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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坠落与“院长”的提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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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听证会残留的冰冷余韵,如同附着在骨髓里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病历本堆砌的审判台上,那滩属于钱副主任的脓液正发出最后的、微弱的蒸发嘶响。谢萦指尖拂过胸前刚刚别上的【正义徽章】,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病号服传来,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对一件新到手的工具最基础的效能评估。
然而,无限回廊从不给人以喘息之机。
几乎是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震动从脚下悍然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墙壁融化、空间扭曲那般“温和”的崩坏,而是整个存在基座的彻底倾覆!
“咔嚓——轰隆!”
脚下的地面,头顶的天花板,两侧由人脸浮雕构成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失去了固有的形态和逻辑,如同被投入碎纸机的文档,瞬间化为齑粉与混乱的能量流。纯粹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谢萦,视野被拉扯成一片光怪陆离、毫无意义的色块与线条。
萦就在他身侧,藤紫色的长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狂舞。他水晶紫的瞳孔骤然收缩,试图调动力量,但那具残魂之躯在接连的消耗后,终究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同被抛入这片规则湮灭的虚无深渊。
就在谢萦计算着以目前D级的全属性,摔落生存概率会低至何等令人不悦的数值时——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突兀地介入了他下坠的轨迹。
一只手,从侧面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巧妙地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与此同时,另一道模糊的白影(萦)也被一股力量托住,下坠之势骤减。
谢萦的身体有瞬间的极致僵硬。非预期的、突如其来的皮肤接触。冰冷的、属于活物的触感。胃部条件反射般泛起生理性的厌恶与痉挛,几乎让他当场失控。他猛地扭头,紫罗兰色的瞳孔中炸开一丝罕见的、近乎暴戾的锐光,看向力量的来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斯文、甚至称得上俊雅的脸。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带着一种与这疯狂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医生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后。
两只体型庞大、肢体由扭曲的医疗器械构成的人蛛护士(崩坏线A级),正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它们那背对背黏连的头颅低垂,锋利的剪刀腿和输液架腿温顺地收拢着,与之前遇到的疯狂攻击性判若两物。其中一只人蛛护士延伸出的、覆盖着金属甲壳的肢体,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托着刚刚稳住身形的萦。
谢萦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攻击。他猛地发力,挣脱了那只揽住他的手,后退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胸腔因那瞬间的生理不适而微微起伏,但他迅速用意志力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漠然。
“多谢。”他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听不出半分真诚,只有程序化的疏离。他拂了拂被触碰过的病号服位置,仿佛要掸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萦已无声地移至谢萦身侧,他并未在意被人蛛护士触碰,水晶紫的瞳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位不速之客,周身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属于初代执行官的审视感。
谢萦的目光越过金丝眼镜青年,落在那两只异常温顺的人蛛护士身上,紫眸微微眯起:“你不是普通NPC。” 语气是肯定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金丝眼镜青年对于谢萦明显的排斥和萦的审视并不在意,他优雅地推了推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堪称典范的职业微笑:“谢先生真是观察入微。”他微微颔首,动作无可挑剔,“容我自我介绍,李言。如您所见,是此地……一个不太自由的居民。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谢萦嗤笑一声,那笑声薄得像锋利的刀片,“我从不跟活人合作。”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对方斯文表象下的本质。
李言闻言,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微妙的自嘲:“巧了,谢先生。严格来说,我也并非你认知中的‘活人’。”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用你们更容易理解的话说……我是这所医院,明面上的院长,李言。”
“院长?”谢萦挑眉,紫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算计,随即化为毫不客气的嘲讽,“哦?就是那种……在故事里通常以道貌岸然之姿出现,实则藏匿最深、在最后关头作为幕后黑手被揪出来的……经典款BOSS?”
李言对于这尖锐的讽刺,只是报以更深的微笑,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BOSS?或许吧。但至少,并非最终的掌权者。”他巧妙地停顿,留下引人探究的空白。
谢萦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立刻追问:“最终的掌权者?是谁?”
