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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州门 崖下风声诉 ...


  •   第二日夜色朦胧,南宫昭踩着碎银般的月光站在将军府外。

      梧桐想去通报,却被南宫昭抬手按住,只静立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窗内晃动的烛影,翟英正在弯腰收拾行囊,铠甲的金属边偶尔碰撞,发出轻响。

      “陛下?”翟英推开门,撞见他,愣了愣,刚要行礼,被南宫昭扶住。

      “拿着。”南宫昭将一件披风塞到翟英的手上,语气硬邦邦的,“披风驱寒,路上自己当心。”

      翟英捏紧披风,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温度,又缩了回去:“谢陛下关怀,臣……定不辱命。”

      南宫昭盯着翟英,想说“若事棘手,不必强撑”,话到嘴边,却说成了:“匪寨诡谲,别总想着硬闯,你是主将,不是先锋。”

      “臣明白。”她低头应着,声音轻了些。

      南宫昭没在说话,转身时听见了身后铠甲响动,想来是翟英回了屋子。

      当青州城门楼的影子刚投到翟英的靴尖时,就看见一群官服簇簇拥着个人迎上来。为首的是青州的知府周明远,肚子挺着像是揣着个圆罐子,离着老远就点头哈腰:“翟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身后跟着通判、县丞,一排人弯腰的弧度像是量好的。

      翟英勒住马,侧眼看向他们,周明远的衣服上还沾着酒渍,像是刚从酒桌上拽下来。

      “周知府不必多礼。”翟英的声音带着点金属般的冰冷,“本将军奉旨剿匪,不必兴师动众。”

      “将军说的哪里话!”周明远直起身,脸上的肉堆成褶子,“将军来为青州百姓除害,下官们理应效力。下官已备下接风宴,都是本地土产,将军务必赏光。”

      说着,他就要去扶翟英的马,却被赵惊鸿不动声色的隔开。

      赵惊鸿的长戟在地上顿了顿,沉声道:“将军一路舟车劳顿,先安顿下来再说。”

      周明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未减:“是是是,瞧下官糊涂了,驿馆已经收拾妥当,还请将军移步。”

      翟英没回应,看着城墙内侧的墙根下,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正探头探脑,见她望过去,慌忙缩了回来,手里还攥着没有卖完的山货。城门口的狮子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块红布,露出的边角绣着半个喜字。

      “周知府,”她突然开口,目光转回周明远的脸上,“近来青州城内,可有迎亲队伍遇劫?”

      周明远摆手道:“嗨,都是些山匪造谣,几个游民瞎起哄,下官已经派人严查了,保证不耽误将军的事。”

      “哦?”翟英挑眉,“那方才门口的百姓,为何见了官服就躲?”

      周明远额头冒了一层细汗,忙打岔:“将军有所不知,近来秋收忙,百姓都急着回家呢。”

      翟英没再追问,催马进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的两侧店铺的幌子轻轻晃。

      没多久,翟英停下:“公务要紧,宴席就免了。先给我备一份青州近三年的户籍名册,尤其是婚嫁记录。”

      周明远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日头晒化的猪油。

      驿馆的烛火挑到最亮,也照不透名册上那些模糊的墨迹。翟英指尖划过“李姓”那页,某行记录被人用墨块涂得漆黑,只能依稀看出“年十六,嫁通判次子”的字样,旁边批注的是“自愿”二字,笔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将军,周知府送来的名册,整整漏了三年的婚嫁案宗。”赵惊鸿将一叠账册摔在桌子上,纸页间掉出张字条,引起了翟英的注意。

      她将纸条捡起,上面赫然写到:“红绸缠石狮,冤魂在崖西。”

      翟英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白日里城门口那半个喜字,还有百姓躲闪的眼神。

      此刻这些线索,都串在一起了。

      “这周明远,分明是与匪寨勾结。”赵惊鸿咬牙。

      “也未必是勾结。”翟英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字条渐渐蜷曲,“是怕那些被涂掉的名字,怕那些藏起来的婚书,怕我们真的查出来什么。”

