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飘零：魂牵十六国》北洛春寒

71、第七十一章 姑姑离宫，

　　建武十年（ 344 年）六月二十三日
　　六月的风，裹挟着最后一丝燥热，吹得碎玉殿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夕阳斜斜地挂在宫墙尽头，将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余晖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那本《论语》上，映得书页边缘泛着暖光。刘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杨姑姑前些天送来的草药包，正准备给秋玉熬制治咳嗽的汤药，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 轻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她心里猛地一沉，放下手中的草药包，快步走到殿门口。夕阳下，杨姑姑的身影渐渐清晰，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块叠得整齐的粗布帕子，那是刘霖去年冬天给她缝的。
　　“姑姑？” 刘霖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杨姑姑素来爱干净，哪怕穿粗布衣裳也会打理得整齐，可今天她的头发却有些凌乱，眼角的皱纹里似乎藏着未干的泪痕。
　　杨姑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落寞：“婕妤，老身来跟你告个别。”
　　“告别？” 刘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姑姑，您要去哪里？是要去别的宫殿当差吗？”
　　杨姑姑摇摇头，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是。后宫总管今天找老身了，说老身年纪大了，已经四十岁，手脚不利索，不能再在宫里当差，把老身…… 遣送出宫。”
　　“遣送出宫”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刘霖脑子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看着杨姑姑，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 她被石虎鞭打后，杨姑姑连夜给她送药膏；她被杜皇后刁难后，杨姑姑耐心开导她；她思念家人时，杨姑姑默默给她递来温热的粟米糕…… 杨姑姑是她入宫以来，一直给她温暖的人，是她在这冰冷宫墙里的依靠，怎么能说走就走？
　　“怎么会这样……” 刘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姑姑，您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他们怎么能因为您年纪大了，就把您赶走？我去找总管说，您还能做事……”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杨姑姑一把拉住。杨姑姑的手粗糙而温暖，像老树皮一样，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婕妤，别去。这是宫里的规矩，老身年纪大了，确实不中用了，留在宫里也是给人添麻烦。能离开这牢笼，也算好事，况且还给了老身一些盘缠，老家里还有一个侄儿，回去也算落叶归根了。”
　　刘霖转过头，看着杨姑姑眼角的泪痕，心里更疼了。她知道杨姑姑说的是违心话 —— 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 “家”，哪怕这 “家” 冰冷刺骨，突然被遣送出宫，怎么会不害怕？杨姑姑哪来的侄儿，李宦官曾说过，她宫外没有什么亲人了，刚才说的话只是让自己安心罢了。
　　“姑姑。” 刘霖的声音带着哽咽，“您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早就不知道宫外的日子怎么过了，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傻孩子，总会有办法的。” 杨姑姑拍了拍她的手，从蓝布包袱里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木梳，递到她面前，“这梳子陪了老身近三十年，是老身入宫时，娘给老身的。老身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把这个送给你。它跟着老身熬过了宫里的风风雨雨，希望你能像它一样，经得起打磨，好好活下去。”
　　刘霖接过木梳，指尖触到梳齿上细腻的纹理，那是三十年岁月留下的痕迹。木梳的颜色已经变得深沉，边缘有些磨损，却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像杨姑姑的人一样，看似普通，却有着历经沧桑的坚韧。她紧紧攥着木梳，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梳齿上，顺着纹理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姑姑，我不要梳子，我要您留下来……” 刘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在这宫里，她早就把杨姑姑当成了亲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现在亲人要走，她怎么能不难过？
　　杨姑姑看着她哭成泪人的模样，心里也酸酸的，却还是强忍着眼泪，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婕妤，别哭。老身虽然出宫了，可李宦官还在宫里，他会帮衬着你。你要记住，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该忍的忍，该躲的躲，凡事多小心，别让老身担心。”
　　她又转向站在一旁默默流泪的秋玉，拉着秋玉的手，语气格外郑重：“秋玉，你是个好孩子，老身把婕妤托付给你了。她还年轻，才十九岁，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今后你要好好照顾她，提醒她别冲动，别犯傻，陪着她好好活下去。”
　　秋玉用力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姑姑，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婕妤娘子，绝不会让她出事，您出宫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杨姑姑点点头，欣慰地笑了笑。她知道秋玉是个可靠的孩子，有秋玉在刘霖身边，她能稍微放心些。
　　“时间不早了，老身该走了，再晚宫门就要关了。” 杨姑姑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快要落下，余晖渐渐变得暗淡，“婕妤，秋玉，你们别送了，就在这里别过吧。”
　　“不行，我要送您到宫门口。” 刘霖拉住杨姑姑的胳膊，语气坚定，“我要看着您出宫，看着您平安离开。”
　　杨姑姑拗不过她，只能点点头。三人一起走出碎玉殿，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宫道两旁的宫灯已经被点亮，昏黄的灯光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路上，杨姑姑不停地叮嘱刘霖要注意身体，要少出殿，要远离储位争斗，刘霖只是默默点头，眼泪却一直没有停过。
　　走到皇宫的侧门口，几个负责遣送宫女的内侍已经在等着了。他们看到杨姑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催促道：“杨姑姑，快点，再不走宫门就要关了。”
　　杨姑姑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刘霖，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婕妤，别送了，回去吧。记住老身的话，好好活下去。”
　　“姑姑，您出宫后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安。” 刘霖紧紧攥着手里的木梳，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杨姑姑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跟着内侍们走出了宫门。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却没有回头。刘霖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地转过身。
　　宫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泪水还在不停地流。她手里的木梳被攥得发烫，梳齿上的纹理硌着掌心，却让她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 这把木梳，是杨姑姑留给她的念想，是杨姑姑对她的期盼，也是她在这宫里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回到碎玉殿，殿内已经没有了杨姑姑熟悉的身影，只剩下昏黄的油灯和寂静的空气。刘霖走到案前，将木梳轻轻放在《论语》旁边，看着木梳上的纹理，仿佛看到了杨姑姑慈祥的笑容，听到了她温柔的叮嘱。
　　秋玉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来，递给刘霖：“娘子，喝点水吧，您哭了一路，嗓子都哑了。”
　　刘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却觉得水是苦的。她看着秋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秋玉，以后宫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秋玉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娘子，奴婢会一直陪着您，陪着您等到出宫的那天，陪着您找到家人。”
　　刘霖看着秋玉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温暖了些。她知道，虽然杨姑姑走了，可她还有秋玉，还有李宦官的帮衬，还有手里的木梳和心里的念想。这些，都是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夜色渐深，宫灯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刘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把木梳，指尖轻轻摩挲着梳齿上的纹理。她想起杨姑姑说的 “经得起打磨，好好活下去”，想起自己写在纸上的 “忍”“低调”“小心”，心里渐渐坚定起来。
　　她知道，杨姑姑的离开，让她在宫里失去了唯一的温暖和依靠，今后的日子会更孤单，更艰难。可她不能难过太久，不能让杨姑姑担心。她要像这把木梳一样，经得起岁月的打磨，经得起宫里的风风雨雨，好好活下去，等着回家的那天。
　　“姑姑，您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会带着您的期盼，带着这把木梳，等到和家人相见的那天。” 刘霖在心里默默念着，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却不再是无助的哭泣，而是带着坚定的力量。
　　殿外的蝉鸣渐渐变得稀疏，夜色越来越浓。刘霖将木梳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紧紧贴着心口。她知道，这把木梳会像杨姑姑一样，陪着她在这冰冷的宫墙里，继续走下去，继续熬下去，直到看到回家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