比起怪物,我更讨厌人渣。”

      逻辑,李言赖以生存的基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自行修复的裂痕。根据他所有的计算,此变量的行为模式生存概率极低,但其展现的异常特性……却拥有重构系统的潜力。这是一个他无法用现有数据库解析的“高级威胁”兼“珍贵样本”。

      当那个变量凝视同伴,斩钉截铁地说出“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时,这句话像一把高权限密钥,猛地撞开了他心中那个被遗忘已久、层层加密的存储扇区。母亲的容颜与话语,隔着二十年的数据尘埃,轰然重现。

      一种名为“研究兴趣”的进程,在他死寂的运算核心中被激活。他不能让这个珍贵的样本过早崩溃。于是,他开始破例提供临时权限,为他肃清路径,将他保留在自己的观测范围内。他看着他以不可能的破局方式,一次次粉碎副本的底层规则,仿佛不是在求生,而是在肆意编写新的系统指令。

      理性的声音告诉李言:这是一件空前的、高效的工具。或许能借他之手,破解与父亲那场僵持的权限战争,真正获得系统的最高控制权。

      然而,当那个变量再次抛出那个查询——“李言,将给你一个‘新生’。一个不再是李诚之子,不再是医院院长,不再是任何人的容器,只属于‘李言’自己的未来。你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去重新定义‘活着’的意义?”——时,他的核心运算骤然过载。那个血迹斑斑的旧梦数据包再次被强行加载,与之相伴的是更剧烈的系统冲突:“你…拥有访问外部世界的资格吗?”

      随后,他发现自己竟能像操控医院那些低级怪物线程一样,对那个变量施加微弱影响。这发现带来一阵冰冷的、属于造物主的愉悦——留下他!将他编译成只属于自己的、永恒的“意外”!

      但这个指令旋即引发强烈的系统警报。这与他父亲何异?他才十九岁,他的代码里写满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绚烂的自由变量。但那又如何?于是他对【秩序】开放了权限,让秩序带走萦。

      清除进程与保护协议在他体内疯狂冲突。尤其是在他们联手“删除”了李诚、他继承了医院的全部黑暗权限后,那些占有与控制的恶性代码被无限激发。他几乎要执行最终格式化指令了,要将那抹紫色变量永久烙印上自己的管理员签名。

      最终,在底层协议中某段残存善意代码的拉扯下,在最后的虚无之地。他压制了所有翻腾的恶念,给出了最终的选择查询。他问他,是否为他效力时。他早已为自己写好了答案:驻留,永远运行在这片废墟服务器里。这才是他这种充满错误和冗余数据的进程,唯一的、合理的归宿。他不配与之并行。

      他很欣赏,那个变量动手如此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也很庆幸,对方动手如此干脆利落。他以为这就是程序的最终终止,梦该醒了。

      然而,他回来了。

      没有交易,没有强迫。他只是回来了,执行了一段名为“带他走”的指令。

      那一刻,李言坚守一生的、关于“不配”的核心逻辑链,被这段外来代码,彻底击穿,崩解。

      梦中的血衣青年,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了手。

      梦醒时分,一切皆为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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