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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口夜袭   暮色像 ...

  •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漫过望月镇的屋檐。沈砚辞将拼合完整的虎符塞进贴身的棉袍夹层,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仍能清晰摸到“镇北”二字的凸起——那是外祖父柳长风当年亲手刻下的,如今隔着十年光阴,竟成了串联起两家人命运的绳。

      柳婆婆正蹲在灶台边生火,青灰色的烟从烟囱里钻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散成淡雾。她的孙子柳小乙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黑风口的地形图,树枝划过泥地的“沙沙”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搅在一起,倒生出几分临战前的安宁。

      “这黑风口,最险的是那道窄崖。”柳婆婆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蹿上来,映亮她眼角的皱纹,“当年我男人押送军粮,必经那地方。窄崖宽不过三尺,底下是百丈深的沟,掉下去连骨头渣都捡不着。”

      陆惊寒正坐在门槛上擦刀,刀刃在残阳下闪着冷光。他臂上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沈砚辞给缠的布条勒得紧实,此刻动起来,仍有细密的血珠从布里渗出来,在玄色衣袖上洇出暗痕。

      “魏承安的人要带账册走,必定会选夜里。”陆惊寒用布巾擦过最后一寸刀刃,将刀归鞘时发出“咔”的轻响,“夜里过窄崖,只能单列通过,正好给我们打伏击的机会。”

      沈砚辞蹲到柳小乙身边,看着地上的图。黑风口像条被巨斧劈开的裂缝,窄崖是最细的脖颈,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确实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只是……

      “他们会不会绕路?”他指尖点在窄崖西侧的一片空白处,“这里看着像是片林子,能不能走?”

      柳小乙抬头,小脸上沾着泥:“先生说的是鬼刺林吧?里面全是带刺的藤,还有瘴气,本地人都不敢进。魏承安的人是外来的,肯定不知道那地方能走,但……”他挠了挠头,“我奶奶说,万一他们带了熟悉地形的向导呢?”

      “不会。”柳婆婆端着刚煮好的糙米饭过来,往石桌上一放,“魏承安信不过任何人,这次来的都是他京里带来的心腹,个个眼高于顶,哪会把边关的‘土向导’放在眼里?”她往沈砚辞碗里夹了块咸菜,“吃点垫垫,夜里要熬体力。”

      沈砚辞扒了口饭,米粒带着柴火的焦香,却没什么胃口。他总觉得心里发沉,像压着块湿棉絮——魏承安能在京中盘踞十年,靠的绝不止贵妃妹妹的庇护,这人的阴狠,从当年构陷柳长风、沈父的手段里就能窥见一二,怎会想不到黑风口有埋伏?

      “陆惊寒,”他抬头看向门槛上的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故意走窄崖?”

      陆惊寒正往嘴里塞饼,闻言动作一顿,嚼着饼含糊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有埋伏,故意钻进来?”

      “嗯。”沈砚辞点头,“账册是他们的命根子,按魏承安的性子,必定会做两手准备。走窄崖看似险,实则能靠地形限制我们的人数;若我们真在那设伏,他们或许早安排了后手。”

      柳婆婆放下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这小子说得有道理。那老狐狸最擅长‘以险破险’,当年他就是故意让我男人走黑风口,才设下的圈套。”她眼神一凛,“看来得改改计划。”

      陆惊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靴尖点在窄崖东侧的山壁上:“这里地势高,能看清窄崖动静。我带三个亲兵在这埋伏,若他们真走窄崖,先放他们过去一半,再断后。”他又指向西侧的鬼刺林入口,“柳婆婆,您带小乙在这,若他们绕路,就用这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捆缠着油布的引信,引信旁是十几个拳头大的陶罐,罐口封着布——那是军营里用来炸山石的火药罐,威力不算大,却足够制造混乱。

      “这……”柳婆婆看着火药罐,眼神复杂,“当年我男人就是被这东西炸了粮车,才落得通敌的罪名。”

      “如今,该用它来洗清罪名了。”陆惊寒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砚辞跟我去东侧山壁,你的眼力好,能帮我盯梢。”

      沈砚辞刚应了声,就见柳小乙举着个布包跑过来,包里是几块磨得锋利的石片,石片边缘缠着布条。“先生,陆大哥,这个能用!”他把石片递过来,“这是鬼刺林里的黑石,比铁还硬,扔下去能砸伤人!”

