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峪城 当城门打开 ...
-
当城门打开的那一刻,准备进城的人和即将出城的人迎来短暂会合,走卒商贩来来往往,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头戴斗笠的少年在城门前短暂停留后,闪身混进了人群中,就在他消失后,又有一辆拉货的牛车快步跟上。
主街宽敞平直,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多是青瓦白墙的砖木结构,窗棂雕着缠枝莲、瑞兽纹样,古朴雅致。街边酒旗随风舒展,茶肆、酒楼、布庄、药铺依次排开,吆喝声、谈笑声、算盘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热闹连成一片。
街角的老槐树虬枝盘曲,荫蔽一方天地,树下摆着几张木桌,老者闲坐品茶,孩童追逐嬉戏,烟火气氤氲在空气里,温柔又鲜活。
少年轻轻拉下帽檐,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城中推进,不知不觉来到城池中心,巍峨的三层鼓楼,气势恢宏,晨钟暮鼓之声,定时响彻全城。少年微微愣了片刻,忽觉有人撞了自己一下,他立刻下意识攥紧钱袋子,发现是自己多想了才松了口气。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他匆匆瞥了眼身后,又一个闪身遁入了一条僻静巷子。
方才追到中心的两人,再度环视四周,一人啐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这小东西,又让她跑了!”
“此处人太多,分头找,再说了,她进了城,就别想再出去!”
两人相视一眼,再度分开。
少年藏在巷口,瞅着那两人行动方向,微微皱眉。
这两人在她快要到达峪城时忽然出现,还好她警惕性强,没着了他们的道,可是甩了一路,对方还像狗皮膏药一样。
帽檐下的紫青不由苦恼起来,昨日听闻老婆婆讲了苑县天灾,她越发觉得阎罗首的死事有蹊跷,按照她的描述,阎罗首非但不是十恶不赦之徒还是好官。
苑县地震,死伤三万,怎么也不该算到阎罗首头上,至于贺刺史满门,是不是死有余辜还是另有隐情,她不好说。
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八成还有奴营戏份,并且奴营没能从言刹手中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不死心,这次又搭了个戏台,硬要推言刹上去唱一曲。
以她对言刹的了解,估计会不要命地掀了戏台,到时一拍两散,谁也别得逞。
这才是她最害怕的结局。
可是之后又该如何面对言刹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没由来笑了一下,她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自己与言刹终究什么都没有,或许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了。
紫青深吸一口气,趁着人多,刚拐进一条僻静巷子,没走多远,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叫什么叫,给我把她的嘴堵上!”
“救命、救——”
旁边的汉子立刻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
另外一个扭着她的胳膊,对着面前肥头大耳的锦衣公子道:“现在怎么办?带您府上去?”
“呸!带我府上?这小贱蹄子有什么资格入我秦府!”锦衣公子对着眼前不断挣扎的女子啐了一口唾沫,“拖到没人的地方,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她是醉芳楼出来的,闹到官府也闹不出个名堂!”
那两汉子一听醉芳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
“唔唔唔——”
女子激烈挣扎,眼泪蓄在眼眶,两条胳膊被扭着,双脚也被绑了起来,眼看她就要被那两人抬头,情急之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朝面前肥头大耳的锦衣公子身上撞了上去。
后者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顿时惨叫。
“快、快抓住!”
两个汉子也被带着这些跌倒,混乱中,女子脚踢带撞,发疯地挣扎,锦衣公子又叫又骂,一把抓着女子的头发,刚抬手,谁想手腕忽然一紧。
那锦衣公子茫然抬头,一阵天旋地转,随之重重摔在地上。
其中一汉子见状,猛地朝紫青扑来,紫青冷笑,一脚踹出,那锦衣公子刚骂骂咧咧爬起来,谁想又被砸的趴下。
剩下一人倒也聪明,见紫青出手,像是有功夫在身,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哎哟、哎哟……”
锦衣公子扶着腰挣扎着爬了起来,气的声音都变了,“谁?到底是谁?”
砸到他的汉子怕惹事,爬起来也一溜烟跑了,等到锦衣公子好不容易转过身去找人时,现场空荡荡的,连个鬼都没有。
“可恶、混账!哎哟……哎哟……”
紫青扛着那姑娘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个死胡同,见四下无人,这才把人放了下来,替她解开了绳子。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那些人暂时不会追过来,你赶紧走吧!”
