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来信》银错刀

27、枷锁 原来忍耐也

　　“把钱藏哪儿了？”
　　“你又赌了。牢饭还没吃明白是吗？”
　　“放你的屁！老子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讲！把钱给我！”
　　“我没有。”
　　“你不给是吧，老子自己找！”

　　张望生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在店里翻箱倒柜。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男人叫张福宝，有着一张不赖的面皮，也曾发过小财。在张望生的记忆里，张福宝有好几个情人，除她以外他还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这些人都曾是张福宝以及她的爷爷奶奶引以为傲的事迹。直到张福宝赌博被抓，情人和孩子跑了，这件事才没了热度。
　　张望生心里难过，并不是因为张福宝本性难移，而是因为王桂香又给他钱了。

　　晏予真和程霏急一赶到店内，就看这副乱糟糟的场景。
　　张望生因两人的意外折回而感到局促，“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晏予真看向那堆破碎之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霏即刻冲上前阻止了张福宝，“你再乱翻我就报警了。”

　　“你谁啊？你看清楚”，张福宝指着张望生，“我是她老子！”
　　“看来你是听不懂人话。”程霏说着就要掏手机。
　　张福宝上前抢夺，“给老子！”

　　晏予真见状上前用谷霖教她的擒拿制住张福宝，“别动手动脚。”
　　“妈的放手！”
　　张福宝手上的汗就要碰到晏予真的衣服，晏予真眉头微蹙，条件反射般松了手，张福宝一时没站稳歪了几步。

　　“够了！”张望生瞪着张福宝，“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走。”
　　张福宝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无所谓地笑着，“你给钱老子就走。”
　　程霏蹙眉怒斥着张福宝，“这种人，不要给钱给他。”

　　“关你屁事！”
　　张望生伸手拦住张福宝，“等着。”
　　程霏眉头紧锁，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晏予真则盯着自己的手，她想找个地方先洗个手，这样她才有力气思考别的问题。

　　“只有这些，你爱要不要。”
　　张福宝手指沾着唾沫，双眼放光地数着鲜艳的钞票，“啧，太少了。老子下次还会来的。”

　　尽管心生厌恶，程霏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张福宝身上：张福宝哼着小曲，腰杆挺得笔直。和程取光一样恶心。“你为什么要给他钱？”
　　张望生打扫着凌乱的地面，“他还是我爸。”

　　“你就没想过改变吗？”
　　张望生抬眸看了程霏一眼，“哪有那么简单。”

　　意识到自己有些情绪上头，程霏轻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
　　张望生唇角短暂轻扬，“没事。你们是不是想问些什么？”

　　晏予真这才将思绪抽回，“嗯，你会生气吗？”
　　张望生摇了摇头，“不会，不是什么大事。这种事在我们村很常见。”

　　晏予真一时疑惑，“嗯？”
　　并不意外，张望生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换亲，你听过吗？”张望生并不等晏予真回答就继续说着，“会有那些娶不到老婆的男人，家中有姊妹的，就会换亲。把自己家的姊妹换给别人家做媳妇，然后再换别人家的姊妹做老婆。”

　　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可识读的，但串联在一起却让晏予真不敢理解。晏予真从未想过现在这个时代还能有换亲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程霏对此并不惊讶，“所以你的妈妈是因为换亲才不能离婚，对吗？”
　　张望生点了点头。

　　“为什么？”
　　面对晏予真的不解，张望生只是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因为会影响到我舅舅。”

　　“但这只是道德上的，法律并没有约束。”
　　张望生把碎片倒入垃圾袋中，“如果离婚了，妈妈就没有家了。没有人会接受这样一个坏女人，他们只会觉得丢脸。”

　　“这样忍一辈子就是好吗？”
　　张望生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我不知道。但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我不这样觉得。”程霏盯着那丝茫然，“你也一样。你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过下去？”
　　“不这样会没有家，妈妈会没有家。”

　　“他们让你妈妈换亲的时候，那里就算不上家。”
　　对于晏予真的话，张望生苦笑一声，只是这苦是压抑不外显的，“我知道，但我没办法选择，我妈妈也选不了。命不好，只能忍耐，只能想办法过得好一点。”

　　“可你能自己开店，你们并不是没有地方去。你有能力带着你妈妈不回去，你想过，对吗？”
　　张望生看着程霏，“可她不这样想”，张望生的眼神里流露出鲜少会外显的无奈，“她一直是个本分的好女人。”

　　晏予真想起王桂香的手，“他会对你妈妈使用暴力吗？”
　　张望生微愣，轻轻摇了摇头，“他喝多了会乱摔东西，我妈妈劝他他才会打。”

　　“打了就是打了。要是劝他的是比他更有蛮力的人他还会打吗？”
　　张望生沉默了下来，她心里怎么能不明白晏予真说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妈妈好欺负他才敢打。

　　陈仪君说过吃苦和享福都是不能感同身受的。此时此刻，晏予真有些体会到了。“如果不挣脱，那就只能一直被束缚。”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张望生整理着被翻乱的布料，她的声音总是这样随遇而安般轻轻飘扬，让人抓不住又仿佛触手可及，“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没有本事去遥远的地方。我只想在离家不远的小县城里好好做我的生意，而不是被别人在背后说一些难听的话。”

　　书中有言“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晏予真眼中忍耐一直是一项不错的品格，甚至可以被称为卧薪尝胆式的讴歌。可现在晏予真第一次觉得，原来忍耐也可以是名为道德的枷锁。“打扰了。”
　　程霏看着晏予真离开的身影，留下一句，“我曾经也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总有些意外把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打破。后来我知道了，只有我才是我最大的倚仗。”