      沈砚辞接过石片,指尖被边缘划得生疼。石片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泥,像干涸的血。他忽然想起上午在窑厂看到的血迹,心里那点不安又翻涌上来。

      出发时,月已上中天。

      四匹快马踏着月光出了镇子,马蹄铁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沈砚辞的马跟在陆惊寒身后,他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怀里的虎符硌着肋骨,像块醒着的烙铁。

      “别紧张。”陆惊寒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模糊,“等会儿听我号令,让你扔石片再扔,别逞能。”

      沈砚辞“嗯”了一声,却忍不住想:当年外祖父和父亲,是不是也像这样,在某个同样的月夜,带着必死的决心奔赴险境?

      黑风口的风果然烈。刚到入口,就有卷着沙砾的风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陆惊寒勒住马,翻身下地时动作太急,臂上的伤口牵扯着疼,他闷哼了一声,却没回头,只低声道:“下马,牵马到林子里藏好。”

      沈砚辞跟着下马,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柳婆婆已带着柳小乙往西侧去了,临走时,她往沈砚辞手里塞了个小瓷瓶,瓶身冰凉:“这是解毒的,鬼刺林里的瘴气沾不得,万一……”她没再说下去,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陆惊寒带来的三个亲兵已在东侧山壁上搭好隐蔽的草棚。草棚很低,只能蜷着身子蹲在里面,透过缝隙正好能看清窄崖的动静。沈砚辞跟着陆惊寒钻进去时,闻到草棚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是陆惊寒伤口渗出的血,混着草叶的腥气,竟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还有一个时辰。”陆惊寒从怀里掏出块怀表,表盖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月光透过草缝落在表盘上,指针指向亥时三刻,“魏承安的人一向守时,三月初三交货,绝不会拖到初四。”

      沈砚辞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块干饼。饼太硬,噎得他喉咙发紧,他低头想找水囊,却见陆惊寒递过来一个——是他自己的水囊,还带着体温。

      “喝慢点。”陆惊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别弄出动静。”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沈砚辞才觉得舒服些。他侧过头,正好对上陆惊寒的眼睛。草棚里很暗,只有月光漏下几缕银线,恰好落在陆惊寒的睫毛上,把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下午给陆惊寒包扎伤口时的情景。当时陆惊寒坐在石凳上,头微微低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脖颈,阳光落在他发梢,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晕里跳舞。沈砚辞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渗血的伤口,陆惊寒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在想什么?”陆惊寒忽然问,吓了沈砚辞一跳。

      “没、没什么。”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却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在想……魏承安的人会不会带很多兵器?”

      陆惊寒低笑一声,笑声震得草叶沙沙响:“放心,我带的亲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辞手里的黑石片上,“不是还有你这‘暗器高手’吗?”

      沈砚辞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刚要反驳,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声音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蹄铁,却瞒不过常年在边关的耳朵。

      陆惊寒瞬间收了笑,抬手按住沈砚辞的肩,示意他蹲下。三个亲兵也立刻握紧了腰间的刀,草棚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月光下,一队人影出现在黑风口入口。约莫十五六人,都穿着黑衣,为首的是个高瘦的汉子,腰间佩着把弯刀——沈砚辞认得那刀,上午在杂货铺外,柳婆婆的拐杖利刃弹出时,他见过同样的纹路,是魏承安私兵的制式。

      他们果然选了窄崖。

      黑衣人们勒住马,在窄崖前下马,动作利落得像群狼。为首的高瘦汉子挥了挥手,两人先上了窄崖,手里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探地往前走,显然是在探路。

      “等他们过一半。”陆惊寒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擦过沈砚辞的耳廓,带着点微热的气息,“我喊‘动手’,你就把石片往下扔,专砸后面的人,别让他们退回去。”

      沈砚辞握紧了石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黑衣人们一个个踏上窄崖,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像串移动的皮影。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呜咽的声响,竟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底下哭。

      当第十二个人踏上窄崖时,陆惊寒猛地站起身,拔刀的瞬间发出清越的龙吟:“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扑出草棚,手里的刀在空中划出银弧,直劈向最后一个刚要上崖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反应也算快,举刀格挡,却被陆惊寒臂上的力道震得后退三步,刚稳住身形,就被身后亲兵的刀刺穿了胸膛。

