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针》无类

2、第 2 章

　　好久不见？……哈。
　　程兮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几个字，觉得有点荒唐，他或许也该这样云淡风轻地打个招呼，然后心平气和地和前任展开一场交付真心的对话，起码他一整天都是这样预想的，不，两年来他都是这么想的。
　　想着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他一定要冷静，要耐心，不论心里有多少疑问和怨念，起码在重逢之时做的第一件事不能是发泄怨气，他们两个并没有到了需要歇斯底里的地步。
　　没错，就算唐南回来之后第一个联系的人不是他，就算唐南专门搞了这个聚会却晾了他一整天，就算现在看起来更冷静更云淡风轻的那个人是唐南……他也，一定要冷静！
　　程兮张张嘴，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里憋得他酸涩难忍，索性抓起旁白座位上的矿泉水先罐了大半瓶。嘴里的苦涩倒是被冲散不少，但心跳得却越发不安定。
　　得，他输得一败涂地，真到了这一刻他根本做不到冷静！
　　“停车！”他狼狈要求。
　　车停在路边，唐南终于回过头看他，“程兮。”
　　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眼神，就像他们没分别过似的，只是这个人和他印象中的样子差的有点大，尤其是……
　　“你嗓子怎么了？”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程兮捏出难听的声响。他自问对唐南的声音是非常熟悉的，只要唐南出声，他就能听出来，但是这次没有，完全没有。
　　唐南清了清嗓子，“没事，最近有点感冒。你现在还难受吗？”
　　“难受。”程兮扭头看向外面的街景，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胃在联合起来造反。
　　“这里有解酒药，晕车贴，还有糖。”
　　唐南把这些东西一股脑给程兮递过来，但后者看也没看径直拉开车门出去，唐南立马跟了下来，生怕他跑了似的。
　　其实程兮并没有跑的意思，只是下去呼吸新鲜空气让自己冷静一下，顺道借着路灯观察唐南，努力将他和自己记忆里更熟悉的模样做对比。
　　大概是因为出身军人家庭的缘故，唐南自小就克制自律，在同龄人中总会显得更挺拔，更有气质，也更夺目。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唐南，那份独特的气质还在，但身上还多了些别的东西——起码不是现在该有的。
　　深邃、沉默、沧桑？也许一个二十岁的大好青年不该用“沧桑”这个词，兴许是因为唐南现在太瘦了。
　　“我是不是变化太多，让你都认不出来了？”唐南坦然张开双臂接受他疑惑的注视。
　　“那你是来告诉我答案的吗？”程兮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发抖的声音，一时间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单纯的激动还是身体不适。
　　唐南垂下眼睛，没有作答。
　　“没想好？那你联合江潮海搞这一出做什么？我还当你是准备好了所有说辞才来见我的。”
　　“因为我很想你，程兮。”
　　“……”
　　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程兮无言瞪了他一会儿，随后红着眼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想我你过了两年才来找我？想我你特么连个消息都不回我？想我你特么把我晾在那儿一整天都不过来找我！”
　　嘴上这样说着，他拳头的力道却一次比一次绵软，程兮眼睛模糊脑子也模糊，在被唐南一把抓住带进了怀里后，他终于是脱力了一般彻底站不住了。
　　也许他今天不该来的，程兮想，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应该吹一晚上冷风不睡觉的，不然今天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后面的事情程兮基本没了记忆，只依稀记得唐南对他说着“对不起”，可他有什么好对不起自己的呢？耳鸣声迅速盖过唐南的声音，等他再睁眼就已经到了陌生的地方。
　　一间整洁到不像人在住的卧室，换个色调都能和病房媲美了。
　　难受，说不出的难受，他甚至分不清作痛的脑袋、燃烧的胃和身体的虚脱感哪个令他更难受。
　　手机嗡嗡作响，程兮摸索着接起电话，整个人缩成一团，“喂。”
　　江潮海在电话那头简直要给他跪下了，“兮哥啊！诶哟你真要给我吓出心脏病来了，你怎么到家了也不给我发消息？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呢，今早上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报警了！”
　　程兮苍白一笑：“呵，您老费尽心思亲自把我送上唐南的车，竟然还担心过我会不会出事儿？”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疑惑的“啊”，随后爆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我靠”。这死动静无异于给他脑袋来了一拳，程兮真的没力气陪他闹了。
