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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 18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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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三个小时的学术论坛,在热烈且持久的掌声中落下了帷幕。
随着大厅顶灯全部亮起,与会的人员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席。不少外校的学者走到前排,和林茵的导师交换名片。作为主讲人,林茵自然也成了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她极其得体地应付着几位同行的寒暄,将几个专业数据的问题解答得滴水不漏。
直到报告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茵才低头去拔电脑上的U盘,将桌上的资料整齐地叠进文件夹里。
她做这些动作时,脊背挺得很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在台上与那道深邃的目光交锋的短短两分钟里,她的掌心其实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
收拾妥当后,林茵深吸了一口气,拿着资料走出了报告厅的侧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
刚转过拐角,林茵的脚步便下意识地顿住了。
在走廊尽头、那面能够俯瞰N大整个西溪湖和灰色图书馆穹顶的落地窗前,沈涛正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地站在那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打在他的肩上,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成年男人独有的、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压迫感。
听到身后极其轻微的高跟鞋声,沈涛转过身。
两人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在静谧的走廊里无声地对视着。
没有十八岁时那种因为分数和自卑而产生的慌乱躲闪,也没有偶像剧里那种泪流满面的相拥。林茵只是在短暂的停顿后,神色极其自然、平静地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林茵在一个极其礼貌且得体的社交距离停下,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沈涛。”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雷。就像是在学术会议上,遇到了一个极其优秀的故交。
沈涛深沉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她利落的锁骨发,扫过她淡然清醒的眉眼,最后落在了她夹着厚厚英文文献的臂弯里。随后,他眼底漾起一抹极深的、赞赏的笑意。
“好久不见,林博士。”
他用她在台上的称呼回应了她,语气低沉而悦耳,“刚才在台上,真的很夺目。”
“谢谢。如果你没有在最后关头抛出那个关于量子霍尔效应的致命陷阱,我想我会发挥得更完美一些。”林茵半开玩笑地点破了他刚才在台上的学术刁难,语气里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松弛感。
沈涛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
他看着窗外N大标志性的建筑,忽然开口:“有时间吗?去楼下喝杯咖啡?”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邀约,却又在此时此刻,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好。”林茵没有犹豫,坦荡地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独自抵挡风雨的树,她便不再需要像当年那个考了661分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女孩一样,落荒而逃了。
N大西溪湖畔就有一家环境极好的玻璃房咖啡馆。
七年前,同样的湖畔,她曾在这里,在一把倾斜的遮阳伞下,对他说出了“我想考N大”的豪言壮语。当时两人是极其青涩、对未来充满忐忑的高中生。
而如今,他们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身份却已经变成了S市顶尖科研所的青年学者,和N大物理学院的在读博士。
两人极其自然地聊了聊这几年的近况。
沈涛在S大读完本硕后,直接进入了国家级的物理研究所,这次是代表所里来参加N大的前沿项目研讨。而林茵也极其平静地讲述了自己在C市那些泡在实验室里的枯燥岁月。
过去的七年,在两人的三言两语中被轻巧地带过。但彼此都清楚,那是怎样无数个孤独且咬紧牙关的黑夜。
咖啡喝到一半,林茵放下杯子。骨瓷杯碟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阵将湖面吹起阵阵涟漪的秋风,眼神逐渐变得极其深远。
“有一件事,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林茵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涛,眼神里不再有学术交流时的那种锋芒,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真诚与释然。
“七年前的谢师宴,我不辞而别,甚至后来换了号码切断了所有的联系。这对你来说,是一件极其不尊重且没礼貌的事。对不起。”
沈涛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只是眼底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极其耐心地,等待着她亲口去解开那个困了她整整七年的枷锁。
“那时的我,太骄傲,也太自卑了。”林茵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高考那两十分的失利,让我觉得我毁了在未名湖畔对你许下的诺言。但我真正无法面对的,是群里大家讨论的、关于你会去S市的原因。”
林茵深吸了一口气,极其平静地,将心底那根刺拔了出来。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是因为高三下学期最关键的那几个月,你把本该用来巩固自己弱势科目的时间,都花在了陪我熬到十点半、教我那些复杂的物理题上。是你为了拽我一把,才导致了你在二模和高考中的失误、丢掉了那几分去N大王牌拔尖班的容错率。”
“我不能接受,那个原本应该高高悬在天上、永远发光的太阳,是因为我的拖累,才被迫偏离了航道的。”
在这个充满咖啡苦涩香味的午后,林茵极其坦然地,将那个十八岁少女最沉重、最卑微的愧疚,摊开在了夏日阳光的余温里。
阳光照在咖啡桌上。沈涛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已经有能力与他平视探讨最复杂物理模型的女人。
这七年里,他设想过无数种她当年突然断联的原因。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将她推得那么远的,竟然是这样一份重得令人窒息的“因爱生愧”。
沈涛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深邃的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觉得你是个罪人,惩罚自己的方式,就是躲到一千公里外的C市,硬生生地把自己练成一把刀?”
