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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刘明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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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静又做了那个噩梦。
她醒过来时全身都被汗湿透。
门口的纸扎假人一动不动。
但是在刚才的噩梦里,它扒在自己的房门口凝望着自己的床头。比昨晚上在梦中的距离更近了点。
如果梦里被它靠近会怎么样?
刘明静打了一个寒颤。
油然而生的恐惧令她忍不住打量起自家纸扎铺门口摆着的这个纸人。
男性形象,成人高矮。
骨架是细韧的竹篾,外面精心裱糊着上好的白宣纸。
一身仿旧式对襟褂子的纸衣,衣袖宽大,颜色是略显陈旧的靛蓝,上面还用更深的墨线细细描画着盘扣和衣纹褶皱。
它的脸椭圆,两团饱满的胭脂红晕重重地拍在颧骨位置。
嘴唇点染得鲜红,抿成一个微微上扬的微笑弧度。
这形象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浓妆艳抹的小丑人而已。
根本没有那么可怕。
刘明静这么想,一个是自己习惯了,第二个是她自己也是纸扎好手,她怎么会畏惧自己吃饭的家伙。
得益于这段时间开通了网上接单业务,需求不算大,但比光守着门子强多了。
现代男女的需求大胆且丰富,除了扎帅哥靓女、奴仆佣人,仿明星歌手的单子也不少。
用那些孝子孝孙的原话,烧个顶流给我奶尝尝鲜。
刘明静站了起来,将这个纸扎人拿在手上端详了片刻。
她可以挑出这纸扎手艺上的毛病。
竹篾接口太松,容易散架。纸衣的袖扣不对称,盘口的数量也有问题。最近一次上色不太均匀,明显左颧骨比右颧骨要深很多。
最为关键的是,它犯了纸扎行业的忌讳。
一般来说,纸扎人在交货之前,不让点上眼睛的。便是要点上眼睛,也要走完择时、择人、择物以及点睛仪式等流程。并且一旦点上眼睛,短时间内一定要拿去焚烧掉。
然一个在店里当做摆台道具的纸扎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点上了眼睛!
“是一直都有的,还是最近才被点上的?”她立即给爷爷刘阔打电话。
也不知道老头子在哪里钓鱼,声音压得低低。
“叫你多关心下家里的产业,还问这种蠢问题。开光点睛,不画眼睛,怎么成为家里的镇宅之物?”
刘明静嘴角抽了抽。一个纸扎铺而已,算什么产业?
这里不得不提及到老刘家人另外一个德行。
那就是抠。死抠。
在殡葬行业有一定的说法,但凡做红白事的店铺,都要有个“主事”,不过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玉石雕刻的神兽或者金铜打造的家禽,以镇妖魔邪祟。
然而无论什么类型的主事,“贵”字当头,的确要花一点儿钱。若是再讲究点,搞个开光仪式,再敲锣打鼓请到家里来,那就“更贵”。
如此一对比,纸扎人就便宜很多。
毕竟是自家的手艺。
但便宜没好货,这东西禁不住风吹日晒,还一捅就破。每过一段时间还要给它上色翻新,花费的精力要多很多。
当然爷爷不用做这些事,这些事都是爸爸做惯了的,哪怕他是大老板,也要隔个半个月被爷爷叫回来干活。
等以后,这件事只怕会轮到自己。
想一想就觉得应该让世界毁灭。
刘明静又想起连续几天做的那个噩梦,蓦然跳起来,对着纸扎人摆着一个比枪的手势。
“刚才你明显不是这个表情,刚才你左边嘴角微微上扬了五度,还有你的右手,手指头本来是这样的...现在成了这样...”
她继续疾声厉色:“你不用掩饰了,我已经完全看穿你了!”
但纸扎人依旧一动不动,嘴角含笑。这和梦里头完全不一样。
梦里头的纸扎人,只是维持着趴在门口的动作,就令她毛骨悚然。
这个纸扎人看起来傻乎乎的,怎么看都只是个劣质纸人而已。
微微的细风吹得纸带微微的动,发出簌簌声响。
屋檐下的风铃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门店在午后都渲染上一层沉寂的光泽。
但即便如此,刘明静如此保持着举枪的姿势足足三分钟。
“行,够能装。你赢了!”她终于放弃了,躺回摇椅上继续追剧,“肯定是昨天熬夜补货出现幻觉,我和一个假人较什么劲,神经病啊!”
她刚侧头,无意瞥见投在地上纸扎人的影子剧烈晃动起来。
刘明静心一惊,下意识跳起来。
然一跳起来,却看到门外蹿进来一只浑身是血的大黄狗。
那狗似是土狗串种,棕黄色的毛发被暗红的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脖子上有一处伤口正汩汩渗血。
它跑起来一瘸一拐,显然是受了伤,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刘明静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脑中飞快闪过“疯狗”二字,手悄悄摸向墙角立着的长竹竿。
可那狗根本没理会她,一下子将那纸扎人撞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紧接着它径直蹿过门店中堂,穿过小院,一头钻进了最后面堆放半成品纸灯笼的小仓库。
“喂!出来!别弄坏我的东西呀!”刘明静急了,那些灯笼是赶着中元节要出的货,可经不起折腾。
她刚追了两步,门外就传来一阵粗鲁的喧嚣声和由远到近的喘息声。
“那死畜生跑哪儿去了?明明看着往这边溜了!”一个公鸭嗓的年轻男人声音响起,带着一股狠戾。
“血到这边就密了,肯定在附近!”另一个更为粗犷的中年声音接话。
话音刚落,两个高大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
来人是同镇上的张屠户张斌和他的儿子张小天。
两人都气喘吁吁,脸上横肉泛着油光,眼神凶悍地扫视整个门店。
张小天一眼就看到刘明静,毫不客气向她呵斥道:“喂,看到一只狗了没有?!”
