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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大水 雨水混着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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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并不平静。早在发出官府通告前,街上便有许多携妻带子背着包袱逃离柳城的人。待今晨官府派人在街上巡回通知后,大多数人都准备走了。下了许多天的雨,街上的路泥泞不已,加上四散离开的人们踩踏、牛马车的车轮碾过,都让路更加难走。
林康宁被周阿根等七人护在中间,在人群中艰难地朝药铺走去。逃跑的人太多了,林康宁第一次发现柳城的人有这么多,各种呼喊声、牛马的叫声都在她耳边,间或还有人高喊的声音,一切都让她分外焦虑。
“开门,沈师父,开门。”
好不容易跑到沈家药铺,门却紧紧关着。这里较为偏僻,地势也高一些,走的人便少一些,只是他们也怕有人趁乱抢劫,门户都紧紧关着。
“别敲了,门都要破了。”
明羽在屋内大喊,忙将大门打开一扇,林康宁带着周阿根等人一个个进屋。
“沈师父呢?要涨水了,趁现在快离开。”
明羽还穿着睡觉的衣裳,显然刚起,他摸了摸眼睛,随手指后院:“还在房中睡觉呢。师父昨日接了你的信,说你恐吓他,柳城在下游,如果柳城都要涨水,上游得成什么样了?他不信,又说药铺地势高,不会有事……”
“说这些有的没的,涨水的本就是下游,根本就是不想走在这儿胡说。今日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需要帮忙的话就请周大哥帮你拿些东西,我去后院看看。”
明羽只得匆忙跟上她。
沈云疏还未起,林康宁冲到门口,拍了许久的门都未有人应,便示意周阿根将门踹开。
“康宁,好好的门,你这是做什么。”明羽在后疾呼。
周阿根也算是练家子,不过两脚,便将门踹开了。林康宁推门进去,屋内桌上散落着许多纸张,油灯尚有余光,沈云疏还躺在床上,仿佛没听到外面的声音。
“将桌上的纸都收了,其他的纸只要上面有字都带走。”林康宁吩咐道,又到床前喊道,“沈师父,时间不早,该走了。别装睡,快醒来。”
沈云疏翻了个身,并不理她。
“沈师父,上游大堤决口,大水即将到来,所有人都在逃命,咱们也走吧,周大哥带了许多人来,可以帮你搬东西。你若不醒来,那些书稿我就随便拿些走了。”
沈云疏仍不理她。林康宁戳了戳明羽,示意他也说两句。明羽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转身朝外走了两步,做出一个惊慌的声音:“你做什么,你认不认字,这几样东西能放一起吗?哎哎哎,你快放下,书稿要被烧了!那是油灯!你瞎吗!快停手!”
正收拾书稿的几人莫名其妙,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
“谁在乱动我的书稿!”
沈云疏总算起来,林康宁笑道:“书稿都好好的,只是沈师父再不走,书稿就真的会被水淹了。”
沈云疏拂开林康宁的手,又躺下了:“少来,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没见过?说不会涨水便不会涨水。那人骗你呢,只想你放弃客栈随他离开。且我这药铺又不似你的客栈,为了好看开在江边,容易被洪水波及。你要走便走,别打扰我过日子。”
“官府都说了,大水下午或者晚上就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城中高处都塞满了人,咱们还要出城。沈师父,你快些起来,不然我让人绑你起来。”
沈云疏将布单盖过头顶,不理她。
林康宁分外无奈,近几月来,沈云疏越发固执,不听人劝,只是大水将临,轮不得他如此。她只得让周阿根带人先将书稿和她觉得重要的东西收拾了,也派了两个人押着明羽去收拾。
“沈师父,这么晚了,就算不走,也起来将饭吃了?早上贵婶做了蒸饼,我带过来了。”
过了半炷香,沈云疏还是没有半点要起的意思,明羽已将东西收拾好,正坐在桌旁吃东西。
林康宁叹了口气:“阿根,趁现在未下雨,将书稿先送出去。”
“不行!”
沈云疏坐了起来,跑到书桌前,发现自己的书稿已全部收在包袱中,急急抢过包袱,藏在怀中。
“康宁,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抢我心血!”沈云疏指向林康宁的手都在颤抖,似是气极。
“什么抢不抢的。沈师父,我看您是写书写糊涂了。”林康宁捡了一个蒸饼塞进他手里,压着他坐下,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您快吃些东西,您自己不愿走,这些书稿可不能浸水,我得好好留着。阿根他们会将书稿带去安全的地方,不比在这儿好?”
“安全?”沈云疏轻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头,“世上唯有我的脑子里最安全。”
“是,是,是,您说得对,只是这些书稿好不容易写出来了,也让我们这些愚钝的人读一读、看一看,您说对不?”
