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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早春的消息 正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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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三,立春。
银杏书院迎来了今年第一个节气。
叶知秋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和冬天不太一样,冬天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现在的风是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不刺骨。
她悄悄起床,披上外套,走出门。
腊梅树还在开着,但花朵明显少了。树下的落叶厚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但那股香味还在,淡淡的,甜甜的。
远处,银杏小树裹着厚厚的稻草,静静地站在晨光里。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棵昨天发现的嫩芽。
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绿绿的,嫩嫩的,从稻草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翡翠,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闪发光。
“早啊。”
陆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知秋回头,看见他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你怎么也起了?”
陆时序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醒了,发现你不在,就出来找。”
叶知秋接过水杯,暖着手,指着那棵嫩芽:“你看,又大了。”
陆时序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真的。昨天还那么小,今天就大了一圈。长得真快。”
叶知秋笑了:“春天来了嘛。该长的,都要长了。”
两人蹲在银杏小树前,看着那棵嫩芽,喝着热水。晨光渐渐亮起来,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先是浅灰色,然后是鱼肚白,再变成浅橙色,最后变成金红色。太阳升起来了,光芒越过远山,越过城市,越过工地的围墙,照在腊梅树上,照在银杏小树上,照在两人身上。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今天立春。”
陆时序点点头:“嗯。立春。”
“过了今天,就是春天了。”
“对。”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时序,你说,清音姑婆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哪个节气?”
陆时序想了想:“应该是冬至吧。腊梅开的时候。”
叶知秋摇摇头:“我觉得是立春。”
“为什么?”
“因为立春意味着希望。”叶知秋说,“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清音姑婆等了一辈子,她等的,不就是春天吗?”
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叶知秋继续说:“虽然她等的那个春天,来得太晚了。但她还是等到了。她等到了书院建成,等到了我们找到那些东西,等到了她的故事被人记住。对她来说,这就是春天。”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对我们来说,也是春天。”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响亮,在早春的天空里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季节,也开始了。
上午九点,叶知秋接到一个电话。
是顾教授打来的。
“知秋啊,”顾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你的论文提纲我看了。不错,选题很好,材料也扎实。就是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当面聊聊。”
叶知秋心里一喜:“好的顾老师!我明天就可以过去!”
“不急不急。”顾教授说,“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对了,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您说。”
顾教授顿了顿,然后说:
“学校准备成立一个‘古建筑保护与研究中心’,我是筹备组的负责人。我想着,你要是愿意,等毕业之后,可以进这个中心。一边做研究,一边参与实际项目。比单纯留校教书有意思多了。”
叶知秋愣住了。
古建筑保护与研究中心?那不是和时序要去的地方差不多吗?
“顾老师,这个中心,和市里的古建筑保护中心,是什么关系?”
顾教授笑了:“合作关系。市里那个是行政机构,负责具体的保护项目。咱们这个是学术机构,负责研究和人才培养。两边互补,可以一起做事。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顾老师,我男朋友……就是陆时序,他刚通过市里保护中心的面试,下个月就要去上班了。”
顾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那太好了!你们俩,一个研究,一个保护,正好搭档!以后有什么项目,可以一起做!”
叶知秋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腊梅树下,愣了一会儿。
时序去保护中心,她去研究中心。一个做保护,一个做研究。一个在一线,一个在后方。正好搭档。
她忽然想起前天时序说的话:“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开玩笑。现在看来,不是玩笑。是真的。
她忍不住笑了。
下午两点,陆时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叶知秋迎上去:“什么信?”
陆时序把信递给她:“你猜。”
叶知秋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青溪镇……这是姑奶奶寄来的?”
陆时序点点头:“爷爷写的。他说姑奶奶不会写字,让他代笔。你拆开看看。”
叶知秋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字:
“时序、知秋:见字如面。立春已至,万物复苏。老宅废墟上,野草已冒新芽。银杏树下,落叶中已有新绿。知秋说要种腊梅,何时来种?我们等着。爷爷和姑奶奶都好,勿念。盼春来,盼你们来。慎言代笔。”
叶知秋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时序,爷爷的字写得真好。”
陆时序点点头:“他练了一辈子。小时候我见他天天练,雷打不动。”
叶知秋把信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时序,我们什么时候去种腊梅?”
