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涧昭华（先离后爱）》蜜仙

43、皇帝的新标题 43

　　薛清菱盯了萧翀一会儿。

　　身处院落狭小破败，他头顶的屋檐堆着被风吹散的枯草，脚下的石阶裂缝中长出了野草苗，他亦穿着身寻常百姓所着的深灰粗布衣裳，至少裁剪合体，衬他身长如玉。
　　受伤的右臂用白布吊在胸前，用蓝色发带扎了头发，但仍有鬓发散乱在两边，本就脸色偏白，因生得貌美而颇有几分病弱美人的模样。

　　薛清菱远远看着他，一时又为他的英俊迷了几分神，忽然在想，若他不是富贵出身，而是应此刻景象生于贫瘠，一无所有，长得又这么好看，还真是惹人心疼怜爱呢。萧翀那么喜欢读书，想必也是和赵修元一样，能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二人对视许久，萧翀目光平静，却紧紧将她盯着。薛清菱还能不知道他为何这般看着自己吗，定是因为她方才一直在与赵修元讲话。

　　现在的他见不得她跟任何男人多说一句话，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好像说几句就有私情的。萧翀只不过是在报复她以前不将他放在眼里，料定她是个三心二意的女子，认为自己的尊严受到折辱，如今才要刻意报复，不容她和人任何男人私下相处。

　　她抱着胳膊朝他走了过去，来到他面前，回头瞧一眼灶房支起的窗户中正忙碌的身影，白烟袅袅上升，香味也溢了出来，薛清菱又看向萧翀，装作不知他所想，“你一直盯着厨房看什么，你也饿了？”

　　萧翀没有理她，转身回了屋，薛清菱也跟着进去，萧翀饿没饿她不知道，但她闻过了香味，腹中倒真传出声音。方木桌上果真有一袋装在油纸里的干果，有枣干、蜜饯、炒栗子，还有一壶沏好的茶，薛清菱坐下来吃了起来。

　　薛清菱说：“明日我准备跟着鲁侍卫一起上山打猎，鲁侍卫从镇子上买回来几张弓箭，我今早试了试，还算顺手。”

　　萧翀手上响起倒茶潺潺之声，道：“你凑什么热闹？不论是鲁侍卫还是与他一同前来的将士，各个都精通骑射，他们苦练十余载，比你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强得多。”

　　他饮了口茶，继续道：“再说，此地附近的山上大都是一些猛兽，会有危险，能捕猎到的野味少之又少，鲁侍卫带人去了几次，也并无太多收获，你去了，怕是连猎物都找不到。”

　　薛清菱嘴里咯嘣响，“你就当我是闲着没事做，出去走走罢。你是病秧子，我又不是，才不愿和你整日闷在屋中，刚好呢，山上开阔，也可以练习练习射箭。”

　　萧翀：“你怎就一刻也闲不住？”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薛清菱瞪他一眼，先起身到衣橱里翻找便于出门穿的衣裳。

　　身后传来不悦的声音：“我还没有同意你去。”

　　“我要你同意？”薛清菱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腿长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就让人把我绑起来。”

　　萧翀看着她气鼓鼓的板起了脸，妥协道：“鲁侍卫说过，这边山上有豺狼虎豹，他们还在山上发现过人的骸骨，这些野兽是吃过人的，你若非要去，绝不可单独行动。”

　　说实话，薛清菱长这么大，还没有真正见过猛兽，只听过它们的凶残。它们咬合力惊人，一口能咬断一个成年男子的胳膊，连刘方俊养的那只猫与人玩闹都能一口见血，更何况是一只老虎。

　　薛清菱不傻，也不会不自量力。

　　见她一时没说话，萧翀皱眉道：“你若不答应，便还是别去了。”

　　薛清菱轻哼一声：“你放心吧，我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命。”

　　而萧翀还是不放心，隔日特意交代了鲁侍卫，无论薛清菱去哪里，都要有人跟着她。

　　于是这一路上，她前后左右都围着人，薛清菱相当无语，就好像离她远一点她就要走丢了一样。

　　薛清菱本想展示一番绝伦的射术，可正如萧翀所说，这山上猎物极少，一上午过去都没见到一只鸡啊兔啊。

　　有一个士兵抓到一只极小的兔子，但这么小也实在没几两肉，还是把它放走了。

　　接下来几日，薛清菱都会跟着他们去打猎，只是没抓到什么猎物，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河，薛清菱下水徒手抓了一条鱼，也不算一无所获。