　　刚准备直接挂电话，江潮海噗通一下真隔着电话给他跪了，“兮哥！兮哥是我对不起你啊兮哥！我不该见钱眼开答应他的，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知道这件事有点扯淡了，但、但我是真不知道他竟然能干出冒充出租车司机把你拐走这种事啊呜呜呜……怎么就能这么巧，他、他他昨天晚上不会趁着你醉酒兽……”
　　程兮脑袋昏昏沉沉还没想明白江潮海想说什么声音就断了，手机发出关机的提示音，没电歇菜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随便吧。
　　总之现在看来，确实是唐南联合江潮海搞了这个所谓的聚会，而他也真的见到了唐南，昨晚的一切不是梦，而他现在大抵就是在唐南的家里。
　　程兮缓了缓，凭借意志爬起来，向卧室门外走去，一打开门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沉默不语的两个人，一个是唐南，见到他后从面无表情转为欣喜，另一个则是唐南的父亲唐震平，从面无表情转为更凶巴巴的面无表情，很明显是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看来时隔三年，这个古板的军人还是看他很不顺眼。
　　还不如没醒呢。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后，程兮匆忙扔了句“打扰了”就迅速关上门，把自己扔回床上继续缩着。
　　先前唐震平发现他们两个找对象时就对他意见很大，成日一副自己精心培养的太子被什么祸水糟蹋了的样子，总之他就没见过比这个军人更有压迫感的人。
　　如今，他不仅又和他儿子“搅和”在一起，甚至还堂而皇之从他儿子房间出来……哈，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唐震平这副活见了鬼的样子。
　　很快，卧室门再度被打开，唐南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程兮，还难受吗？”
　　程兮摇摇头，眉头一蹙又点点头，像只被捡回家的小猫，目光被他刚刚放在床头的东西吸引。
　　“饿了吧？你昨天光喝酒都没怎么吃东西，胃肯定不舒服。”唐南将餐盘端到他面前，“这是楼下买的油条豆浆还有馅饼，如果觉得腻不想吃，这里还有我自己做的鸡蛋煎饼和几块速食的桂花糕。啊，我没买到粥，你想喝的话我去隔壁街买，很快，你想喝什么粥？”
　　程兮饿得两眼发黑，根本没细听他说的那些，他的胃已经开始消化自己了，甭管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抓起油条和煎饼左一口右一口地胡塞起来，唐南都不知道该挑哪个空隙让他喝口豆浆，直到程兮呛住，给自己瞬间咳红了脸。
　　唐南连忙拍着他后背顺气，等人缓过来赶紧将豆浆送到嘴边。
　　程兮咕咚咕咚干完，长长舒了口气，盯着手里剩下的一点煎饼，却是吃不下去了。饥饿感小时之后，反而有了新一轮反胃的征兆。
　　“再休息会儿吗？”唐南问。
　　回应他的又是无声的摇头。
　　“那再吃点吧。”
　　摇头。
　　从程兮睁眼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唐南僵硬地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和剩下的煎饼，“抱歉，私自把你带回了我这里，你生气了吗？”
　　“我都生了两年的气了，不差这一个。”程兮终于开口，像是发觉自己态度有点不好，将语气放了下来，“我昨天怎么了？”
　　“发烧了，加上没怎么吃饭，犯了低血糖。”
　　“……”
　　出息，真的是太出息了……
　　程兮都没勇气回想自己昨天是怎么被唐南带回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对前任余情未了故意搞了这么一出生病晕倒的戏码，好让前任心疼自己然后再续前缘呢！
　　好在唐南的手机及时响起，解救了他的尴尬，然而唐南朝他看了一眼径直挂断电话，后者投去不明所以的目光。
　　不等把手机放下，电话再次响起，程兮忽然有一种熟悉又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电话一接通就听见江潮海的鬼哭狼嚎。
　　“姓唐的我不要你钱了你把我兮哥还给我我求求你了！！”
　　“……”
　　“……”
　　江潮海那厮声泪俱下：“姓唐的你听见没有？不要以为你装哑巴我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缺德事！！他才二十岁啊，我兮哥才二十岁！多么青春阳光明媚的男大，你不能趁着他醉酒神志不清就那么对他！！”
　　唐南和程兮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些。
　　“喂！！你个混蛋说话呀！刚刚是不是你掐了我兮哥的电话还给他关了机？啊？你、你不会还在……畜牲啊啊啊！！！姓唐的老子跟你拼啦！！”
　　程兮受不了了，一把抢过唐南的电话，“江潮海你丫给老子闭嘴！！”
　　对面静默片刻，传来一声啜泣。
　　“兮哥？兮哥你没事！！呜呜呜呜太好了，我差点以为你……”
　　“让你闭嘴听见没有！我屁事没有，手机只是没电了，没电了！！”程兮满脸通红，咬牙切齿，“你的账我回头再跟你算，给我洗干净等着！”
　　挂断电话，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程兮简直无地自容，将手机还给唐南时却发现对方竟在抿唇偷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笑什么？你以为你的账就不用算了吗？”
　　唐南收敛了一些，但眼底还残留笑意，“那，我也去洗干净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