李言的笑容不变,镜片后的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界限:“这是一个……秘密。毕竟,谢先生,如果您不愿接受我的同行邀请,我自然……无权向您透露更多。”他将选择权,轻巧地抛了回来。
空气瞬间凝滞。只有周围空间偶尔传来的、如同垂死呻吟般的崩坏余响。
谢萦沉默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进行着冷酷的利益评估。一个能在这彻底崩坏的环境中保持仪容整洁、能命令A级怪物如臂使指、自称“院长”且暗示背后还有更高存在的“怨灵”……其身上蕴含的信息价值、潜在的利用价值,远远超过了那点令人不快的接触和来路不明的风险。
风险?他谢萦何时怕过风险?他只怕收益不够大。
他抬眼,重新审视李言,目光中的审视多于信任:“我从不收留没有价值的废物。”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淡漠,“证明你的价值。”
李言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如同中世纪贵族:“乐意效劳。”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通往未知黑暗的、不断变幻的走廊,“比如,为二位规划一条通往下一场听证会——‘过敏致死的少女’案关键证据所在的……相对安全的路径?毕竟,时间似乎不多了。”
随着他的话语,那两只安静的人蛛护士同步向前迈出一步,医疗器械构成的肢体做出“请”的引导姿势,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训练有素的秩序感。
谢萦最后看了一眼李言那无懈可击的微笑,又瞥向身旁静立不语的萦。萦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暂无直接威胁。
“带路。”谢萦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率先迈开了脚步。他没有承诺合作,他只认可暂时的“利用”。
萦沉默地跟上,白袍在扭曲的光线下曳动。
李言走在稍前的位置,金丝眼镜反射着周围崩坏景象的光怪陆离,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医院的深渊,似乎因为这位“院长”的加入,变得更加幽暗和不可预测。
李言的引领并非寻常的带路。他行走在持续崩坏的医院回廊中,步伐从容得如同在巡视自家庄园,尽管这个“庄园”的墙壁正在渗血,天花板不时塌陷下扭曲的金属与肉块混合物。他手指轻点,前方一处突然裂开的空间裂隙便会短暂弥合;他眼神微动,侧方涌来的规则乱流便会诡异地绕行。那两只A级人蛛护士如同最忠诚的猎犬,沉默地拱卫在侧,用它们锋利的器械肢体提前清除掉一些弱小的、游荡的怨念聚合体。
“权限的微小应用罢了,不值一提。”李言对谢萦投来的审视目光报以微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谢萦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将李言展现出的“价值”记入心中的评估表。萦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但他水晶紫的瞳孔始终锁定着李言,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分析着每一丝能量波动。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位于二楼,如今已与药房部分空间诡异融合的档案室。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浓烈消毒水、陈旧纸张以及某种腐烂甜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档案室的门早已不翼而飞,门框扭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如同某种器官入口的形状,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纸张在被同时撕扯,又夹杂着湿滑物体拖行的黏腻声响。
“小心些,”李言在入口处停下,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里面的‘清洁工’们,脾气不太好。”
谢萦蹙眉,紫眸锐利地望向门内昏暗跳跃的光线。只见在堆积如山的、沾染着不明污渍的病历本和破碎药瓶之间,数个穿着沾满碘伏护士服的身影正在蹒跚游弋。它们面部被粗黑的手术线纵横缝合,手持的不锈钢托盘里,盛满了不断蠕动、带血的棉球。
缝合护士。
谢萦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神情。他猛地转头看向萦,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这些东西……在301病房,不是已经被你彻底抹除了吗?”
萦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冷静取代:“我确定,当时已将它们的存在痕迹完全清除。”
“很震惊吗?这很正常。”李言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淡然,“那位美人之前杀的,只是‘医院里’的他们,是依附于当时那个副本循环规则下的特定个体。而现在……”他指了指周围仍在持续崩塌、重组的环境,“我们身处的是‘医院内’,是规则本身在腐烂、沸腾的根源之地。这里的怪物,是概念的显化,是怨念的本身。只要‘医院’的罪恶不消,它们……某种意义上,就是不死的。”
“概念显化……不死……”谢萦低声重复,紫眸中瞬间燃起的是极度厌恶与极度兴奋混合的火焰。厌恶于这无尽的麻烦,兴奋于这背后蕴含的、可供利用与破坏的“规则”本质。
就在这时,档案室内的缝合护士似乎被他们的对话惊动。其中三只猛地转过头,缝合线下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锁定了入口处的活物气息。
“嗬……”它们发出漏风般的嘶鸣,手中的托盘猛地倾斜——
“规避!”谢萦低喝一声,不用他多说,萦已一步踏前。
然而,这一次,萦没有动用那言出法随的权柄。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空气中幽光一闪,那柄造型华丽、通体暗红的长柄镰刀再次被他握在手中。刃口流动的幽暗光泽,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
“我的力量,需要维系更重要的‘平衡’。”萦轻声解释,像是说给谢萦听,也像是自言自语,“暂时……只能这样了。”
面对飞射而来的、试图塞入口鼻的窒息棉球,萦的身影动了。他没有躲闪,而是如同鬼魅般迎了上去。镰刀在他手中划出优雅而致命的弧线,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刀刃切开空气与怨念的细微嘶鸣。棉球在触及刀刃的瞬间便无声湮灭,那并非是物理上的切割,更像是存在层面的“否决”。
但缝合护士的数量不止一只。它们的动作在崩坏线加持下,变得更加迅捷、更加诡异。一只护士猛地裂开!它身体上的缝合线寸寸崩断,整个躯干竟然分裂成了七段独立的攻击单位——头颅、双臂、双腿、躯干上下部分,每一段都继承着本体部分的力量,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从不同角度朝着萦包抄而来!