刘明静眉心一跳,以前一起读书的时候,这张小天就喜欢欺负她,说要娶她当十八房小老婆。后来他进了少管所辍了学,两人才没有什么交集。
此刻她看到他手里那闪着寒光的铁钩,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立刻明白了那狗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镇上谁不知道这对父子贪嘴又狠辣,偷猫摸狗的事没少干。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造孽啊!你们两个杀才!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就不怕遭报应吗?!”却是张斌的老母亲。她只怕是有八十多岁多,走路都颤颤巍巍。
她一把拉住儿子的皮围裙,痛心疾首地数落,又在孙子的身上拍打了几下。
只是对上刘明静的目光,她厌恶的撇了撇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灾星!”
“奶,你懂什么!一把骨头了,肉香着呢!”张小天不耐烦地甩开老太太的手。
“怎么和你奶说话的?”张斌不痛不痒的训斥儿子,顺嘴和刘明静搭话,“哟,今天是丫头看店啊,你爷怎么不在家?”
“我爷钓鱼去了。叔,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这都快过节了,不买点东西?”
中元节也就是俗话说的农历七月半,又叫鬼节。一般到这一天鬼门大开,鬼魂得以返回人间,受阳时烟火。许多的人家会在家里祠堂摆上祭品,焚香烧纸,祭拜祖先。
故而许多人很早就置办那些,只有这张屠户家没有这个讲究,见到那家路边烧纸还会过去踹上两脚。
此刻听刘明静的话,张屠户只觉得晦气,但他不好和小丫头发作。更何况此刻他显然更关心狗的下落。
“东西就不买了。那个,你在这里看店,有没有看到一只狗跑过来?”
刘明静已经将那纸扎人扶了起来,靠着大门门板旁,面上带笑,天真无邪。
“我刚才在打盹呢,听到你们动静被吓了一大跳。叔,听说你脂肪肝晚期,医生叫你不要吃荤腥发物。这狗肉要我说不吃也罢,还是身体要紧。这隔壁街坊,个个都希望你长命百岁呢。”
张屠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儿子张小天在旁边左右张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手上的铁钩子敲了墙面,刮下一片水泥来:“怎么说话的?阴阳怪气!别有的没的!是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我就说奇了怪了,这痕迹到你家门口就没了!别是藏屋里了吧?你让开,我要进去搜搜!”
他说着,竟真的一脚跨过门槛。
他动作粗鲁,顺便嘬了一口浓痰吐在那纸扎人脚底的靛蓝色绣鞋上。
刘明静只觉得恶心,下意识就要呵斥,却见那张屠户突然将儿子拽了出来。
“行了!”张屠户低喝一声,目光停在刘明静手边的那个纸扎假人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这玩意儿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的儿子。
张屠户脸上横肉跳了跳,生出忌惮:“静丫头说没有就没有,她一个大学生怎么会说谎?说不定那畜生钻巷子去了,再去那边找找!”
张小天的目光又在刘明静脸上转了几下,愣了愣,突然扯起笑来,放缓了语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带个男朋友?要不,什么时候咱们约一起耍一耍?”
刘明静只是板起脸向那张屠户道:“叔,你说的狗只怕往那边地里钻了。要是它跑远了,估计要让别人逮去了。要我说,你还是赶紧去吧,不要拦在我门口耽误做生意。”
“好利的嘴!”张屠户笑了起来,一见自家儿子还目光胶在刘明静身上,狠狠拍了他的后背,强行拽着他走远了。
风吹来断断续续的警告声:“...要什么女人没有,克母的祸害,不要动心思...”
喧嚣声彻底远去,刘明静才觉得心头有点儿刺痛。但是很快她就长长舒了一口气,提醒自己已经习惯了不是。
她一转头,却看到纸扎人站在门槛边,目光阴森的盯着那两人远去。
不对,她刚才扶起它时,是将它靠着门板放着的吧?
刘明静再次打量了它,还是那个做工粗糙的纸人。
但这东西显然有些古怪,刘明静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为了谨防夜长梦多,等爷爷回来,她还是要将它处理掉再说。
她定了定神,点了点纸扎人的鼻子,“晚点收拾你!”继而快步走向小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宣纸和竹篾特有的干涩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只黄狗就趴在一堆糊好的白色灯笼中间,它脖子处的伤口看起来颇深,皮肉外翻,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染红了身下洁白的灯笼纸。
听闻动静,它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刘明静不敢靠近。这狗显然野性未驯,又受了惊吓和重伤,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她自然可以大叫着喊人来把它赶出去,或者干脆告诉张氏父子…但一想到它下一秒就会变成砧板上的肉,她又觉得于心不忍。
它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
最终,刘明静叹了口气,对那只伤狗轻声说道:
“你待着可以…但不准乱叫,不准咬我,更不准弄坏我的纸扎灯笼。”
她转去厨房,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一小碟香肠,想了想,又找了几粒止血药片倒在上头。
“人吃的东西你也应该可以吃吧?我也不太确定。”
她不指望这只狗能明白,起身打开了后门。倘若这狗想离开,外头连着后山坡。不会有围墙和栏杆。
她一转身,却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人,你是好的。你放心,我会报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