      惨叫声划破夜空的瞬间,沈砚辞已将黑石片狠狠砸了下去。石片带着风声,正砸在窄崖中段一个黑衣人的后脑,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倾,竟带着前面两人一起滚向崖边。

      “有埋伏!”窄崖上的高瘦汉子嘶吼一声,挥刀砍向身边的亲兵,弯刀在月光下旋出诡异的弧。他的身手竟比寻常私兵好得多,转眼就砍倒了一个亲兵,血溅在窄崖的白霜上,红得刺目。

      陆惊寒见状,纵身跃上窄崖。他臂上的伤口被动作扯裂,鲜血顺着指尖滴在石面上,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刀与刀相撞的脆响在崖间回荡,每一次交锋都带着生死相搏的狠劲。

      沈砚辞又扔出几块石片,却被一个黑衣人用刀挡开。那人狞笑着朝他的方向看来,竟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似乎想点燃什么——沈砚辞心里一紧,是火药!

      “陆惊寒!他有火药!”他嘶吼着扑过去,想夺下火折子,却被那黑衣人一脚踹中胸口,狠狠摔在地上。

      肋骨像断了似的疼,沈砚辞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那黑衣人已点燃了引信,正狞笑着往陆惊寒的方向扔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西侧山壁扑了过来,拐杖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黑衣人的手腕上。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被柳婆婆一脚踩灭。

      “老婆子的账,也该跟你们算了!”柳婆婆的拐杖顶端利刃弹出,快如闪电地刺向黑衣人的咽喉。

      那高瘦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陆惊寒,转身就往窄崖尽头跑,边跑边喊:“撤!撤去鬼刺林!”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立刻跟着他往崖那头退,陆惊寒想追,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沈砚辞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刚要冲上去帮忙,就见柳小乙从草棚后钻出来,手里举着个火药罐,用力往崖边扔去——

      “轰隆”一声巨响,火药罐在崖边炸开,碎石和火光一起飞溅,正好挡住了黑衣人的退路。两个跑得慢的黑衣人被碎石砸中,惨叫着滚下了深沟。

      高瘦汉子见状,眼神狠厉,竟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借着同伴的尸体当掩护,硬生生冲过了火障,跌跌撞撞地往鬼刺林的方向跑。

      陆惊寒解决掉最后一个黑衣人,刚要去追,却被柳婆婆拦住:“别追!林子里有瘴气,还有我埋的机关!”

      夜风卷着硝烟味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窄崖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顺着石缝往下滴,在崖底汇成细小的红流。陆惊寒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砚辞,才发现他胸口的衣襟已被血浸透——是刚才被踹的地方,渗着淡淡的红。

      “你怎么样?”陆惊寒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伸手想碰他的胸口,却又怕弄疼他。

      沈砚辞摇了摇头,咳了两声,嘴角竟溢出点血沫:“没事……账册呢?”

      柳小乙跑过来,手里抱着个湿透的油布包,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先生!陆大哥!账册在这儿!他们想扔下去,被我抢回来了!”

      油布包上还沾着血,却把里面的账册护得严实。沈砚辞看着那包东西,忽然觉得胸口的疼都轻了些。他抬头看向陆惊寒,月光下,陆惊寒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正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生气。

      “回去再说。”陆惊寒弯腰,突然打横抱起沈砚辞。他的动作很稳,手臂虽有伤,却牢牢托着沈砚辞的膝弯,“这里血腥味太重,得尽快离开。”

      沈砚辞吓了一跳,挣扎着想下来,却被陆惊寒抱得更紧。“别动。”陆惊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动扯裂了伤口,我可不管你。”

      夜风吹过窄崖,带着崖底的寒气。沈砚辞靠在陆惊寒的胸口,能清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和他臂上伤口渗血的细微声响。他忽然觉得,这黑风口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远处,鬼刺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惨叫,很快又归于寂静。柳婆婆拄着拐杖,望着那片漆黑的林子,轻轻叹了口气。

      账册找到了,仇人死了,只是这十年的债,哪里是一夜厮杀就能算清的?

      她低头看向被陆惊寒抱在怀里的沈砚辞,又看了看陆惊寒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当年柳长风和陆战没能走完的路,或许,该由这两个孩子接着走下去了。

      月光越过山壁,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染血的窄崖上,慢慢融成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口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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