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个自习夜》浅忆琉年

9、chap 9

　　N市的清晨，是被连绵不绝的蝉鸣声唤醒的。

　　集训的第一天正式拉开帷幕。林茵早早洗漱完毕，背上装满讲义和那本新笔记本的书包，随着人流走进了N中专门为物理竞赛设立的大阶梯教室。

　　尽管林茵已经提前15分钟到达制定的竞赛教室，但她依旧被已经落座诸多同学的教室的场景惊住了。

　　很明显，能来到这里参加竞赛集训的同学，不仅拥有敏捷聪慧的头脑，同时也有着勤奋上进的品格。

　　林茵挑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开始预习今天课上老师要讲的物理竞赛的内容。

　　事实证明，省级集训的强度远超林茵的想象。

　　讲台上的教练是省内有名的物理竞赛权威，授课风格雷厉风行。整整一上午的高强度力学大课，教练几乎没有停顿，从简单的质点运动直接跨越到了极其复杂的刚体平面平行运动和柯氏加速度。

　　黑板上的推导公式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底下的学生们甚至连抬头的空隙都没有，只能拼命地将板书先记下来，留待课后再去慢慢“消化”。

　　“这道非惯性系里的抛体运动，如果用常规的受力分析会非常繁琐，大家回去可以去思考一下用等效势能的方法来解，”讲台上的教授将手头的讲义放在讲桌上，喝了口桌上的茶水，“那么这节课先上到这里，下课。”

　　随着教练的一声“下课”，原本寂静得只剩下笔尖沙沙声的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叹和长舒气的声音。

　　林茵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记了满满四页纸的笔记，只觉得脑袋有些嗡嗡作响。那些纸上的复杂的公式像是一团乱麻，林茵能对每个具体的公式有一定的理解，但是将各个公式联系起来，却是难以理出头绪。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那种熟悉又让人难受的“差距感”似乎又在这个汇聚了全省尖子生的地方悄然滋生了。

　　“嗡嗡——”

　　放在桌洞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余念发来的消息。

　　“物理受折磨了吗？我感觉我的大脑已经被数论榨干了[流泪.jpg]，中午食堂二楼见，急需一顿大餐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林茵看着屏幕上那个流泪的表情包，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回了一个“好”后，她收拾好桌面，前往食堂。

　　午饭期间，两个女孩互相倾诉了一番上午接受的“毒打”。虽然嘴上抱怨着难度太大，但两人的眼神里却都没有退缩的意思。既然来了，就只能迎难而上。

　　“林茵，我们一起加油哦！”午休结束的时候，余念给林茵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两人便在进行竞赛培训的科学楼的一楼大厅道了别。

　　下午是电磁学的专题课，强度依旧不减。

　　时间已近傍晚，窗外天边的火烧云将N中高大的法桐树染上了一层绚丽的金边。

　　室内，林茵依旧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着讲台上竞赛教练的提到的重要知识点。

　　她时不时在自己的草稿本上演算几个公式之间可能的关联，不觉中，天边的霞光依然映照在了阶梯教室的桌椅之上。

　　吃过晚饭，林茵没有回寝室休息，而是径直背着书包来到了昨天约好的“209教室”。

　　推开后门，教室里人还不多。但林茵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个熟悉背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脊背挺直，正微微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手边的透明水杯折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

　　林茵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沈涛停下笔，微微侧过了头。在看到是林茵时，他眉眼间的冷峻瞬间柔和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来了。”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清朗。

　　“嗯。”林茵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在他右手边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坐下。

　　这只是一条不到半米的过道，却仿佛在偌大的异乡校园里，为他们圈出了一方绝对安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

　　林茵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上午的力学讲义，准备开始和那道“非惯性系下的抛体运动”死磕。然而，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她依然一筹莫展。那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抓心挠肝，让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在思考的空隙，林茵的衣角似乎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桌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茵将手往桌肚里探了探，拿出来的却是一本再熟悉不过的笔记本，自己在自习的时候正好塞在了这里。

　　正是沈涛昨天晚自习下课时给自己的那一本。

　　她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挪到桌上，轻轻翻开第一页。沈涛的字迹苍劲有力，条理分明。林茵一页一页地翻看，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中间的某一页——

　　这页的标题赫然写着：“等效重力场与非惯性系问题的降维打击”。

　　下面不仅详细罗列了教练今天随口带过的“等效势能”的方法，甚至还附带了两道极具代表性的例题，其中一道，就和今天上午难倒林茵的那道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旁边的留白处，沈涛还用红笔特意标注了一句话：“遇到复杂的非惯性系，先找系统加速度，合成等效重力加速度，问题往往迎刃而解。”

　　一瞬间，就像是在漆黑的密室里突然寻到了一丝天光，林茵的思路豁然开朗。

　　她迫不及待地抓起笔，参照着笔记本上的思路，再次对上午那道题进行拆解。

　　第一步，求系统加速度；第二步，合成等效重力；第三步，代入能量守恒……

　　随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游走，一行行清晰的式子跃然纸上。当得出最终那个完美的表达式时，林茵的心脏因为激动而怦怦直跳。

　　她做出来了！

　　不仅做出来了，她甚至触类旁通，隐隐摸到了这类题型的核心脉络。

　　“看来，这道题并没有难倒你。”

　　不知何时，第一节自习的下课铃依然敲响了。

　　原本在看数学讲义的沈涛微微偏过了身子，目光越过过道，落在了她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上。

　　林茵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是用你的笔记！你昨天给我的那本笔记里刚好总结了等效势能的方法，我照着那个思路，一下子就解开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兴奋。相比于别人直接告诉她答案，这种顺着他指引的方法自己找到出口的感觉，更加令她感到快乐。

　　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沈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他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是你自己悟性好。那个方法只是个工具，能这么快把工具熟练用在刚体问题上，林茵，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林茵的脸颊因为他的话微微有些发烫。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羞涩，连忙掩饰般地小声嘟囔：“也是因为你的笔记写得太详细了……简直就是及时雨。”

　　沈涛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逗她。

　　他从桌角的笔袋旁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手腕轻轻一抛，一个小物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茵的讲义旁边。

　　林茵低头一看，是一颗海盐薄荷糖。

　　“第一天集训，耗脑量有点大吧？”沈涛重新转回身去，目光落回自己的数学题上，声音却依然温柔地传了过来，“吃颗糖提提神，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包装纸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冰蓝色。

　　林茵拿起那颗薄荷糖，坚硬的边缘硌在掌心，却奇异地抚平了这一整天积压的所有疲惫与焦虑。

　　她将糖果剥开，放进嘴里。一丝清凉中夹杂着微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谢谢。”

　　林茵低头重新看向物理习题，经过刚刚的头脑风暴与笔记学习，她发现之前还有些弄不清的小问题逐渐都迎刃而解了。

　　接下去的两节晚自习，林茵又重新理解了一下今天白天记录的笔记，又用自己的思路整理了一下常见题型的解题思路以及一些套路等等。

　　每一次梳理，林茵便明显觉得自己对这一部分知识点的掌握更见熟练。

　　偶尔倦怠之时，她只要抬眸，侧方的沈涛依旧在奋笔疾书着什么，自己便又有了继续奋斗的斗志。

　　那个时候，林茵觉得，好像只要有沈涛在身旁，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都会被一一解决。

　　夜晚的209教室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声被玻璃隔绝了大半。窗内只有不绝于耳的笔尖行走于草稿纸的“沙沙”声。

　　在这个距离家乡两小时车程的N市，在这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夏天，林茵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真真切切地走向那个更加灿烂的未来。

　　而通往那个未来的路上，有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