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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二百七十一章 瑶儿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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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十三日。
院角的柳丝刚抽出嫩黄的芽尖,风一吹便轻轻晃着,裹着料峭的春寒,钻进彩棚的缝隙里。
今日是慕容瑶的四岁生辰,太原王府从天不亮便忙开了。侍女们在庭院里搭起五彩棚帐,挂起缠了绒花的红灯笼;小厮们搬来各式孩童玩物,木马、布偶、九连环摆了半廊;厨房的烟囱比往日冒得更欢,蒸芙蓉糕的甜香、烤乳鸽的油香混着新剪的柏枝气,顺着风漫过整座宅院,织成一张温软的网,像极了往年生辰的热闹模样。
可这份热闹里,总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空落。
内室暖阁里,刘霖立在镜旁,看着侍女给慕容瑶换上新做的粉色锦裙。小姑娘端端正正坐着,小手揪着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眼睛却总往门口瞟,像在盼着什么。裙角绣的小兔子活灵活现,她却没多少兴致摆弄。
“瑶儿在看什么?”刘霖走上前,指尖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触到女儿微凉的脸颊,便顺手将暖炉往她手边推了推。
慕容瑶回过头,眼底带着怯生生的失落:“阿娘,三兄和四兄今天会回来吗?昨日四兄还托人带话,说要教我玩新做的布偶兔呢。”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刘霖心上。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指尖抚过小姑娘的发顶,温声道:“三兄和四兄在宫里陪太子读书,陛下派了要紧差事给他们,等忙完了,定然回来给瑶儿补过生辰。你看,大兄和二兄早早就给你备了礼物。”
她示意秋玉将两个锦盒捧过来。打开第一只,里面躺着一把小巧的桃木剑,剑鞘用朱砂描了浅淡云纹,剑柄缠着防滑的绒布,是慕容楷特意找府里工匠打的——去年生辰,慕容瑶见兄长们练剑,踮着脚吵着要“像大兄一样厉害”,童言稚语,竟被慕容楷记了整整一年。
第二只锦盒里是只雪白的布偶兔,长耳朵上系着粉丝带,针脚算不上细密,歪歪扭扭的,却一眼便知是亲手缝的,正是慕容肃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
慕容瑶伸手抱住布偶兔,脸颊贴在柔软的兔毛上蹭了蹭,可眼底的失落并没散多少,只小声嘟囔:“可是……我还是想让三兄四兄回来陪我过生辰。
刘霖心口一酸,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
前几日慕容儁以“伴读需与太子朝夕亲厚”为由,下旨让慕容绍和阿遂留宿东宫,非召不得出。说是伴读,可宫里规矩森严,内侍传话永远只有“一切安好”四个字,多问一句便含糊其辞。她私下托人打听,也只换来“两位郎君在东宫当差,并无大碍”的回复,那颗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来。
她知道慕容儁的心思——两个孩子留在宫里,便是握在他手里的筹码,既能牵制慕容恪,也能随时拿来敲打她。
“等过些日子,你阿爷便向陛下请旨,接你三兄四兄回府住,好不好?”
慕容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军中赶回,玄色披风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肩头带着料峭寒气,手里却提着个精致的食盒,用油纸裹得严实,是他特意绕去城西老字号买的糖画,慕容瑶最爱的兔子样式。
“阿爷!”
慕容瑶立刻从刘霖怀里挣出来,小步跑着扑进慕容恪怀中。慕容恪弯腰接住女儿,顺手将披风解了递给侍从,才把食盒递到她面前,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看阿爷给你带什么了?”
油纸一揭开,金黄透亮的兔子糖画便露了出来,糖丝纤细,形态灵动,还带着刚出锅的甜香。慕容瑶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接过来,却还是不忘抬头问:“阿爷真的能让三兄四兄回来吗?”
