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飘零：魂牵十六国》北洛春寒

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石祗内乱

　　永兴元年(350年）十月初五日
　　清晨微凉的风卷着泛黄的槐叶，在空旷宫道上簌簌滚动，一路卷至锦和殿窗台，积起薄薄一层碎金似的落叶。阿遂蹲在窗下青石阶前，小手认认真真将落叶一片片码成两小堆，嘴里念念有词，稚嫩软糯：“这是父皇的兵，这是坏人的兵。”
　　童声清亮，混着微凉秋风悠悠回荡，为这座日渐沉静的深宫，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与暖意。
　　刘霖端坐案前，手里捧着一碗温热小米粥，指尖触着瓷碗暖意，目光却遥遥落在窗外翻飞落叶之上。入秋以来，邺城总算得了几分喘息生机，城外农田粟米丰收，城中粮价日渐平稳，宫人们也敢在暮色初临时，聚在廊下低声闲谈几句，不复往日惶惶不可终日。
　　可唯有刘霖心底清楚，一块巨石始终悬在心口，沉沉压着放不下。石祗一日不除，眼前这份安稳便如秋风残叶，看着静好，实则风一吹，便会顷刻四散飘零，不堪一击。
　　“娘子！娘子！襄国来消息了！大好事！”
　　秋玉几乎是一路撞开殿门奔入殿内，跑得太急，连气息都裹着烈烈风声，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狂喜。
　　“石祗那边乱了！他手下羯族将领反了，当场斩杀他好几名亲信重臣！如今石祗自顾不暇，麾下实力折损大半，早已无力再与陛下抗衡！”