      “明日我们自己去看看,不必知会那些官员。”翟英果断的定下行程。

      第二日。

      一路无忧,行至山下。

      翟英紧了紧披风,转身对亲兵说道:“带足干粮和绳索,我们沿着西侧小道上山。”

      西侧小径是樵夫踩出来的险路,比官道陡的多,却能绕开匪寨设在正面的瞭望台。

      翟英话音刚落,浓雾里突然炸开一阵梆子响。不是山野村夫的敲法,是军中传讯的节奏——三长两短,示警,且是成建制的队伍。

      “列阵!”翟英翻身下马的瞬间,亲兵们也已经迅速结成了防御阵型,长矛斜指雾气深处,寒光凛冽。

      预想中的箭矢没有射过来,倒是浓雾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踏的翻涌,数十个壮硕的汉子列成横队堵住去路,腰间配的竟然是军队制式的环首刀,只是刀鞘上多了道狰狞的刻痕。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翟将军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独眼汉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不过山规在此,要过黑风岭,得先看看这个。”

      他抬手一挥,身后转出两个喽啰,抬着块门板大的木牌,牌上订满了泛黄的婚书,红印早已褪色,却能看清落款处的官府朱批。

      足有上百张,密密麻麻叠成一片,风一吹,纸页哗哗作响,像无数的冤魂在呼喊。

      “这些,都是青州近三年的新人。”独眼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有被强枪的民女,有被逼替嫁的孤女,还有……被官老爷们用权势压着点头的良配。”

      翟英的目光扫过最顶端的那张,墨迹晕开了大半,却能认出是青州通判的字迹。

      她握着枪的手紧了紧,去年通判嫁女,传闻是风光大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将军觉得我们小家子气?”独眼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拍拍手。深雾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十几个披枷带锁的人影被押出来,竟然是青州的几个典史和巡检,个个面如死灰。

      “上月他们带三百府兵前来剿匪,结果呢?”

      独眼汉一脚踹的最前面那人膝弯,“搜出来他们私藏的二十张强抢民女的个不是婚书,还有通判给的密令,要灭我们的口。”

      山风卷着雾气掠过,翟英忽然明白了那些制式的兵器从哪里来的了。

      这不是匪寨,这是个藏着刀光的账本,记着青州官场见不得光的龌龊。

      “谢无常在哪?”翟英枪尖指着木牌,“让他出来。”

      话音未落,浓雾里突然响起弓箭震颤的锐响,这是真正的杀招!数十只箭弩破空而来。箭簇闪着淬毒的紫光,直取翟英面门。

      箭弩落地的脆响里,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翟英身侧,长戟“当”地拄在地上,震起细碎的火星。

      赵惊鸿面罩寒霜,声音比风还烈:“将军,末将带后队赶到了!”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亲兵,个个甲胄鲜明,手里攥着陌刀。

      这些是翟英从边关带回来的嫡系锐士,寻常剿匪从不需要这样的阵仗,可见赵惊鸿早已察觉此地蹊跷。

      “将军只说备足人手,末将寻思着,对付寻常毛贼用不上,但若是遇上藏着猫腻的,总得有能镇场子的家伙。”

      赵惊鸿咧嘴一笑,露出点边关男儿的野气,“末将方才听见前面动静不对,就知道没猜错,那些人果然不是善茬。”

      独眼汉见后队人马杀气腾腾,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却仍强撑着道:“赵将军倒是消息灵通,只是今日之事,与赵将军无关,何必趟这浑水?”

      “我家将军要办的事,就是我要办的事。你们劫婚书,伤官兵,到底藏着什么鬼?趁早说清楚,免得刀兵相向,伤了和气。”

      “和气?”雾里传来谢无常沙哑的笑,“当年青州知府强抢民女时,怎么不说和气?通判用婚书逼死孤女的时候,怎么不说和气?赵副将,这黑风岭上的冤魂,谁来护?”

