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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第二百九十三章 回忆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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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 358 年 )五月十六日
雪还在下,落得比昨日更缓,像怕惊扰了殿内静坐的人。刘霖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裙,只是领口被她抚平了褶皱,一头长发也用那支天青色丝带轻轻束住 —— 那是慕容恪送她的丝带,此刻缠在发间,像一圈温柔的旧梦。
她没有再去看窗外的雪,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锦盒上,盒里是瑶儿的画像、慕容恪的信,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白玉佩。思绪像被雪花牵引着,缓缓飘回十八年前,她刚穿越到这个乱世的那天。
那天也是个冷天,比此刻更甚。她在邺城郊外的刘家村的破屋里醒来,头痛欲裂,身上穿着粗麻布的短打。“醒了!阿霖醒了!” 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听到第一个声音。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张蜡黄的脸凑到了他眼前。那是自己的阿娘。
“阿娘,” 刘霖轻声呢喃,指尖抚过锦盒上的木纹,像抚过阿娘粗糙的手背,“对不起,我没能活着回去见你,没能给你端过一碗热饭,没能陪你过一个安稳年。若有来生,我一定投个好胎,再次做你的女儿,天天给你捶背,陪你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再也不分开。”
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当年徭役路上的脚步声。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春天,她还是男子装束,混在数千役夫里,被羯兵的皮鞭赶着往邺城去。沿途的田埂上满是饿殍,有的是冻僵的老人,有的是啼哭的孩子,她不敢看,只能低着头往前走,手里攥着阿娘给的半块饼,舍不得吃一口。
每日两顿稀粥,喝下去像没喝一样,肚子依旧饿得发慌。肩膀被扁担磨出了血泡,夜里躺在破棚里,疼得睡不着,同组的王二哥就从怀里摸出一点草药,碾碎了给她敷上:“小兄弟,忍忍,活着就有盼头。”
更让她惊恐的是身体的异变,整整十五年了仍然记忆犹新,她记得雨天搬巨石时,绳索突然断裂,自己却被石头砸断了腿成了废人,被扔到了角落自生自灭。本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自己奇迹般的恢复了,但是却产生后遗症。她的声音渐渐变细,身上也起了微妙的变化。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夜里躲在破棚的角落哭,怕被人发现变成女子。那段日子,是她穿越后最黑暗的时光,却也让她学会了咬着牙活下去,学会了在绝境里找一丝生机。
“那时那么苦,我都熬过来了。” 刘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我以为熬过徭役,就能回家找阿娘大父,就能过安稳日子,可自己变成女子如何面对他们?乱世里的苦,是没有尽头的。不是我不够坚强,是这世道,真的容不下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羯赵宫里的记忆像一场冰冷的噩梦。徭役结束后,因为一次偶然机会,她因容貌被石虎看中,强行纳入宫中,封为婕妤,住进了偏僻的碎玉殿。她记得石虎第一次见她时,粗糙的手捏着她的下巴,眼神里满是掠夺的欲望;记得刘夫人因嫉妒,派人在她的饭菜里下毒;记得每个夜里,她都抱着枕头缩在床角,怕石虎突然闯进来,怕第二天就成了石虎刀下的冤魂。
可即便如此,在生下阿遂后,石虎对她尚有一丝温情 —— 会在她生病时送来药材,会在她沉默时不再逼迫,会在自己哄阿遂的时候,送上笨拙的父爱。可慕容儁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尊严,是她的屈服,是用她来折磨慕容恪,践踏整个太原王府。
“原来暴君也分高下。” 刘霖轻声冷笑,指尖划过锦盒里的白玉佩,“石虎虽狠,却还留着一丝人性;慕容儁却把别人的痛苦当乐子,把家人的安危当筹码。我逃得过石虎的宫墙,却逃不过慕容儁的算计,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吧。”
冉魏的时光是漂泊里的一点微光。九年前,石虎死后,羯赵陷入内乱,她提前将阿遂送到孙农户家后,趁乱逃出宫。为了活下去,她主动去见冉闵,再次入宫当了冉闵的女人。在冉魏的三年,她拿出私藏的银钱救济宫外的流民,看着孩子们吃着她给的窝头露出笑脸,心里便觉得踏实。她记得冉闵的勇猛,记得他在朝堂上喊着 “杀胡令” 时的激昂,也记得廉台之战的惨败 —— 那天她站在邺城宫墙上,看着北方廉台方向很久。