　　刘霖手中粥碗微微一晃，温热粥液溅落在指尖，灼得微烫，她却浑然不觉，半点心思都不在此。
　　秋玉继续急促禀报，字字振奋：“襄国急报送到宫中，石祗部将因粮草分配不均骤然反叛，朝堂内乱厮杀，当场诛杀近臣三人，城内军心溃散，兵力折损过半，已然岌岌可危，难以支撑！”
　　“石祗内乱了……”
　　刘霖低声反复念着这五个字，指尖微微轻颤，心绪翻涌难平。自冉闵班师返邺之后，她日夜悬心，日日盼着石祗势力生变，却从未想过，这倾覆良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恰逢其时。
　　石祗乃是羯胡残余最后的核心祸根，若能趁此内乱一举剿灭，冉魏北部边境大患便可彻底根除，她与阿遂母子，方能真正迎来长久安稳，再无日夜忧患。
　　阿遂见母亲神色微动，脸色发白，连忙跑过来拉住她衣角，仰着小脸担忧问道：“娘，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吗？”
　　刘霖连忙蹲下身，轻轻抚过孩子微凉小脸，强压心头激荡，勉强挤出一抹温柔笑意：“娘没事，是坏人那边出事了。以后坏人再也不能欺负咱们了。”
　　殿外很快响起层层叠叠急促脚步声，内侍捧着紧急文书往来奔走，连往日行事迟缓的老宦官，此刻也脚步匆匆，急急往太武殿赶去。
　　刘霖心知，冉闵必然已收到襄国急报，此刻定已召集诸将议事，筹谋出兵大计。她站起身，从容对秋玉吩咐：“你好好照看阿遂，我去昭阳殿探望皇后娘娘。”
　　刚踏出锦和殿宫门，只见沿途文武官员皆快步奔赴太武殿，人人神色振奋，沿途低声议论不绝。
　　“石祗内乱，天要亡羯胡啊！”
　　“陛下若趁势出征，定能一举荡平襄国，永绝后患！”
　　“苻洪已然撤军，如今石祗自乱阵脚，真是天赐良机！”
　　昭阳殿外，董皇后贴身宫女早已立在门口张望等候，一见刘霖到来，立刻快步迎上：“刘昭仪，您可算来了！皇后娘娘刚听闻襄国变故，心里正焦灼不安，想去太武殿探视，又怕打扰陛下议事，进退两难。”
　　刘霖缓步走入殿内，只见董氏正立于窗边来回踱步，手中紧攥丝帕，眉头紧锁，神色忧虑。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见是刘霖，即刻招手唤她上前：“你来得正好，襄国之事你想必也听闻了。陛下会不会即刻出兵？邺城兵力才刚恢复几分，我实在怕再有差池。”
　　“娘娘安心。”刘霖上前轻声安抚，语气温和笃定，“陛下素来沉稳持重，此番定然不会贸然冒进。石祗内乱元气大损，正是一举剿灭的最好时机。若此刻错过，待他缓过气来再联合各方势力反扑，往后便更难对付。”
　　董氏轻叹一声，面露忧色：“我也知道是天赐良机，只是心里放不下。陛下上次出征受挫，心中必然憋着一口气，我怕他急于雪耻，再度心急求成。”
　　“娘娘若心有牵挂，待陛下议事结束，可遣人送去一碗参汤慰问，顺势探探心意，既显夫妻情分，又能知晓出兵部署。”刘霖柔声提议。
　　董氏闻言点头，即刻吩咐宫人备下参汤。
　　二人正说话间，殿外内侍高声入内通传：“陛下有旨，召皇后娘娘、刘昭仪即刻前往太武殿见驾！”
　　刘霖与董氏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即刻随内侍前往太武殿。
　　大殿之内气氛激昂热烈，诸将围立地图四周，争相献策议论。见二人入殿，众将纷纷躬身行礼。
　　冉闵端坐御案之后，眉宇间难掩振奋喜色，抬手指向地图襄国方位，语气果决：“石祗内乱自溃，已成瓮中之鳖！朕意已决，三日后亲率大军出征，一举荡平襄国，永绝北方后患！”
　　董氏缓步上前，柔声细语：“陛下出征在外，务必保重龙体。邺城后方诸事，妾自会与王泰将军一同悉心打理，陛下尽管安心征战。”
　　冉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刘霖，语气较平日格外温和信任：“上次出征邺城安定，多亏你调度周全。此番朕再度出征襄国，后宫诸事，皇后若有难处，你可尽心帮衬。宫女宦官调度、各宫用度核查，你皆可参与打理，不必拘束。”
　　刘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谦逊行礼：“妾资历浅薄，恐难当重任。后宫诸事自有皇后娘娘做主，妾只需一旁尽心协助即可。”
　　冉闵面露赞许笑意，语气笃定：“你不必过谦，朕深知你的才干心思。此事就这般定了，皇后主理后宫大局，你协助打理琐事，也好让皇后省心分忧。”
　　董氏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她素来知晓刘霖心思通透、行事沉稳、不贪权不张扬，由她协理后宫琐事，既能减轻自身负担，亦可保后宫安稳无争。董氏亲切拉过刘霖之手，笑意温和：“有你帮衬，我往后便可省心许多。今后宫里诸事，咱们姐妹一同商量着来。”
　　刘霖连忙恭敬应答：“娘娘客气，妾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所托。”
　　离开太武殿时，董氏再度嘱托：“今后宫女宦官调动、各宫用度审核，便尽数交由妹妹打理。你办事细致稳妥，我万分放心。”
　　“娘娘放心。”刘霖恭顺应下，心中自有分寸，“妾只打理分内琐事，绝不越权逾矩。”
　　她心里清楚，冉闵这份信任既是殊荣，亦是双刃剑。深宫之中，锋芒太露必招人嫉恨，惹来无端祸事。安心打理底层宫人调度、日常用度琐事，既不触碰后宫权柄核心，又能悄然收拢人心——乱世深宫，往往最不起眼的底层宫人，关键时刻，方能传递最要紧的隐秘消息。
　　回到锦和殿，秋玉正陪着阿遂在殿前玩耍，见她归来连忙迎上：“娘子，陛下是不是命您协助皇后打理后宫了？方才光禄寺来人传话，往后宫女调度诸事，都要先来向您报备。”
　　刘霖微微点头，从容吩咐：“你替我整理一份宫人名册，将宫中所有宫女宦官的籍贯、家中亲眷、家境难处一一登记清楚，格外留意那些家境贫寒、生活不易之人。”
　　秋玉不解问道：“娘子记这些做什么？”
　　“这些人身份低微，却最通晓宫内动静秘事。”刘霖低声道，“咱们多体恤几分，他们便会感念恩德。日后若遇变故危难，这些不起眼之人，或许反倒能成为咱们最可靠的助力。”
　　秋玉豁然开朗，即刻应声前去整理名册。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晚霞染红半边天际，将宫墙镀上一层暖橘柔光。刘霖立于殿外，望着落日远山，心中默默祈愿：愿此番出征大捷，愿冉闵一举平定石祗，愿邺城长治久安，愿她与阿遂岁岁平安。
　　夜色渐深，锦和殿灯火点点亮起。阿遂已然熟睡，小脸安然恬静，笑意浅浅。刘霖坐于床边，静静望着孩子睡颜，抬眸望向沉沉夜空。远处军营号角声声起落，雄浑坚定，响彻夜色。
　　她心知，此番出征，既是冉魏崛起之机，亦是她母子安生之机。石祗若灭，外患尽除，往后岁月方能真正安稳无忧。
　　她轻轻抚过孩子柔软发丝，心底默念：阿遂，再等等。待父皇凯旋，咱们可真正远离战乱，岁岁长安。
　　夜风微凉，拂动案上《诗经》书页，恰好翻至《秦风·无衣》一篇。刘霖望着书页，眼底满怀期盼。她盼冉闵大胜，盼羯胡覆灭，盼乱世终了，盼往后年年秋深，锦和殿风暖叶落，岁月安然，母子相守，一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