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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旧信 冬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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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第三天,陆时序回了一趟老家。
章教授那边,他亲自打了电话过去解释。
章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时序啊,机会难得,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陆时序说,“谢谢您,章教授。辜负您的好意了。”
章教授没再说什么,只是说:“那你自己保重。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陆时序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说不遗憾是假的。
SOM,全球顶尖,多少学建筑的做梦都想进去。
他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拒绝得毫不犹豫,但拒绝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爷爷的老朋友,周明华工程师。
“时序啊,”周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惯常的爽朗,“听说你拒绝了SOM的机会?”
陆时序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周工,您怎么知道的?”
“章明远给我打电话了。”周工说,“他说你小子拒绝了,让我劝劝你。我说劝什么劝,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不过话说回来,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陆时序说了古建筑保护中心的事。
周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啊,我倒是认识那边的人。不过时序,你有没有想过,回你老家看看?”
“老家?”
“你爷爷的老家。”周工说,“我记得你爷爷是浙西那边的人吧?那边有不少老宅子,这些年没人管,塌的塌,拆的拆。你要是真想做古建筑保护,先从自己老家做起,不是挺好的?”
陆时序没说话。
他爷爷的老家,他从来没去过。只知道在浙西山区,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
爷爷十几岁就出来读书,后来留在城里工作,再也没回去过。父亲也是,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老家没什么印象。
“周工,”陆时序问,“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周工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前两天整理旧东西,翻到你爷爷年轻时写给我的一封信。信里提了几句老家的事,说他年轻时回去过一趟,看到老宅还在,但破败得厉害,想修又没钱修,心里不是滋味。我想着,你要是回去看看,也算是替你爷爷完成个心愿。”
挂了电话,陆时序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老宅。爷爷的老家。爷爷年轻时回去过。后来再也没回去。
他突然有点想去看看。
腊月二十六,陆时序坐上了去浙西的长途汽车。
叶知秋本来要陪他一起去,但书院那边走不开。
第一批参观者来了之后,每天都有不少人,需要有人接待讲解。
苏念和林暮忙着剪辑纪录片,也帮不上忙。叶知秋只好留在书院,每天从早忙到晚。
“你自己小心点。”临行前,叶知秋嘱咐他,“到了给我打电话。找到老宅了给我发照片。找不到也别着急,慢慢找。”
陆时序笑着点头:“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青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陌生人经过,都抬起头打量。
陆时序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人很热情。
“小伙子一个人来玩啊?”老板娘一边收拾房间一边问,“我们这地方小,没什么好玩的。你是来走亲戚的?”
“算是吧。”陆时序说,“我爷爷是这里人,很多年没回来了。我想看看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老板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陆慎言。”
老板娘愣了一下:“陆慎言?你是陆家的人?”
陆时序点点头:“您认识我爷爷?”
老板娘摇摇头:“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陆家以前是镇上最大的乡绅,老宅就在镇子东头,靠着银杏树的那一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陆家败了,人都走了,老宅也塌了。”
陆时序心里一沉:“塌了?”
“早塌了。”老板娘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塌了。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多年。那就是爷爷年轻时回去之后不久的事。爷爷说老宅还在,但破败得厉害。后来,终于还是塌了。
“那片地现在还有人管吗?”陆时序问。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被镇政府收走了。听说要建什么项目,一直没动静。你要是想看,明天自己去看看。从街东头一直走,走到看见一棵大银杏树,就到了。”
第二天一早,陆时序按照老板娘的指引,往镇子东头走去。
走了二十多分钟,果然看见一棵银杏树。很大,比梧桐巷那棵还要大。
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伸展开来,遮天蔽日。只是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萧索。
树下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几堵残破的墙基半埋在土里。墙基是青石砌的,很规整,看得出当年建筑的规模。
这就是陆家老宅。
陆时序站在废墟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是某种说不清的陌生和疏离。
这是爷爷的家,是父亲从没见过的家,是他第一次来的地方。但他站在这里,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青石。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冰凉。石缝里钻出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
他站起身,绕着废墟走了一圈。
走到后面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废墟后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土堆上长满了杂草,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被人堆起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已经腐朽了大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慎……民国……”
陆慎言的“慎”字。
陆时序蹲下来,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这是谁堆的?是谁立的?上面写的什么?
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废墟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屋,屋顶有炊烟升起。
有人住在这里。
陆时序穿过竹林,走到小屋前。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陆时序的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陆时序愣了一下:“请问,您认识陆慎言吗?”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盯着陆时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说:
“你是慎言的孙子?”
陆时序吃了一惊:“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里走:“进来吧。”
小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
陆时序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个人,和他爷爷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我爹。”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序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竹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您……您是?”
