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小甜桃

8、第 8 章 其实我早就

　　听到周栩说“哪家都可以”，陈熠先想到的不是什么高级餐厅。

　　这两天欺负陆恒养成某种惯性，看到周栩占据主导地位，她心里生出了戏弄他的心思。

　　对了，这种家境好的男生应该习惯了体面地用餐，那就带他吃个没办法体面的食物好了。

　　少女犹豫着说：“陆同学交代过我，让我在宿舍好好休息，他可以帮我买吃的送过来。”

　　青年笑了一声：“陆恒能帮你准备什么？无非是附近店里卖的普通食物，有些真正的好东西不示于人前，只有会员才能进去。不如我带学妹——”

　　他话没说完，陈熠摇了摇头：“那些太高级的地方我不习惯。我听说有家店的避风塘炒蟹特别好吃，可是好贵呀，我有点舍不得买。如果学长要请我的话，就选它吧。”

　　周栩有点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好。”

　　……

　　穿过水街狭窄的斜坡、来到西营盘第二街街角排档门前，周栩脸色有点僵硬。

　　他本来以为陈熠会指名什么老字号餐厅，再不济也应该是比较体面的饭馆，没想到她带他来的地方会是大排档。

　　“学长，你该不会嫌弃我挑的地方吧？”

　　陈熠弯了弯嘴角，心想：以前看剧，男主总是喜欢带大小姐去吃路边摊或者大排档，大小姐要是不领情，就说人家是矫情拜金不接地气。

　　现在角色互换，她才体会到男主的心理，不就是服从性测试吗？

　　“哈哈……我只是有点惊讶学妹会挑这么地道的店。”周栩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排档的折叠铁桌就支在狭窄的后巷阴凉处。

　　陈熠比较喜欢吃辣，点了加辣版本。

　　两只合计三斤多的深海肉蟹，切成块裹着焦黄酥脆的蒜蓉、干辣椒碎与黑豆豉，滚油爆炒得香气冲天。

　　巨大的盘子被服务员搁在铁桌正中央，辛辣呛鼻的香味扑面而来。

　　周栩用纸巾把红塑料凳擦了一遍，陈熠顺手接过凳子：“谢谢学长~”

　　“……”

　　虽说周栩本就打算照顾她，但是陈熠的态度是否有点太过理所当然了？

　　两人坐下后，周栩正准备展现一番绅士礼仪给她倒水，陈熠却蹙起秀气的眉头，苦恼盯着那一盘堆成小山的蟹块，尤其往带着尖锐倒刺的坚硬蟹钳多看了几眼。

　　“螃蟹壳看起来好硬，上面全是辣椒，我不知道怎么剥，学长应该也很为难吧。要是陆恒在就好了，他皮糙肉厚又乐于助人，可以把学长那份也一起代劳。”

　　又是陆恒。

　　虽然猜到陈熠可能是故意提起陆恒，但周栩的好胜心与轻蔑不允许他临场退缩。

　　他优雅地将手表摘下，戴上大排档送的塑料手套，说：“陆恒还有课业要完成，恐怕没那么多时间陪学妹来剥蟹。只要学妹想吃，我就没什么为难的。”

　　说罢，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拿起公筷，伸向那盘刚出锅的蟹块，特意挑陈熠多看几眼的肥厚蟹钳放进铁盘。

　　用小锤在蟹壳上敲了两下，为免蒜蓉溅到衣服上，周栩收了力。

　　他从前没有亲自剥过这种大螃蟹，家里厨师服务时动作流畅得像表演，没料到外壳竟然这么坚硬。

　　两下没敲到位，去壳需要花点力气，中途一个没注意，锋利的边缘划破塑料手套，滚烫的辣椒蒜油顺着破口倒灌进他的指甲缝隙深处。

　　周栩手一抖，尖锐的甲壳又刺破了他的拇指，伤口沾了油，钻心的火辣痛感蔓延开来。

　　陈熠看着露出大半的雪白蟹肉，惊叹地说：“原来学长就连剥蟹壳这种事也能做得这么好。”

　　周栩的面颊肌肉抽搐，打算说点什么，可对上陈熠那双闪烁着崇拜的笑眼，硬生生克制住了扬长而去的冲动。

　　半分钟后。

　　他将两块白白嫩嫩、沾满焦香蒜蓉的蟹肉放在陈熠面前的碗里。

　　“吃吧。”

　　此时周栩的笑容已经有点勉强。

　　他悄悄摘下手套，用纸巾擦了擦手，辣油的灼烧感相当强烈，尤其是被刺破的拇指，痛得像针扎一样。

　　陈熠拾起竹筷，将他辛勤劳动的成果送入口中。

　　“好好吃，又香又鲜。如果不是学长，我根本吃不到这么美味的蟹肉。”

　　“别客气。如果不够，我接着给你剥。”