　　每逢这帮“猎夫”一走，小院中异常安静。萧翀的胳膊已经好了很多，解下了布带，皮外伤愈合结了痂，因伤了骨头尚不能用力。

　　闲来无事，他便在院中看书，这些书是赵修元收藏多年的古籍、及四书五经策论范文，压在赵修元屋中床底，书角泛黄卷曲，还有被老鼠啃过的痕迹。

　　赵修元还在民安镇上的书铺里买来一套棋具，不过这镇子偏僻破落，那棋盘也不过一块寻常榆木削成的方板，刻在上方的纵横十九道棋线也不甚齐整，有几处已经磨得模糊，棋子也是黑白两色的石子磨出来的，分别放在两只粗陶碗里，所幸也不影响对弈。

　　他在院里西侧的石桌上摆好棋盘，萧翀在他对面落座，一人执一色，边下边谈话。

　　赵修元：“鲁侍卫已经和飞影取得了联系，派出去的探子也说太子的人撤去了大半，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京，届时，飞影也会派人与我们接应。”

　　“王爷，这次……没想到，太子竟然动了杀心。”

　　萧翀一顿，举棋未定，他也没想到，萧城会突然之间这么心急，“文公公是他的死士，想必一早就在筹谋今日，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手，怕是早已不在乎父皇如何想他。护国公手握重兵，连父皇都多有忌惮，有护国公在，萧城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赵修元叹气：“陛下身子大不如前，国公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嚣张了。”

　　赵修元已经连败三局，说话间，又是满盘皆输，他苦笑一下，自愧不如：“王爷棋艺高深，在下甘拜下风。”

　　不久后，大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修元面对着门，第一个发现了来人是谁，“阿玲姑娘回来了。”

　　木门吱呀转开，萧翀微微侧过了身子，便看见那红衣女子信步而来，手里拎着一只受伤见血仍扑腾翅膀挣扎的山鸡。薛清菱脸上洋溢着笑容和骄傲，步态轻快，高束头顶的马尾辫随之晃动，黄昏晚风抚过，扬起红色的裙裾。
　　萧翀看她之时，想起了出自她手笔走游龙的画作，而她却如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眉如远山，眼如点漆，笑若春风，一步一晃绰约飒爽。

　　仅仅是朝他走来的这几步路，喜悦便溢于言表。这几日她跟着鲁侍卫等人上山打猎，就算是收获不多，也总是带笑而归，一如她生平明媚恣意，向往自由的模样。

　　萧翀垂下了眸子。他与她相识已有十六载，她自幼如此，不曾变过，其实他从来都不讨厌她这幅模样，只是不喜她善与人相交，同谁都能谈笑风生地说上几句话。他知晓困在她府中她有多憋闷，只是……她是跑过一次的人了，难免会再动同样的心思；因此他虽不喜出门，也会隔三差五陪她出府看她想看的热闹。

　　回忆间，方才女子手上的山鸡扑通一声扔在了他脚边，那只鸡因受了伤无法站起，围着他的裤腿打转，将灰尘蹭上去。

　　薛清菱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怎么样？这是我亲自射杀的鸡。士兵们的射术是很厉害，可偏偏唯一的猎物让我抓到了。今日大家可有口福了。”

　　边说话，视线边瞥向某人的后脑。分明是在含沙射影，回讽他先前嘲弄她技不如人，跟着上山也没有太多作用。

　　萧翀承认是自己低估了她，他不动声色从陶碗捏了枚白棋，目光落在棋盘上，未回头看她，却听着这段话想象出了她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神色，不由弯起了唇。

　　赵修元鲜少能看见王爷露出如此由衷笑意，也跟着欣慰抿嘴而笑。

　　薛清菱看不见萧翀在笑，只当他是出于羞愧无地自容不敢直视她所以装聋作哑。

　　那只山鸡不知何时挪到了赵修元脚下，赵修元将它抓起，刚好鲁侍卫也进了家门，揪过鸡关去了厨房。

　　只是这一时分神的功夫，赵修元又输了一盘棋。收棋之时，在旁看了许久的薛清菱来了兴致。
　　她可是好久没有下过棋了，她从下棋这件事上摸不出什么门道，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当初学它，一是萧翀喜欢，二是想在父皇面前班门弄斧。但萧翀下棋从不让着她，次次要她那么难堪。

　　许久未下，手心也痒了起来，刚好他们也结束了，薛清菱说：“赵大人还下吗？不如我与你下一局可好？”

　　薛清菱也没有与赵修元切磋的胜算，他既然能与萧翀下这么久的棋，棋艺一定也不差，但至少赵大人温和有礼，说不定不会让她输得那么没面子，又不会像刘方俊一样频频悔棋。

　　谁知赵修元和她想的一样，认为昭华公主素有才女之名，又与王爷相识多年，或与王爷一样精通棋艺，而他已经连败一下午，难免也产生了挫败，更无信心再和同样不凡之人对弈，便抱歉含笑道：“阿玲姑娘，在下马上就要烧火做饭了，不如就让王爷陪姑娘下吧。”

　　“哦……”薛清菱道，“那就算了。”

　　她当没听见最后一句，转身背影轻盈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