陆时序想了想:“等天气再暖一点吧。现在地还冻着,种不活。等惊蛰前后,地解冻了,就可以种了。”
叶知秋点点头:“好。那我们先找腊梅苗。你知道哪里有卖的吗?”
陆时序笑了:“这个得问苏念。她什么都知道。”
叶知秋也笑了:“对,问她。”
傍晚时分,苏念和林暮来了。
苏念一进门就喊:“知秋!听说你要种腊梅?在哪儿种?种多少?”
叶知秋被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小陆给我发微信了!”苏念说,“说让我帮忙找腊梅苗。我问你,种多少?种多大的?”
叶知秋想了想:“就种一棵。和书院门口这棵差不多大的就行。种在青溪镇,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旁边。”
苏念眨眨眼:“青溪镇?就是小陆老家?那个姑奶奶住的地方?”
叶知秋点点头。
苏念一拍手:“太好了!我正想去看看呢!什么时候去?我跟着一起去,拍点素材!纪录片里可以加一段!”
林暮在旁边小声说:“你纪录片不是剪完了吗?”
苏念瞪他一眼:“剪完了也可以加!这叫补充素材!”
叶知秋笑了:“好,等天气暖了,我们一起过去。不过现在先找腊梅苗。你知道哪有卖的吗?”
苏念想了想:“我知道一个苗圃,专门卖各种花木的。老板我认识,可以帮你问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叶知秋想了想:“就素心腊梅吧。和这棵一样的。花瓣黄黄的,香香的。”
苏念点点头:“行,我明天就去问。”
叶知秋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这个姑娘,从去年春天开始,就一直陪着她。帮她拍纪录片,帮她找资料,帮她忙前忙后。现在又要帮她找腊梅苗。
“苏念,”她说,“谢谢你。”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也喜欢腊梅。到时候种好了,我也可以去看看,拍拍照。”
叶知秋笑了:“好,到时候你随时可以去。”
几个人坐在腊梅树下,聊着天,喝着茶。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洒在几个人身上。腊梅的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远处,那棵银杏小树裹着厚厚的稻草,静静地站在夕阳里,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立春后的第三天,叶知秋去了顾教授的办公室。
顾教授在办公室里等着她,桌上摊着她的论文提纲,旁边放着一杯茶。
“知秋,坐。”顾教授指了指椅子。
叶知秋坐下,有些紧张。
顾教授看着她,笑了:“别紧张,不是坏事。你的提纲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聊聊。”
他指着提纲上的几个条目:“你看这里,你说要研究陆氏老宅的建筑格局,但这个老宅已经塌了,你怎么研究?”
叶知秋早有准备:“顾老师,老宅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我去看过,那些墙基、柱础都还能看出来。再加上我找到了一些老照片和文字资料,可以大致还原出原来的格局。”
顾教授点点头:“好。那这个呢?你说要分析建筑材料的来源,这个怎么研究?”
叶知秋说:“我准备做一些实地调查,看看当地有哪些石料场、砖窑。再结合老宅那些残存的材料,做成分分析,看看是不是当地的料。”
顾教授又点点头:“不错。那这个呢?你说要研究陆氏家族的历史,这个有资料吗?”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顾老师,我……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她把陆慎言和陆慎芳的事简单说了。说陆慎言是时序的爷爷,说陆慎芳在老宅后面住了七十八年,说那张借据的事,说那张老照片的事。
顾教授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知秋,你是说,你找到了时序的姑奶奶?她还活着?九十多岁了?”
叶知秋点点头。
“那那张借据呢?烧了?”