“我叫陆慎芳。”老人说,“慎言的妹妹。”
陆时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爷爷的妹妹。他的姑奶奶。他从来不知道,爷爷还有一个妹妹。
“坐下吧。”陆慎芳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陆时序机械地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慎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你长得像你爷爷。眼睛像,鼻子也像。你爹呢?他还好吗?”
“我父亲……三年前过世了。”
陆慎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慎言走了快二十年了,他儿子也该老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序。”
“时序。”陆慎芳念了一遍,“好名字。谁起的?”
“我爷爷。”
陆慎芳又点点头,没说话。
小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时序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姑奶奶,”他终于开口,“您……您一直住在这里?”
“一直。”陆慎芳说,“七十八年了。”
七十八年。那就是从十几岁开始,一直住到现在。
“您为什么……”陆时序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离开?”
陆慎芳没有回答。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了锈,但锁还完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是一叠信。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
她走回来,把那叠信递给陆时序。
“你爷爷写给我的。”她说。
陆时序接过信,手有些发抖。
第一封信,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三月。
“慎芳吾妹:见字如面。兄已平安抵达省城,勿念。一路所见,满目疮痍,心中惨然。不知故乡如何?老宅可安?银杏可安?望妹常来信告知。兄慎言。”
第二封信,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十月。
“慎芳吾妹:来信收悉。闻老宅无恙,甚慰。兄在省城谋得一教职,暂可安身。每忆故乡银杏,心中怅然。待时局平定,定当归乡一晤。兄慎言。”
第三封信,日期是一九五二年春。
“慎芳吾妹:久未得妹音信,心中挂念。兄已调往省城中学任教,一切安好。故乡可有变化?老宅可需修缮?若需银钱,望告之。兄慎言。”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都很短,都是报平安,问故乡,问老宅,问银杏。
但信里的日期,间隔越来越长。从几个月,到一年,到几年。
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一九六五年秋。
“慎芳吾妹:兄一切安好,勿念。故乡之事,兄已知之。老宅既已不存,亦无可奈何。望妹保重身体。兄慎言。”
之后,再无来信。
陆时序抬起头,看着陆慎芳。
“姑奶奶,后来呢?为什么没有信了?”
陆慎芳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
“后来,你爷爷不让我回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连累我。”陆慎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些年,外面乱得很。他在城里,成分不好,怕连累我这个乡下妹妹。让我别再写信,就当没有他这个哥哥。”
陆时序握紧那些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那您……一直住在这里?”
陆慎芳点点头:“我答应过他,守着老宅,守着那棵银杏。等他回来。”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我等了七十八年。等到老宅塌了,等到银杏老了,等到自己走不动了。他还是没回来。”
窗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冬日的天空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
“姑奶奶,”陆时序轻声说,“那个土堆,是您堆的吗?”
陆慎芳点点头。
“那是……谁的?”
陆慎芳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爹的。你曾祖父。”
陆时序愣住了。
“那年,你爷爷走了之后没多久,我爹就走了。”陆慎芳说,“走之前,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慎言。当年的事,是他做错了。”
“当年的事?”陆时序问,“什么事?”
陆慎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不知道?”
陆时序摇摇头。
陆慎芳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时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慢慢说:
“你曾祖父,当年做过一件对不起叶家的事。”
叶家。
陆时序的心猛地一沉。
“哪个叶家?”
陆慎芳看着他,慢慢说:“你们那个镇上,有个叶家吧?开书店的叶家。民国年间,有个姑娘,叫叶清音。”
陆时序的呼吸都停了。
叶清音。清音姑婆。
“姑奶奶,您怎么知道叶清音?”
陆慎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又走到那个木箱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已经褪色,但看得出是上好的绸缎。她走回来,把布包递给陆时序。
“打开看看。”
陆时序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已经脆了,边缘有些破碎,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
“借据。兹借到叶家纹银三百两,用于修缮祖宅。以祖宅及银杏树为抵押,三年内归还。若逾期不还,祖宅及银杏树归叶家所有。立据人:陆鸿年。民国二十三年秋。”
陆鸿年。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
陆时序看着那张借据,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年,”陆慎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曾祖父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逼债,逼得他走投无路。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把祖宅抵押给叶家,借一笔钱还债。等生意好转了,再把钱还给叶家,把祖宅赎回来。”
她顿了顿:“叶家答应了。叶清音的父亲,是个厚道人,借了三百两银子,没收利息。你曾祖父千恩万谢,说三年内一定还清。”
“后来呢?”
