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心》月亮捞

2、之二

　　“也不知道算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楚枝嘟哝着钻进树丛，又想起洛小玟来，“应该算是赢了，去黑楼能活到十七岁，要是不去说不定十岁就要下黄泉见母亲了…也不知道洛姐在做什么，说不定是指着我的画破口大骂呢。”

　　她被自己想象中叉腰怒骂的洛小玟逗笑，捂着伤口东倒西歪地靠上大石头，可说到底她在黑楼遭的罪不比在王家村受的伤少，但黑楼起码还教会了她一些有用的东西，譬如可以认出此时路边晃着的那团紫色绒球花。

　　跑的时候就该摸点止血药。
　　楚枝一面嚼着草，一面拿着石头摧残刺儿草，嘴里苦味四溢，比她昨天夜里烤的鱼还难吃。

　　血好歹是止住了。

　　天边比先前更亮，楚枝呆呆地望了会飘在天上那朵胖乎乎的云，它看起来蠢得可笑，和从她身边窜过去的兔子一样傻。

　　“你就是我的午餐了，”她揪住兔子耳朵，和它说，“希望你比鱼好吃些。”

　　兔子耳朵随着她的话虚弱地晃了晃，她的耳朵也随着风声动了一下。

　　嗯？
　　她用脚尖挑起剑，飞快伸手抓住。

　　剑锋凛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破风声，她几步掠过草间，连叶面的清露都没有惊扰，林间只有树影婆娑，若是有人在这，也无法看清在树林间穿梭的少年。几个呼吸间，楚枝便隐入树林，她放缓了呼吸，呼吸几乎连成一片，和时不时摇摆摩擦的树叶融在一起。

　　奇怪，就算黑楼的人找来，也不该这么早。楚枝撩起衣袍，撕了一块当作面巾蒙在脸上，这种时候能多装一会是一会，说不定来的是个傻瓜蛋，能被这块破布唬得掉头就走。

　　还没等她站稳，远处的小山丘就冒出几个脑袋来。这伙人穿着麻布衣衫，系在腰上的红裤绳要掉不掉的，被他们捏在手上甩来甩去，头发倒是茂盛，却也油乎乎的，恐怕把他们的脑袋塞进锅里就可以炸出一盘人头来，他们看着实在不像黑楼会派出来的人，黑楼管理严密，就算是再底层的小喽啰也不至于摆出这副恶心人的样子。

　　楚枝皱着眉看，觉得刚才草木皆兵的自己有点蠢，怎么说跑路前她在黑楼也是鼎鼎大名，黑楼肯定要让有些名气的人来抓她才对。

　　所以这些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黄二黄三觉得自己就是撞了大运，接了好单子，能那好报酬，谁管要杀谁要绑谁，愿意给他哥几个铜钱就是好主顾，何况他们这回遇见的不止是好主顾，更是大主顾，钱给了一大袋子！看看钱，再看看主顾要求的，能干！不过抓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他们必须能干！

　　黄二率先冲到前头，他们早发现那俩小孩的踪迹了，可这两孩子莫名其妙运气好得很，滑不溜手的实在难抓，他们饶了好几个圈才发现那两孩子跑到了这里。

　　“今儿个就别玩了！”黄三扯着嗓子喊，“再不下手老子就拿你的脑袋去顶罪！”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杀了我！”黄二嘿嘿笑，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细缝，都快看不见了。

　　黄三啐了一口：“什么毛病你。”

　　要说对大哥有什么意见倒不至于，可黄二偏偏爱玩猫抓老鼠的戏码，平时也就算了，可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个格外大方的冤大头，当然要快点拿钱拍拍屁股走人，喝下肚子的酒水可比玩两个小屁孩有意思多了…要不是黄二贪玩，他们早抓住那两小毛孩子去换钱了，何必苦哈哈地跑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想到这里，黄三越来越气，他快步上去踹了黄二一脚：“快点吧你，别最后把自己赔进去了！”

　　他这一脚掺了不少私怨，用力的快让黄二一骨碌翻出去，黄二直挺挺跳起来，狠狠道：“小心被我打得连妈都不认识！”

　　兄弟两人谁也不服谁，用脚踹的用手拧的，恨不得把对方栽进土里，只露个脑袋。

　　窝在树上的楚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怀疑他们的雇主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相信这样有意思的家伙，但既然敢花大钱让他们来抓人…看来那雇主需要的孩子顶多有些小聪明，除非雇主根本不需要抓到人，只是…

　　不对，想深了。
　　楚枝皱了下鼻子，觉得自己实在是被黑楼摧残得不行，否则怎么见了事情就下意识要想来龙去脉。

　　“真是，怎么这么巧钻进那庙里了，”楚枝按按太阳穴，“啧，那两小孩确实有点运气…洛姐倒是不信这些，可我都从黑楼跑了，信一信也无妨。”