【缝合护士 - 崩坏形态(SS级)】:身体裂解为7段独立攻击单位,新增技能【过量注射】——从胸腔段射出密集的、闪烁着不详紫光的针管链,覆盖范围极大!
“小心注射!”李言出声提醒,同时指挥一只人蛛护士上前,试图用其庞大的身躯阻挡部分针管链。
萦舞动镰刀,身形在七段尸块的围攻与漫天针雨中穿梭,白袍翻飞,动作依旧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有一段尸块被斩飞或暂时击退,暗红的刃光织成一道死亡的屏障。然而,SS级怪物的围攻绝非易事,尤其是它们不惧死亡,前赴后继。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这种高强度的近身战斗对他这具残魂之躯负担极重。一道针管擦着他的袖角掠过,腐蚀性的能量让袍袖边缘瞬间焦黑。
谢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惊慌,紫眸中只有高速计算带来的冰冷光芒。他看出萦的防御圈在缩小,人蛛护士的掩护也左支右绌。
“萦,三点钟方向,躯干段,优先清除!”谢萦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如同最精准的战场指挥官,“李言,让你的人蛛向左前方压制,制造空隙!”
他的指令基于对怪物攻击模式、移动轨迹以及萦战斗习惯的瞬间分析。萦没有丝毫犹豫,镰刀瞬间转向,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劈谢萦所指的、正在蓄力【过量注射】的胸腔躯干段!李言也立刻下令,人蛛护士咆哮着用剪刀腿猛攻左侧,暂时吸引了另外两段尸块的注意力。
“嗤!”萦的镰刀精准地命中了目标,将那胸腔段几乎劈成两半,中断了它的技能。压力骤减。
“七点方向,头颅段,佯攻后撤半步,引诱它突进,我会处理它的后续。”谢萦再次开口。
萦依言而行,镰刀虚晃,身形微退。那头颅段果然嘶吼着猛扑上来,试图咬噬。就在它脱离其他尸块掩护的瞬间——
谢萦动了。他甚至没有使用消耗巨大的【人格覆写】,仅仅是凭借自身C级的敏捷和对时机的完美把握。他如同幽灵般侧步上前,手中那柄普通的手术剪闪烁着寒光,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刺入了连接头颅段与主体能量的一根无形“丝线”!
“嘶嘎——!”头颅段发出尖锐的悲鸣,动作瞬间僵直。萦的镰刀随后而至,如同死神的亲吻,将其彻底斩灭!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谢萦与萦之间一场无声而高效的协奏。谢萦是大脑,是眼睛,用他SSS级的智力洞悉战场,发出最精准的指令;萦是手臂,是利刃,用他千锤百炼的战斗技艺和那柄神秘的镰刀,执行最致命的打击。两人之间甚至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彼此的意图。
李言在一旁观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彩,有惊讶,有欣赏,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验证某种猜想的了然。
最终,当最后一段缝合护士的残骸在萦的镰刀下化为飞灰,档案室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弥漫的恶臭。
谢萦走到之前观察到的、一个不断渗出药液的电脑主机箱旁,无视那些粘稠的液体,熟练地撬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被撕扯、染血的残页——记录着苏婉“青霉素阳性”却被撕毁的过敏史记录残页。
“第一个。”他将残页收起,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热身。他看向萦,注意到对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更加急促的呼吸,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下一个目标。
萦轻轻擦拭了一下镰刀刃口,将其收回。他看向谢萦,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再次浮现,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李言微笑着走上前:“精彩的配合。那么,下一站?药剂科主任办公室,那里的‘小家伙’,可能会更麻烦一些。”
恐怖的氛围在升级,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但在绝对的理性与默契的配合面前,即便是崩坏线的疯狂,似乎也显露出了可以被征服的裂痕。搜寻,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