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飘零：魂牵十六国》北洛春寒

89、第八十九章 御赐补品，

　　建武十一年（ 345 年）九月二十七日
　　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名贵补品，人参如婴儿手臂般粗壮，裹着锦缎；燕窝是罕见的官燕，丝丝分明；鹿茸切片泛着油光，连装着它们的木盒都是紫檀所制，透着皇家独有的奢华。芝云正踮着脚整理这些赏赐，指尖触到冰凉的鹿茸时，忍不住轻声感叹：“娘子，陛下真是看重您，这些东西连皇后娘娘宫里都未必有这么齐全。”
　　刘霖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秋玉刚晒过的薄毯，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她禀明怀孕后，石虎的赏赐就从未断过，昨日刚送来了两匹江东云锦，今日一早就有宦官抬着三个大木箱进来，说是陛下特意为她准备的 “安胎补品”。可这份沉甸甸的恩宠，在她眼里却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 越是贵重，越容易成为别人动手的靶子。
　　“小心些放，别摔了。” 刘霖叮嘱道，目光落在储物间的门帘上，心里的警惕像藤蔓般蔓延。五日前刘夫人来过之后，关雎殿外总像有双眼睛盯着，秋玉说夜里总能看到黑影在宫墙下晃，郑禄也悄悄回禀，说光禄寺里负责熬汤的小宦官，是刘夫人远房外甥的徒弟。这些细碎的线索凑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不敢放松。
　　正想着，殿外传来小宦官的唱喏声：“光禄寺奉陛下旨意，为刘婕妤送参茸炖鸡汤来 ——”
　　秋玉瞬间绷紧了神经，快步走到刘霖身边：“娘子，我去看看。” 她心里记着刘夫人的威胁，对这些 “御赐” 的食物格外提防。
　　刘霖点点头，扶着软榻扶手慢慢坐直身体。很快，秋玉领着两个宦官进来，为首的宦官捧着一个描金食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婕妤娘子，这是刚炖好的参茸鸡汤，李御厨亲自掌勺，说是补气血、安胎元的佳品，陛下特意吩咐趁热给您送来。”
　　秋玉接过食盒，指尖触到食盒外壁的温热，眼神里满是警惕。她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鸡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里面躺着半只鸡，参片和鹿茸清晰可见，看起来精致又诱人。可越是这样，秋玉心里越慌，她看向刘霖，小声说：“娘子，我先尝一口吧？” 按宫里的规矩，妃嫔的食物本就该由侍从先尝，可这是光禄寺送来的，又是陛下特意吩咐，秋玉多少有些犹豫。
　　刘霖的目光落在那盅鸡汤上，鼻尖萦绕着参茸的药香和鸡肉的鲜味，可她总觉得这香气里藏着几分不对劲 —— 太浓了，浓得有些刻意，像是要掩盖什么味道。她想起周太医叮嘱的 “孕期饮食宜清淡，忌过补”，这参茸炖鸡汤滋补太过，本就不适合她这个刚怀月余的孕妇，更别说送汤的时机，偏偏选在刘夫人示警之后。
　　“别尝。” 刘霖伸手拦住秋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汤太补，我近日胃口本就不佳，怕是消受不起。你去取个小碗，盛少量出来，送到殿外墙角，给那里的流浪猫喂了吧。”
　　秋玉一愣：“娘子？” 她原以为顶多是自己先尝，却没想到刘霖要喂猫。
　　“听话。” 刘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光禄寺的东西，虽有陛下旨意，可经手的人太多，谁也说不准中间会不会出岔子。猫的身子娇小，若是汤里有什么不妥，很快就能看出来。” 她没明说 “有毒”，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两个宦官还站在殿内，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为首的赶紧赔笑：“婕妤娘子说笑了，这汤是李御厨亲自盯着炖的，从选材到出锅都有人看着，绝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他用心了。” 刘霖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只是本婕妤怀了孕，口味变得古怪，怕辜负了这份心意。先让猫尝尝，若是合口，我再喝也不迟。”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质疑光禄寺的人，也没驳了石虎的面子。
　　两个宦官见状，也不敢再多说，只能讪讪地站在一旁。秋玉赶紧取了个小碗，盛了小半碗鸡汤，快步走到殿外。关雎殿墙角总卧着几只流浪猫，是秋玉平日里偷偷喂惯了的，见她过来，几只猫立刻围了上来。秋玉将鸡汤倒在地上的破碗里，看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先凑过去，舔了几口，其他猫也跟着围了上来。
　　“娘子，猫喝了，看着没什么事。” 秋玉回来禀报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
　　刘霖却没放松，只是点点头：“让郑禄盯着些，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她心里清楚，若是真下了剧毒，猫当场就会出事，可若是慢性的、或是让胎气不稳的药，不会这么快有反应。
　　两个宦官见没出事，又说了几句 “娘子慢用”，便躬身退了出去。秋玉赶紧将食盒盖好，放在案上，小声说：“娘子，您是不是太小心了？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谁敢在里面动手脚啊？”
　　“怎么不敢？” 刘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腹，“刘夫人那日的话不是白说的，后宫里想让我出事的人，可不止她一个。这汤是光禄寺送来的，可未必都忠心于陛下。” 她想起穿越前看的史书里，多少后妃的孩子，就是折在一碗汤、一盏茶里，那些凶手往往藏在 “御赐”“亲信” 的幌子后面，让人防不胜防。