“冉魏让我明白,乱世里没有永远的依靠。” 刘霖的声音轻得像雪花,“我曾以为自己能护着阿遂活下去,可到头来,还是要靠别人,还是会连累别人。如今,我连自己都依靠不了了,只能用这条命,换他们的平安。”
回忆的齿轮终于转到太原王府,那是她十八年乱世里,唯一的暖。她记得第一次进王府时,慕容楷、慕容肃和慕容绍站在廊下,见了她没有敌意只有初次见面的疏离。记得慕容瑶出生时,慕容恪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地说 “阿霖,谢谢你”;记得每个冬天的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瑶儿趴在她腿上听故事,阿遂和绍儿在一旁读书,楷儿和肃儿说着白日里练剑的趣事,慕容恪则默默给她添着热茶。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终于能摆脱颠沛流离。可幸福太短,像春天的花期,转瞬即逝。慕容儁的一道圣旨,就将她从云端拽回地狱,将她的幸福撕得粉碎。
“恪郎,谢谢你。” 刘霖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膝头的锦盒上,“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温暖,谢谢你把我当成家人,谢谢你爱过我。若有来生,我们别生在乱世了,就做一对寻常夫妻,种一片桃花,看着孩子们长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没有战乱,再也没有分离。”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指尖抚过锦盒里瑶儿的画像,画中小姑娘的笑脸清晰可见。她想起瑶儿第一次喊 “阿娘” 时的奶声奶气,想起教她弹琴时,她总把琴弦拨错,却笑得一脸灿烂;想起离别时,瑶儿抱着她的脖子,小脑袋蹭着她的脸颊:“阿娘,你要早点回来,瑶儿给你留桂花糕。”
“瑶儿,我的宝贝女儿。”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阿娘对不起你,给了你短暂的幸福,却又让你变成了没娘的孩子。你要好好长大,听阿爷的话,别总哭,阿娘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晚都看着你,陪你睡觉,陪你看桃花。”
还有阿遂,那个她经历苦难生下的儿子。她想起他第一次背诗时的认真,想起他把自己的馒头分给流浪的小狗,想起她安排他去柳家庄孙农户家时,他攥着她的衣角不肯走:“阿娘,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从未对他尽过多少母亲的责任,却让他因自己一次次陷入危险。
“阿遂,阿娘的好孩子。” 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听阿爷的话,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别想着找阿娘,别想着报仇,平安就好。阿娘会在天上保佑你,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过上安稳的日子。”
最后,她想起了慕容楷、慕容肃和慕容绍。这三个懂事的孩子,虽不是她亲生,却待她比亲母还亲。她记得楷儿将阿遂当亲弟弟对待,让肃儿和绍儿都嫉妒;记得肃儿悄悄给她送点心,说 “阿娘瘦了,要多吃点”;记得绍儿每次一家子在一起说笑,她总喜欢偎依在自己身边;慕容儁逼迫她时,他们挡在她身前,说 “要杀就杀我们,别伤害阿娘”。
“楷儿,肃儿,绍儿。” 她的眼中满是期许,“谢谢你们接纳我,谢谢你们护着弟弟妹妹。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阿遂和瑶儿,要学会隐忍,学会保护自己。你们是慕容家的希望,也是娘的希望,娘相信你们,一定能撑起这个家。”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刘霖的脸上,映得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光。她缓缓打开锦盒,将瑶儿的画像贴在胸口,将慕容恪的信揣进衣襟,将白玉佩系在手腕上 —— 这些都是她的牵挂,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雪后的清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像极了太原王府庭院里的味道。
她的心中没有遗憾,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安然。十八年乱世挣扎,她见过黑暗,也遇过温暖;受过屈辱,也被人珍视。如今,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最爱的人,这就够了。
“阿娘、大父、恪郎和孩子们……” 她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等着我,来生,我们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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