他的反问让林茵微微一愣。
沈涛没有去碰那杯咖啡,而是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着林茵的眼睛,极其郑重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林茵,你是学物理的,你比任何人都讲究因果逻辑。”
“你凭什么认为,一个在经历了国集失利、背负着所有老师和父母必须考上N大这种极端期望的高三生,他的心理防线是无坚不摧的?”
沈涛的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深刻的无奈与心疼。
“那年高三的波动,纯粹是我在双国一失利后,心态极度失衡和自身瓶颈期的必然结果。相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将当年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真相,彻底剖白。
“恰恰是因为每天晚上在那间教室里,看着你为了那一点点分数,忍着手指的关节痛去死磕那些毫无感情的题目;恰恰是因为能在极其焦虑的时刻,去帮你批注那本蓝色的笔记本,才让我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有了片刻的喘息和寄托。”
林茵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沈涛嘴角极其无奈地弯了一下,“林茵,你是我在那段最难熬的黑夜里,唯一能看见的光。”
“至于没有来N大……”沈涛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极其沉稳的成年男人的松弛感,“S大物理研究所的平台同样顶尖。那是我基于自己当时的分数和未来的发展,做出的最理智、也是最适合我的选择。那不是牺牲,更不是你的错。”
随着沈涛最后哪怕一个字的落下。
那个压在林茵心头整整七年、让她在无数个黑夜里辗转反侧的名为“愧疚”的巨石,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随后轰然坍塌,化作齑粉。
原来,在这场浩大且惨烈的青春里,并没有谁毁了谁的梦想。
他们只是在各自最艰难的时刻,做了彼此最坚实的锚点。即使没有在终点准时相遇,但他们都借由着对方给的力量,长成了极其优秀的模样。
林茵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清俊沉稳的男人,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汽。但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也没有任由眼泪掉下来。
她极其释然地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漾起了这七年来最明媚、最没有负担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
林茵端起那杯有些变凉的美式咖啡,朝着沈涛的方向极其洒脱地举了举杯,声音轻快得仿佛回到了那个落叶翻飞的N大未名湖畔。
“那这杯咖啡,就当是敬我们在经历了那场暴雨后,都长成了更强大的人吧。”
过去的执念、愧疚,以及那种年少时小心翼翼、过期了的暗恋,在这一声清脆的瓷杯碰撞声中,彻底画上了句号。
然而。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解开心结、笑得耀眼夺目,甚至浑身散发着一种极其致命的知性魅力的林茵,沈涛深邃的眼眸里,却悄然燃起了一种全新的、属于成年男女之间才有的极其危险的掠夺感与吸引。
“敬过去。”
沈涛端起咖啡杯,与她碰了碰,发出极其悦耳的一声轻响。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极其直白地越过桌面,锁定在了她的唇角。
“所以,林博士。既然高中的心结已经彻底解开了……”他看着她,语气极其低沉、甚至透着几分致命的蛊惑。
“那么,现在的我,是否有资格,去追求N大这位极其优秀的年轻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