　　忽的，山坡上刮起一阵冷风，风卷起落叶轻忽地飘上天，叶子从黄三的眼前刮过，他莫名缩了下脖子，不知从哪儿升起的凉意吹进他的脑袋，让这颗发热的头冷却下来。

　　不对劲。
　　黄三拽住黄二的衣袖：“你有没有觉得这儿怪怪的？”

　　黄二白他一眼：“要我快点抓人的是你，停下来的又是你，你当我傻啊？整了这么多次还会信你。”

　　黄三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一巴掌：“我说真的！别瞎扯淡！”

　　挨了一巴掌的黄二气急败坏，还没骂出口就看见弟弟瞪圆的眼睛，黄三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声音都卡在喉咙怎么也出不去。

　　“呼呼…”
　　那阵卷起落叶吹来凉意的风更大了，风声响在黄二耳边，他想回头，可脑袋却低低垂下去，留在视线里的是一柄从身后直达身前的剑，上面还挂着黄二体内的血珠，剑缓缓地转了一圈，把五脏六腑搅得稀碎。

　　黄二死了。

　　“你是谁！”黄三头痛欲裂，双眼涨得通红，“谁派你来的！”

　　持剑的人伸手推开黄二，那已经死去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惊起一圈尘土，她甩了下剑，笑着说：“你们要闯我的屋子，我就能杀你们，下次进屋子前先大声问问，这屋子姓甚名谁有没有主人，别再因为这种事情死了，多不值当。”

　　冷光飞快地在黄三眼前闪过，他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自己的身子向后倒了去，耳朵里传来一声惊呼“哎呀，记得别喝孟婆汤，不然可记不住我的好心提醒呢”。

　　血染了一地，黄土从来容易被染上颜色，此时便开出一团带着血腥味的花团锦簇，她小心退了一步，身上的衣袍干干净净，没沾上半点血迹。

　　也算是成功出师了吧。
　　剑柄贴着手腕转了一圈，悠悠然回到楚枝掌心，她得意地哼了声，迈开步子往破庙走。

　　门被掩得死死，恨不得一只蚂蚁都放不进去，楚枝嫌弃地推了下门：“关得这么紧，就算是再蠢的家伙也知道这里有问题，我还以为你们有点小聪明，现在看来和那两个家伙一样，都是蠢蛋。”

　　庙里安安静静，活像一桩巨大的坟，楚枝又轻轻踢了一下：“喂！到底出不出来，怎么说这也是我的地盘，我还蛮喜欢这扇门，没打算把它拆了。”

　　就给他们十秒，十秒再不开门我就把这儿砸了，把他们一起送去阴曹地府和仇人作伴。

　　楚枝恶狠狠地想，我又不是什么大好人，还装什么呢，倒不如随心所欲想砸就砸想打就打，大不了闹大了被黑楼的人发现抓回去重新教育一番…啧，该死，要是这样比较，她还是更想在外面逍遥。

　　她散了气，翻翻眼皮竖起手指：“再数五个数，再不开门我就把那两个人的脑袋丢进去让他们喝了孟婆汤也忘不掉你们，一、二、三…”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后探出来一个脑袋，是个散着头发的男孩。男孩看着有十多岁，眼下满是青紫，似乎有好长时间没睡过好觉，他好像不太愿意开门，扣在门上的手都发白，却依旧直愣愣地瞪着楚枝。

　　十六岁？十五岁？
　　楚枝随意猜了下，对他笑：“怎么，鸠占鹊巢还上瘾啦？不让我进去？”

　　这话一出，他的嘴唇也发白了。

　　哎呀呀，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猜的人，楚枝忍不住想笑，要是黑楼里的混蛋也这么简单就好了，那她绝对能在黑楼过得如鱼得水。

　　她往前一步，男孩就后退一步，直到她的手碰见门锁，半个身子都要钻进庙里，男孩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好威风啊，怎么一个个都喜欢问‘你是谁’的蠢问题，”楚枝笑个不停，坏心眼地用剑柄挑起男孩的下巴，“干嘛，要把我的来历问清楚？那倒是先说明白自己是谁，哪有不自报家门就问人来历的道理？”

　　那剑柄好像刺伤了他，他慌张扭头，恨不得退出去一百丈才觉得安全：“既然如此，你、你先进来！”

　　好玩，还听话。
　　楚枝眨眨眼，撩起衣角就往里走。

　　庙里一如既往破破烂烂，昨夜堆起的草床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楚枝盘着腿坐下，目光在庙里兜兜转转好几圈：“都让我进来了就别藏了，难不成你们喜欢玩躲猫猫？”

　　男孩板着脸，像块硬邦邦的铁板：“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楚枝耸耸肩，把揣在怀里的死兔子揪出来：“好吧，那就让兔子听听看…嗯，听起来不是武功高强的，身子骨倒是比你强些，也是，你这种一吹就倒的也不算多见，随手抓一个人都比你强。”

　　兔子拿腔拿调地晃晃耳朵，被人用手扒拉开的红眼睛艳得吓人：“我说得对不对呀，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