林康宁觑见一个空,便将包袱夺了过来,交给周阿根:“去吧,好生保存,和先生说,我们随后就到。”
沈云疏嗤笑一声,又摇头:“罢了。康宁,我近来常观天象,此处绝不会有失,你若信我,便同我在此处等着,不信打赌。”
“咱们到山上去,一样能赌。”
林康宁拿了几件衣裳给沈云疏披上,又拉着明羽,让他将贵重东西收拾一番。其他带不走的书也都尽量用油布包起来,放在柜子顶。
几人在屋中收拾东西,手忙脚乱,沈云疏无法阻止,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又走到院中,借着梯子爬到屋顶,看着远处的清江。清江已不清,很浑浊,他心中一颤,却仍然坚持己见。下了屋顶,他将衣裳穿好,到前头药铺,开了半扇门朝外看,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仅有的人也都在奔逃。
“掌柜的,不好了!水来了!快上屋顶!”
伴随着护卫的大喊,更响的是耳边隆隆的水声。
“沈师父呢?沈师父?”
林康宁和明羽四处寻着沈云疏,总算在店铺门口看见他,急忙扯着他回到后院正屋,借着楼梯,几人上到了屋顶。这时,水已到了药铺门口。
“还好,客栈二楼还没倒。”林康宁看着客栈的方向。药铺地势较高,能看见客栈的房顶,如今水只淹了一楼大半,二楼仍是好的。
“你们客栈我也是看过的,梁柱极结实,哪有那么容易出事?”沈云疏将自己的衣裳扯出来,“兀那小儿,别扯老夫的衣裳,放手。”
林康宁并不理会沈云疏,只转身问道:“阿根,若是现在客栈里的人想出来,能出来吗?水还会涨吗?”
“水还在涨,说话的工夫,又涨了一些。”周阿根喊着回答,“您听,水已经冲到门口了,药铺门口的街窄,水流极大。”
咔嚓……
沿河路上有几栋房子倒塌,被水流一冲,瞬间便解体,水流中混着各种木板、粮食等物,浮浮沉沉,看不清晰。林康宁越发揪心,不知客栈能否撑住。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考虑客栈的问题了,药铺的门面已淹了水,药柜都冲倒了,许多的药材都混在了水里,洪水已到了后院正屋台阶口,水还在上涨,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不应该啊……我算过的,这两年柳城应当是风调雨顺,如何……如何会有如此大水?”沈云疏瘫坐在屋檐上喃喃道。
天上飘来朵朵乌云,眼见的便要下雨。周阿根命人取来绳索,拾了一些门板,将林康宁和自己捆在一处,另一头拴在门板上。其余几人也都有样学样,将明羽和沈云疏与自己绑在一起,再捆在木板上。
“掌柜的,水涨得越来越高,若是不会淹上来还好,但……我们现在已捆在一处,但水流湍急,有没有用还是两说。清江往下是安澜江,这是东边,咱们要去西边的翠微山,山下便有护卫,到那里便安全。”
周阿根指着西边的山给林康宁看,只是山峰遥远,天色晦暗,根本看不到什么。林康宁心下慌乱无比,她虽跟着沈云疏在江湖游历数年,可从未碰到过如此之大的洪水。黄色的巨龙从山上喷涌而出砸向柳城,柳城是个小城,连正经城墙都没有,清江两边的房屋受不住冲击,已经倒了大半。临江客栈在洪水中摇摇欲坠,林康宁盯着那里,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洪水撕扯,一个不小心便要被扯下。
“贵婶……阿莲……我当时不该同意他们待在客栈的。”
林康宁紧攥着手,天上开始落下雨滴。周阿根拿了避雨斗篷给林康宁。又一股洪流冲了下来,与清江隔着一条街,林康宁能听见巨大的水声。
咔嚓……
仿佛有声音,仿佛又没声音,临江客栈就这样倒下。雨下了起来,林康宁仿佛看见水中有人伸出手臂挣扎,又仿佛什么都没有。雨水混着泪水,一时也分不清楚。
“掌柜的,没事。没事。我看见他们将自己绑在了木板上,不会被淹。”
周阿根在林康宁耳边喊道。
“你……”林康宁话出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能让周阿根去救他们,现在发生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错误决定,是她害了贵婶一家的性命。
“好,那就好,先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掌柜的,水来了,我们到屋檐后去吧。”
“好。”
水已经漫上屋檐,柳城临江的街道已被水淹没,他们这里地势虽高,一层楼也要淹没了。
“不对,康宁。药铺的房子是夯土建的,水泡就塌!”
明羽突然回过神来,大声喊了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话音未落,又一阵浪打了过来,身下的屋檐也在水流的冲击下垮塌,他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幸而这些年林康宁身体健壮,她学着周阿根的法子,使劲抱住木板,被几名护卫护着在洪水中颠簸,不知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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