　　周栩表面云淡风轻，趁陈熠低头吃东西没看他，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陈熠余光注意到面色惨白而不自知、强颜欢笑的周栩，拼命忍着笑出声的冲动。

　　她欣然接受了送上门的好意：“好呀好呀，那就麻烦学长了。”

　　周栩重新换上一双新手套，彻底沦为剥壳机器，每当他想撂挑子不干的时候，陈熠总会适时出声：

　　“壳好硬呀，我牙齿咬不动，能不能帮我再掰开一点点？”

　　“学长，蟹黄好好吃，你也尝一口……”

　　周栩强撑着微笑，一次次把肥美鲜甜的白嫩蟹肉堆在她面前。

　　等陈熠碗里堆起一座小山，他才给自己剥，偏偏又吃不了太辣，几口下去满头大汗。这顿饭比起蟹肉的滋味，让他记得更清楚的只有发苦的冰柠檬水和指尖、嗓子里的火辣灼痛。

　　半个小时过去，折叠铁桌上只剩下一堆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残壳。

　　陈熠喝下半杯柠檬水，发出满足的轻叹。

　　坐在对面的周栩衬衫被汗洇透，贴在紧实的胸肌上，被发型师精心打理过的碎发湿成一绺一绺。

　　最狼狈的是他搁在粗糙桌布上方的双手，薄薄的塑料膜根本隔不住油，脱下后指尖腻腻的，拇指与食指内侧还被划破了三四道细微的口子。

　　青年深吸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擦手，碰到破皮处，疼得他眼角跳了两下。

　　尽管如此，这位学生会主席依然努力维持完美形象，语气里带着幽默的自嘲：

　　“吃好了吗，学妹？我剥蟹的手艺应该还算合格吧？”

　　他的声线强行维持着平稳，试图用这副从容不迫的假象粉饰太平。

　　陈熠没有接他的话，摸出一包纯水柔湿巾，撕开塑料封口，散发出淡淡薄荷清香。

　　她从座位上站起，向周栩倾身，领口布料向下坠，露出一小截泛着白玉光泽的锁骨。

　　“学妹……”

　　面对她突然的靠近，周栩不自然地笑了笑，想把手收回去。

　　细软微凉的小手握住他的手腕。

　　感受到他紊乱的脉搏和升高的体温，女孩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学长，你怎么这么紧张？”

　　青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要往后抽回手腕。

　　“别乱动呀。”

　　两人咫尺之遥，周栩能闻到陈熠身上自然散发的白桃香气，甜得像强行塞进嘴里的一颗桃子软糖。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素净面孔低着，长而直的睫毛轻轻眨动，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把他的狼狈看了个分明。

　　陈熠抽出湿巾，轻而细致地替他擦拭着残存的辛辣油渍。

　　纯棉湿巾抹去了油腻，碰到伤口有点疼，可清洁的凉意又让周栩觉得很舒适。

　　见她两只柔软的手此刻全都在为他忙碌，周栩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

　　他以为这位清纯学妹终于被他吸引，用亲密的肢体接触来展现她的心疼。

　　虚荣心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周栩甚至产生了“不过如此”的想法。

　　本该如此的。

　　陈熠之前让他捉摸不透的表现才是意外情况，她到底还是在意他的。世间万物本该只要他伸手就能得到，无非是代价大小的差别。

　　自以为想明白之后，周栩心中对陈熠的兴趣渐渐消退。这样看来，她也不过只是一个有点意思的漂亮女孩，还没到他需要上心的地步。

　　湿巾仔细擦干净他的每根手指，周栩恢复从容，正想说点什么——

　　他眼中温柔可人的小学妹，毫无预警地用指腹揉了揉他的伤口。

　　“嘶。”

　　周栩吃痛，倒抽冷气：“你……”

　　陈熠看向他，深褐色的圆杏眼清澈见底，盛满了近乎恶劣的狡黠与嘲弄。

　　她偏了偏头，用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甜软嗓音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其实……从学长开始剥蟹钳的时候，我就看到你的指尖被划伤了。”

　　轰隆——！！

　　周栩的脑子里响起一道惊雷，把刚才重新建立的自信感炸成断壁残垣。

　　原本挂着得体微笑的俊美面孔，因羞辱而变得惨白，耳根羞耻地烧红，背脊因极度难堪颤抖起来。

　　什么意思？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在发现他不会剥蟹的情况下，冷眼旁观着他被蟹壳刺破指尖、被辣汁灼得满头冷汗，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强撑体面……

　　她不仅没有阻止，反而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他剥出来的肉，直到这顿饭吃完，才抓着他的手腕帮他清理，用这种软绵绵的语气，将他所有的骄傲与伪装踩得粉碎。

　　“你……你……”

　　周栩那张向来能言善辩的嘴，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反击都挤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熠松开他的手腕，将擦脏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神色自若地收敛笑意，仿佛刚才吐出诛心之言的人不是她。

　　“学长，你还打算送我回宿舍吗？如果生气的话，我就自己走回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