紫青说着拍了拍手,正打算离开,谁想裙摆一紧,那姑娘满面泪痕地抓住她的衣摆,声音都在颤抖,“谢谢、谢谢你,但是我、我的脚,站不起来了……”
她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说起来眼前这姑娘长得倒也标致,一副小家碧玉弱不禁风的模样。
紫青初到峪城,眼下还被奴鬼盯上,确实也不该四处乱晃继续惹眼,当下心一横,脱口道:“行吧!送佛送到西,你上来,我背你回去。”
别看紫青与那姑娘身形一般,到底是练过武的,背一个与她身形相当的姑娘倒也不在话下。
那姑娘颤颤巍巍伏在紫青背上,大气也不敢喘息,直到紫青开口问:“你家在哪儿?要怎么走?”
“姑娘、你、你知道醉芳楼吗?”对方似乎羞于启齿,声音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不知道,我是外地来的,那是什么地方?”
乍一听名字,紫青隐隐有了猜测,但也不敢乱说。
背上姑娘似乎松了口气,道:“前面,左拐。”
路上紫青才得知,对方名叫许枕欢,醉芳楼也似乎如她想象的那般,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而之前那肥头大耳的公子姓秦,楼内的姑娘都不怎么待见他,他便找到了落单的许枕欢,故意报复。
“那姓秦的家中有个母老虎,还非要带着姑娘回家过夜,去过他家的都落了一身伤回来还无处说理,后来楼内的姑娘都不愿接待他了,他这才记恨我们。”许枕欢一边抽噎一边解释。
紫青只是安静听着,不置一词。两人行过闹市长街,转角便是一处朱门高筑的所在,门楣上悬着烫金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醉芳楼三个大字,两侧宫灯高挑,映得檐角飞甍皆染暖光。未及近前,已闻丝竹婉转,伴着淡淡香风,自院内漫溢而出。
许是白日姑娘们还在入睡,许枕欢敲开了侧面的小门,开门的姑娘看到是她,明显吓了一跳。
“欢儿姐,你、你……”
“别说了,先让我们进去。”
许枕欢皱眉催促,那小姑娘立刻让开,思量片刻,又跑到前面为其带路。
楼内庭院精巧,青石铺地,两侧植着奇花异草,晚风拂过,落英轻飏。廊下垂着轻纱软幔,影影绰绰。沿廊而行,步入正堂,只见堂内陈设极尽雅致。檀木桌椅光洁如镜,壁上悬着名家书画,案几之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龙涎香气清而不腻,将满室脂粉气压得恰到好处。
紫青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难免心慌,等她把背上腿软的姑娘放到榻上后,门外紧跟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呢?”
话音未落,人影已从纱帘后穿入堂内,正好此时紫青循着声音抬眼望去。
一袭藕色绫罗长裙映入眼帘,来人看起来三十上下,皮肤尚算白皙,妆容淡雅脱俗,并不似寻常青楼女子那般浓艳张扬,鬓边簪了支银簪,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风尘倦意,虽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美人,却也尽显温婉贤淑。
“你是……”
“妈妈,还是我来说吧!”
许枕欢抢在紫青开口前喊住了对方,紫青这才得知来人竟是这家醉芳楼的老鸨柳知予。
大概与她印象中的老鸨大相径庭,所以紫青颇为好奇地打量起来。
许枕欢将来龙去脉讲述清楚,柳知予听到“秦韬”二字已经变脸,在得知后面的事情后,更是气得咬牙。
“真是混账玩意儿!”柳知予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躲在门外听戏的小丫头们全都散了开。
可能察觉现场还有外人,柳知予收起怒容,掩饰地咳了一声,“让紫青姑娘见笑了,多亏遇见了你,才没让那王八龟孙得逞。”
“可是妈妈,万一他再找来我们该怎么办?”许枕欢有些担忧。
柳知予咬着牙根,半晌,叹了口气,“这你不用管了,我来应付。”
“可——”
“紫青姑娘。”柳知予无视许枕欢,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包银子,想来在接到小姑娘的通报时,她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做足了准备,“这里是二十两银子,虽不算多,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多谢。”
紫青看着她推过来的银子,表情有些复杂。
“莫非姑娘觉得我们的银子不干净?”柳知予刚刚凝起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去。
“实不相瞒,我初到贵地,暂时没个去处,可否让我在此借住一晚?”
她身后还有奴营那条尾巴,住到客栈不安全,倒是青楼可能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柳知予明显不清楚眼前女子的处境,听了这个要求,没由来笑了一声,“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紫青一懵,这里不是青楼吗?
见她一副莫名其妙又理所应当的样子,柳知予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我会让姑娘们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不过入夜后还请姑娘待在房间,莫要四处走动才行。”
“这个自然。”紫青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却盘算着,入夜先去哪里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