“后来,”陆慎芳叹了口气,“三年到了,你曾祖父还是没钱还。他去找叶家商量,想再宽限几年。叶清音的父亲答应了。但没过多久,抗战爆发了。叶家书店被炸,叶清音的父亲受了重伤,没多久就走了。叶清音一个人撑着书店,日子过得很难。”
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灰白的天光。
“那时候,你曾祖父动了歪心思。他想着,反正叶家现在只剩一个姑娘,好欺负。他找人说合,想把那三百两银子的债赖掉。不但赖掉,还想让叶清音把老宅和银杏树的地契也交出来。”
陆时序握紧拳头。
“后来呢?”
“后来,”陆慎芳说,“叶清音没答应。她说,那是她爹答应过的事,她不能违背。你曾祖父恼羞成怒,扬言要告她,说她爹当年借钱的时候手续不全,借据是假的。”
她摇了摇头:“那一年,叶清音的日子,过得很难。外面打仗,家里没男人,还要应付你曾祖父的逼迫。但她一直撑着,没松口。”
陆时序沉默了很久。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闹大?”
陆慎芳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爷爷。”
“我爷爷?”
陆慎芳点点头:“你爷爷那年刚好放假回家。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跟他爹大吵了一架。他说,做人不能这样。叶家当年帮了咱们,咱们不但不感恩,还要落井下石,这是畜生的行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你爷爷第一次跟他爹动手。他摔了碗,砸了桌子,最后跪在他爹面前,说:爹,你要是再逼叶家,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陆时序愣住了。
“你曾祖父气得半死,但最后还是让步了。”陆慎芳说,“不是怕断绝关系,是怕你爷爷真的跟他翻脸。你爷爷是他最疼的儿子,他舍不得。”
“那那张借据呢?”
“你爷爷拿走了。”陆慎芳说,“他说,等他以后有钱了,替他还。让他爹别再管这件事。”
陆时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借据。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那些字迹还很清楚。
陆鸿年。民国二十三年秋。三百两银子。以祖宅及银杏树为抵押。
“姑奶奶,”他问,“后来呢?我爷爷还钱了吗?”
陆慎芳摇摇头:“没有。他后来一直在外读书、工作,很少回来。再后来,时局变了,他更回不来了。那张借据,就一直留在我这里。”
她看着陆时序,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时序,你爷爷这辈子,心里一直有根刺。他觉得自己欠叶家的。不是钱,是情。叶家当年帮过咱们,咱们却差点害了叶家。他虽然拦住了他爹,但那份愧疚,一直跟着他。”
陆时序沉默着。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话。爷爷握着他的手,说:“时序啊,爷爷这辈子,有两件事后悔。一是没来得及回老家看看。二是……算了,不说了。以后你要是遇上叶家的人,替爷爷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那时候他不懂。爷爷为什么突然提起叶家?爷爷认识叶家的人吗?
现在他懂了。
“姑奶奶,”他问,“您知道叶清音后来怎么样了吗?”
陆慎芳点点头:“知道一些。听说她一直没嫁人,守着腊梅树,等着一个人。等了很多年。后来,等到了吗?”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等到了。”
他讲了陆琛和清音的故事。
讲陆琛如何在图纸上画下书院,讲清音如何守着腊梅树等了八十年,讲他们如何在百年后重逢——不是本人,是他们的后人。
讲书院如何建成,讲那些石子如何从全国各地寄来,讲腊梅树如何年年开花。
陆慎芳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等到了。”她喃喃地说,“她等到了。”
她看向窗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声音很轻很轻:
“我也等到了。”
陆时序看着这个老人,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一丝终于放下的光。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姑奶奶,”他轻声说,“您跟我回城里住吧。”
陆慎芳摇摇头:“不去了。我在这住了一辈子,走不动了。再说,我答应过你爷爷,守着这棵树。”
她看着陆时序,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时序,你回去吧。告诉叶家的那个姑娘——是叫知秋吧?告诉她,陆家欠叶家的,你爷爷还不了,你替他还。不是还钱,是还情。你们俩好好的,就行了。”
陆时序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临走前,陆慎芳把那叠信和那张借据都交给了他。
“这些,你带走吧。”她说,“我留着也没用。你爷爷的信,你收着。那张借据,你看着办。是烧了,还是还给叶家,你自己决定。”
陆时序接过那些信和那张借据,小心地收好。
“姑奶奶,我以后常来看您。”
陆慎芳摆摆手:“不用常来。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什么时候想起我这个老太婆了,来看看就行。”
她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陆时序走进竹林,走进那片废墟,走向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陆时序走到银杏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佝偻的,像一棵老树,长在这片土地上,长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冬日的天空下。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唱着古老的歌。
腊月二十八,陆时序回到书院。
叶知秋正在腊梅树下坐着,给一群参观者讲清音的故事。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匆匆结束了讲解,跑过来。
“时序!你回来了!怎么样?找到老宅了吗?”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被冷风吹红的脸颊,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杏叶戒指。
“找到了。”他说。
他握住她的手。
“知秋,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