      翟英按住赵惊鸿欲动的长戟,目光扫过那些被押住的人,忽然开口:“谢无常,你若是真想替天行道,就该把这些证据呈给朝廷,而非在此落草为寇。”

      “呈给朝廷?”谢无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军忘了?去年您上表弹劾青州粮税舞弊,结果呢?还不是被压了下来,反说你越权干政?”

      翟英回想,确有此事,当时皇帝虽未明着斥责,却也让她“专心政务,少涉民政。”

      赵惊鸿怒道:“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们私设公堂?”

      “法度?”独眼汉猛地大喊,“我妹妹当年就是被青州通判用一纸假婚书逼死的,法度在哪?”

      山风突然急转,吹的人脊背发凉。

      “我妹妹那一年才十六岁,被通判家的公子看中,强写了婚书塞她手里。”

      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而是恨的牙痒,“我爹去府衙喊冤,被他们打断了腿,我娘拿着婚书去撞柱子,血溅在纸上,红的像火。”

      他突然指向最底下那张皱成团的纸:“那就是我妹妹的婚书!通判说她自愿,可她被锁在府里第三天,就用发簪划破了喉咙,死不瞑目啊!”

      翟英眼眶微红。

      赵惊鸿的长戟垂了垂。

      他想起自己老家隔壁的阿秀,也是被地主家强抢做了妾,半年后就没了音讯,家里连尸首都没见着。

      “所以你们就劫婚书?”翟英的声音低了些。“就用这种办法报仇?”

      “不然呢?”独眼汉笑了,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去报官?官官相护?去京城喊冤?我们这样的百姓,恐怕还没出青州就会被打死了吧。我们除了躲在这黑风岭,用自己的法子讨回公道,还能怎么办?”

      雾里的人影渐渐往前挪了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开口:“将军,我丈夫原是府衙的文书,就因为不肯在婚书上盖章,就被他们安了一个同匪的罪名砍了头,这些婚书,都是我们从火里,从泥里刨出来的证据啊!”

      “我们不伤好人家的婚事。”另一个瘸腿的老头接话,“只要那些强抢、逼迫的。把新娘请上山,让她们自己做的决定。”

      不知何时浓雾散去。

      翟英望着这些人,有老有少,有农夫有工匠,一些妇孺的手中竟也攥着参差不齐的兵器,眼神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匪患,而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筑起的防线。

      “谢无常。”翟英开口,语气里没有剿匪的凛冽,“你出来吧,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聚集起这么多的人在黑风岭的。”

      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着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子走了出来,鬓角半百,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翟将军,在下谢无常。”

      赵惊鸿条件反射般的挡在了翟英的面前。

      谢无常像是没看到赵惊鸿的举动,只展开手里的纸:“这是我当年科举中探花的榜单,也是我与嫣儿的婚书。她爹说,等我考中功名,就把嫣儿许配给我。”

      他指尖拂过纸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泪痕:“可我回来的路上,她被新知府抢了去。等我回来,她已经没了。府衙说她是病死的,可是我在她坟前,捡到了半张被撕碎的婚书。”

      谢无常把纸贴在胸口,声音轻的像叹息:“我们不是要造反,只是想让那些藏在红绸喜字后面的刀见见光。”

      翟英觉得,比边关风雪更冷的,是人心底的暗。

      “证据,”翟英一字一顿道,“我要所有的证据。”

      谢无常抬眼:“将军信我们?”

      “我信证据。”翟英转身对赵惊鸿道,“让弟兄们收起兵器。”

      赵惊鸿愣了愣,终究是依言挥手。陌刀入鞘的脆响里,谢无常对着翟英深深一鞠,身后的人齐刷刷的跪下,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闷得让人心头发酸。

      “多谢翟将军,给我们留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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