叶知秋又点点头。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知秋啊,”他说,“你这个故事,比论文精彩多了。”
叶知秋愣了一下:“顾老师,我……”
顾教授摆摆手:“我不是说你的论文不好。我是说,你经历的事,你遇见的人,你解开的心结,比任何论文都有价值。你能把这些写进去吗?不是写进论文里,是写进书里。写一本关于陆琛和清音的书,关于你们的故事的书。”
叶知秋愣住了。
写书?
“顾老师,我……我没想过写书。”
顾教授笑了:“现在可以想。你手里有那么多材料,有那么多故事,不写出来可惜了。论文是给专业人士看的,书是给所有人看的。陆琛和清音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叶知秋沉默了很久。
写书。把清音和陆琛的故事写下来。把书院的故事写下来。把那些石子,那些信,那张借据,那个等了七十八年的姑奶奶,都写下来。
让更多人知道。
“顾老师,”她终于开口,“我试试。”
顾教授点点头:“好。不着急,慢慢写。先把论文写好,毕业再说。写书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
叶知秋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想了。
怎么写?从哪儿写起?写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想写。想把清音的故事写下来。想把那些等待和守候,那些遗憾和圆满,都写下来。
从顾教授办公室出来,她站在教学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愣了一会儿。
写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挥不去了。
正月二十八,苏念带来了好消息。
“知秋!找到腊梅苗了!”
叶知秋正在主殿里整理资料,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真的?在哪儿?”
苏念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在城郊那个苗圃。老板说有一棵素心腊梅,三年生的,刚好和你们书院门口那棵差不多大。他说可以便宜点卖给你们,就当支持文物保护事业。”
叶知秋笑了:“他怎么知道我们是搞文物保护的?”
苏念眨眨眼:“我说的呀。我跟他说了你们的故事,说了那座书院,说了那个等了七十八年的姑奶奶。他听了很感动,说这棵腊梅就当是他的一点心意,不要钱。”
叶知秋愣住了:“不要钱?”
“不要。”苏念说,“他说,他也喜欢老房子老树,可惜自己不会修,只能种点花木。能帮上忙,他很高兴。”
叶知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姑娘,总是能给她惊喜。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找到需要的东西。
“苏念,”她说,“谢谢你。”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谢。不是我找到的,是你和清音姑婆的故事感动了人家。要谢,谢你们自己。”
叶知秋摇摇头,没说话。
心里却暖暖的。
第二天,几个人一起去苗圃看那棵腊梅。
苗圃在城郊,开车半个多小时。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方,很朴实的样子。见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就是这棵。”他指着一棵腊梅说,“三年生的素心腊梅,长得挺好的。你们看看,满意不?”
叶知秋走过去,仔细看着那棵树。树干有手臂粗,枝条舒展,上面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虽然没有开花,但能看出长势很好。
“方老板,”她说,“这棵多少钱?”
方老板摆摆手:“不要钱。苏念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听了很感动。这棵腊梅,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去种,种好了,我以后去看看。”
叶知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方老板,谢谢您。”
方老板笑了:“谢什么谢。你们做的是好事,我帮不上大忙,出棵腊梅,应该的。”
那天下午,几个人把腊梅苗装上车,运回了书院。
暂时种在书院门口的腊梅树旁边,等天气再暖一点,就带去青溪镇。
叶知秋站在那棵腊梅苗前,看着那些小小的芽苞,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棵树,很快就会去青溪镇。会种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旁边。会和那棵老树做伴。会看着姑奶奶和爷爷,看着时序和她,看着以后的人。
会开花,会落叶,会长大,会变老。
会见证新的故事。
就像书院门口这棵腊梅树,见证了清音的故事,见证了他们的故事。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这棵腊梅,以后会开花吗?”
陆时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当然会。种好了,明年就能开花。”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棵腊梅苗,看着那些小小的芽苞,心里轻轻说:
清音姑婆,我们种了一棵新的腊梅。种在青溪镇,种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旁边。等它开花了,您也来看看吧。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洒在那棵新来的腊梅苗上。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