　　倚仗吗？我能成为我和妈妈的倚仗吗……张望生看着晴空下的香樟树叶被风吹落在地。望生，我连名字都是为了别人。我和这些掉在地上的叶子又有什么不一样？

　　·

　　水池里的水哗哗流着，晏予真专注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指。

　　程霏：予真，你在哪儿？

　　晏予真擦干了手。
　　晏予真：我在商场里洗手，我现在去找你，我们回去。

　　程霏在街上看到消息松了口气。
　　程霏：好，那我去停车场等你。
　　晏予真：好。

　　程霏慢慢地走在街道上。这条街道并不宽敞，正穿梭着三三两两行人。走着走着，她忍不住绕回了逢秋裁缝店，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店里来了几个顾客，走走停停，是再寻常不过的平凡光景。程霏心中却愈发难过，她知道这份平凡有多么来之不易。
　　如果我没有遇到老板，没有遇到予真，我是不是也会和你一样……一边在泥潭里挣扎着，一边渴望着头顶辽阔的天空。

　　伫立片刻，程霏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张望生送顾客出门，下意识环顾四周，只见远处依稀有一个半隐没的模糊背影消失在转角后。

　　·

　　注意到晏予真的情绪有些低落，程霏看向车窗外沿路的景观花卉，“予真，我想为妈妈写一个故事。”
　　晏予真微愣，看向车内后视镜，“好啊，你想怎么写？”

　　“我想……”程霏停顿片刻，“写她自己的故事。写她，原本应该有的人生。”
　　这对她来说，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吧。晏予真专注地看着前方，唇角微扬，“我相信你能写得很好。”

　　“予真，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好的。”
　　晏予真知道程霏是在说张望生的事情，她能理解张望生的挣扎，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现实困境。“我总觉得，她应该过得更好。”

　　程霏转头看着晏予真，“可是困住她的太多了，她一个人能做的太少了。”程霏轻轻一笑，“如果没有遇到你们，我恐怕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来气。很多时候，我们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晏予真陷入漫长的沉默。她们明明遇到的境况完全不同，神情却那么相似……不，她们的境遇真的完全不同吗？晏予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从未在表达上如此笨拙过。她完全没了方向，就像一只迷途的飞鸟，只知道在原地盘旋。

　　程霏轻轻拍了拍晏予真的后座，“她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相信她吧。”
　　这句话一下子将晏予真从纷乱中解救出来。是啊，时间不会因此停下脚步。经历过生活的困苦，却还是会选择去努力地活着。原来，这就是她们所走的道路。晏予真扬起笑容，“嗯。”

　　·

　　店铺隔间的吊灯泛着暖黄，里面堆着各种杂货，一张木板床上放着两个枕头，一床被子被叠成整齐的豆腐块。墙上并没有什么饰物，只有一个被圈点的挂历，和一个时钟。

　　“妈，喝水。”
　　王桂香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从房子里的小卫生间里出来。

　　张望生关掉电磁炉，端了两碗鸡蛋面到一张小方桌上，“妈，你今天累吗？”
　　王桂香咧嘴笑着，“不累。我能自己赚钱，我高兴得很。”

　　张望生的眉眼不自觉变得柔和下来，“妈，吃面。”
　　王桂香大口嗦着面条，“对了望生，今天方姨跟我说到她们村儿一个小伙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家里有车有房，还单身呢。”

　　张望生放下筷子，“妈，你怎么又提这事了？”
　　“妈这不是想看你结婚生子么，趁我现在还干得动，我还能给你带孩子，还能赚点钱管我自己，等我老了……”

　　“妈”，张望生打断王桂香的话，“我不想说这个。”
　　王桂香轻叹，“妈知道你从小要强，不爱听这个。可是每个女人都是要结婚生孩子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都三十二了，妈能不急吗？年纪越大生孩子越危险。你知道村里人在背后都怎么说你吗……”

　　张望生放下筷子，木块与方桌碰撞出脆响，“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不结婚怎么行呢？不结婚没有孩子，你老了该怎么办？妈到时候眼睛一闭，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你让妈怎么能放得下心？”

　　“妈，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真的不想。”
　　“望生，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一定不能过我这样的日子。”

　　你也觉得和他结婚的日子不好过，张望生从未如此渴求过一个答案，“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结婚？”
　　王桂香的眼里带着笃定的对未来的希望，“你跟我不一样，你识字，还会裁缝，不像妈是个睁眼瞎，也没什么本事。妈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你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王桂香的口中总是挂着这句话。张望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乐观的人，但王桂香总是很乐观。于是久而久之，张望生也学会了她的乐观，并且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她偶尔也会生出茫然，尤其是随着她长大，张望生开始不解，她不知道为什么王桂香能够这么乐观。
　　张望生终于忍不住问出一直困扰她的问题，“你一直忍着，我们的日子好起来了吗？妈，我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你知道吗？张福宝又来找我要钱了。”

　　王桂香一时沉默，她的眼睛不自觉转红，泛起泪光，“是妈不争气……”
　　张望生给王桂香递纸巾，也忍不住心头酸涩，“妈，你到底为什么总是在怪自己啊？为什么？”
　　“是妈没本事，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你……”

　　张望生看着王桂香的泪水，自己强忍的泪水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抱着王桂香安慰，“好了妈，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1. “小不忍，则乱大谋。”出自《论语·卫灵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