“自然是真的。”慕容恪语气笃定,可垂眸的瞬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何尝不想立刻接两个儿子回来?可慕容儁这一步棋走得明明白白——明着是厚待宗室子弟、陪侍东宫,实则是将两个孩子扣在宫里做人质,掣肘他的兵权与朝政。这些帝王心术、权力算计,他不能说给懵懂的女儿听,只能先用承诺稳住孩子,再慢慢筹谋。
辰时过半,生辰宴正式开席。
彩棚下摆了三张圆桌,桌上摆满了佳肴果点。慕容楷坐在刘霖身侧,时不时替妹妹剥颗蜜枣、挑块软糕,沉稳得像个小大人;慕容肃坐不住,时不时跑去棚外给瑶儿折枝带芽的柳枝,逗得小姑娘直笑。
吴王慕容垂也带着王妃段氏来了。段氏亲手给瑶儿带了枚赤金长命锁,上面錾着平安纹样,坐下后便拉着刘霖的手说话,问她近日起居,又聊起京中琐事,倒也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沉郁。
慕容瑶被众人围着贺生辰,手里举着糖画,怀里抱着布偶兔,小脸上终于绽开了真切的笑意。只是偶尔看向府门方向时,还是会下意识抿抿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又很快黯淡下去。
刘霖看着女儿的模样,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她夹起一块芙蓉糕,递到瑶儿嘴边:“快尝尝,厨房特意给你做的,比宫里的还甜。”
慕容瑶刚咬了一小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管家匆匆从府门外走进来,俯身到慕容恪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容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抬手对众人笑道:“陛下听闻今日是瑶儿生辰,特意派使者送了赏赐来。”
一句话落下,席间的笑声瞬间淡了下去。杯箸碰撞的轻响戛然而止,连风拂过彩棚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刘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冰凉。她怎么也没想到,慕容儁连一个四岁孩子的生辰都不肯放过。这份“赏赐”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另一种提醒——提醒她,也提醒所有人,这太原王府的一举一动,从未逃出他的掌控。
很快,两名身着宫服的宦官走进庭院。为首的人手捧紫檀木盒,走到慕容瑶面前,躬身皮笑肉不笑:“老奴参见小郡主。陛下听闻今日是郡主生辰,特赐白玉佛一尊,祝郡主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木盒打开,明黄色锦缎上静静卧着一尊三寸高的白玉佛。玉质莹润通透,雕工精细入微,佛衣纹路都清晰可见,一看便是内库珍藏的稀世珍品。
可刘霖看着那尊玉佛,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样式、这雕工,与当年慕容儁赐给最宠爱的宋夫人的那尊几乎一模一样。将给妃嫔的物件,赐给一个四岁的孩童,用意昭然若揭,龌龊又直白。
“臣替瑶儿谢陛下恩典。”慕容恪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刘霖与使者之间,伸手接过木盒,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劳烦中官跑一趟,府里备了茶水点心,还请入内歇息片刻。”
“不必了,老奴还要回宫复命。”那宦官却没动,目光越过慕容恪的肩头,直直落在刘霖身上,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陛下还让老奴问一句,太原王侧妃近日身子可好?前几日听闻王妃入宫似有些疲惫,陛下特意叮嘱,若侧妃身子不适,只管开口,宫中太医随时能来府中诊治。”
这话像一盆冰水,顺着后脊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席间最后一点暖意。
彩棚里静得可怕,宾客们纷纷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往这边瞟,眼神里有探究,有讶异,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段氏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刘霖身边靠了靠;慕容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刘霖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裙摆,锦缎的纹路嵌进掌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慕容儁的关注从来不是恩宠,是悬在她头顶的剑。今日借着孩子生辰的由头,把这份不怀好意的注视赤裸裸摆到所有人面前,就是要让她难堪,让慕容恪难堪。
“劳陛下挂心,侧妃一切安好。”慕容恪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下子打断了宦官的话,也打散了席间的尴尬,“府中自有供奉的疾医,不敢劳烦宫中太医。中官一路辛苦,段管家,送中官出府。”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沉得厉害。那宦官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说半句,连忙躬身应了,跟着管家匆匆离开了王府。
使者走后,宴席上的气氛慢慢缓了回来,众人笑着重新提起话头,可谁都能觉出那份勉强。刘霖再也没了胃口,只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便借口更衣,起身回了内院。
她刚走进屋,慕容恪便跟了进来。反手合上门,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见她脸色苍白得像檐下未化的残雪,伸手便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方才使者的话,别往心里去。他故意说给众人听,就是想乱我们的心神,不理会便是。”
“我知道。”刘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我怕……怕他没完没了。今日是瑶儿的生辰,他都要派人来敲一敲警钟,往后的日子,咱们还能有安稳吗?”
慕容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承诺,也像在立誓:“有我在,定会护着你和孩子们。往后你尽量少入宫,府里的事也不用多费心,安心陪着孩子便好。其余的,都交给我。”
刘霖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安稳不过是风雨前的片刻喘息。慕容儁的目光像一片化不开的阴霾,早已沉沉罩在这座王府上空,今日的生辰宴,不过是阴霾下偷来的一点暖。
窗外传来慕容瑶清脆的笑声,想来是慕容楷正陪着她玩那把桃木剑,小姑娘笑得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小雀。刘霖伸手环住慕容恪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皇权算计,没有屈辱威胁,只有家人在侧,岁月安稳。可她更清楚,这份奢望在慕容儁的步步紧逼下,或许很快就要碎了。
庭院里的红灯笼还亮着,甜香还在风里飘着,那尊御赐的白玉佛静静摆在案头,玉色温润,却透着刺骨的冷。
它不是祝福,是警示;那句轻飘飘的问候,不是关怀,是陷阱。这场看似温馨热闹的生辰宴,早已被无形的阴霾裹住,而她和慕容恪,只能在这片阴霾下,攥紧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