　　芝云也走过来，小声说：“娘子说得对，还是小心为妙。以前杨姑姑就跟我说过，宫里的食物，哪怕是陛下赏的，也不能大意。”
　　接下来的半日，刘霖表面上依旧看书、静养，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郑禄每隔一刻钟就去殿外看一次，回来禀报时，语气一次比一次紧张：“娘子，那只黄猫刚才吐了，现在缩在墙角不动了。”“其他几只猫也没精神，不像平时那样乱窜了。”
　　到了午后，郑禄再次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娘子，那几只猫都蔫了，趴在地上不动，连我给的东西都不吃了。”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虽早有预料，可真听到消息时，还是忍不住浑身发冷。汤里果然有问题，不是剧毒，却是能让人精神萎靡、胎气不稳的药 —— 对方显然是想让她悄无声息地小产，或是让胎象变得不稳，到时候再散布流言，说她 “福薄压不住龙裔”，既除了她这个眼中钉，又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把那盅鸡汤倒了吧，倒进后院的菜地里，别让人看见。” 刘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了慌乱，只剩下冷静的决断，“对外就说我近日胃口不佳，不喜油腻，鸡汤喝不下，让御膳房以后不用送这么滋补的东西了。”
　　“娘子，就这么算了？” 秋玉急了，“这明显是有人要害您啊！咱们得告诉陛下，让陛下查明真相！”
　　“不能说。” 刘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清醒，“告诉陛下又能怎么样？查来查去，顶多处置几个御膳房的小太监，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动不了。刘夫人背后有人支持，陛下不会为了我这个婕妤，去严惩她的。更何况，一旦声张，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下次换更隐蔽的手段，到时候咱们更难防备。”
　　她太清楚石虎的性子了，他对她的 “重视”，更多是因为她怀了孩子，是因为这份 “老来得子” 的喜悦，而非真正在意她这个人。一旦牵扯到羯族势力，他只会选择 “和稀泥”，到最后受委屈的还是她。
　　秋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刘霖拦住了：“听话，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孩子，不是追究谁的责任。只要孩子平安，总有算账的时候。”
　　秋玉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 她跟着刘霖在宫里受苦，看着她从碎玉殿的卑微走到现在，原以为怀了龙裔就能安稳些，却没想到连皇帝的赏赐都藏着杀机。她端起食盒，快步往后院走去，倒鸡汤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菜地里，很快被泥土吸收，像从未存在过。
　　刘霖坐在软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穿越前在现代，怀孕的女人是全家的宝贝，想吃什么有什么，不用担心食物里藏着猫腻，可在这羯宫，她却要靠喂猫来判断食物是否安全。这份荒诞和委屈，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娘子，您别难过。” 芝云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声安慰，“以后咱们多小心就是了，总能护住孩子的。”
　　刘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里的寒意。她看向秋玉和芝云，语气郑重：“从今日起，所有赏赐的食物、汤药，哪怕是陛下亲自送来的，都要先找猫狗试吃。秋玉，你每日多带些剩菜剩饭，在后院喂几只猫，就说是可怜它们，别让人起疑。芝云，你负责盯着送来的汤药，周太医开的方子你记熟了，每次送来的药，先用银针试毒，确认和之前的一样，没有异样，再给我喝。”
　　两人齐声应道：“娘子放心，我们记住了！”
　　刘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那些名贵的补品，人参、燕窝之类的，暂时别用了。周太医说我胎象尚不稳，不宜过补，正好以此为借口，把它们锁进储物间最里面，别让人碰。谁知道那些东西里，会不会也被做了手脚。”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关雎殿的地毯上，映得那些精致的摆件都泛着冷光。刘霖扶着秋玉的手起身，走到庭院里。墙角的几只流浪猫还蜷缩在那里，精神萎靡，看到她过来，只是虚弱地叫了一声。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只黄猫的头，心里一阵难受。
　　这些猫是无辜的，却成了她保命的 “试毒剂”。可在这深宫之中，她没有选择，要么自保，要么和这些猫一样，成为别人算计下的牺牲品。
　　“对不起。” 她低声对猫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等熬过这阵子，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们。”
　　夜色渐深，关雎殿的烛火亮了起来，映着刘霖单薄的身影。她知道，这杯参茸炖鸡汤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 “赏赐” 带着杀机找上门来。可她不会退缩，为了腹中的孩子，她要变得更谨慎，更坚强，哪怕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也要在这虎狼环伺的羯宫，为自己和孩子挣一条生路。
　　她轻轻摸了摸小腹，在心里默默说：孩子，别怕，娘会保护你。就算是皇帝的赏赐，娘也会替你一一验过，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咱们一起忍下去，等你平安降生，娘就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