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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明天他们一 ...

  •   明天他们一家人都要上山,因此这一天没有什么要事要做。一些在外地的亲戚今天都赶了回来,一整天戈风就跟着安可见了一大帮半生不熟的亲朋好友,一下子说这个是自己的舅舅,一下说这是自己的表哥表姐表弟。
      老一辈的操着相似的乡音,年轻一辈的倒是更喜欢讲普通话。只不过大家都是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各自找自己的熟人散去了。
      安可的表哥和自己是同龄人,两个月前才定的婚,但当时安可因为请假太麻烦了就干脆没去,今天被自己舅妈好说歹说了一顿,安可才答应说:“嗯,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去。”
      她自幼和父母在外工作,和家中的长辈亲戚都不熟,但安卓凡明显比安可相处得要好很多,拉着自己表哥就蹲在水泥地上开黑。
      大家都笑着乐着聚在一起,中年男士穿着大差不差的同款polo衫系上一个皮带,抽着烟在一旁谈笑风生,安可他爸也在其中,但烟只是点着,没有抽。他们这帮年纪小点的就干坐在一旁,交谈声倒是少了很多。
      安可和戈风坐在一张木头长凳上,凑到他跟前说:“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戈风看着那帮聊天的人,说:“没有。”
      “是这样吗”,安可有点疑惑,也看过去,“反正我每次回来,我都觉得我像一个外人。”
      不熟的同龄人,半听半懂的方言,还有脸都认不清的亲戚。这些隔阂感,早在从她当年跟着父母离开家乡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
      “如果我妈不在这里,我也没有回来的理由了。”安可说道。
      戈风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本来父母就是维系亲情的纽带。你看,我爸死得早,我妈也早就和她娘家断绝关系了,我长这么大,我甚至都没见过我那些亲戚。”
      安可长叹一声,缆住他的胳膊,靠上去:“你好辛苦。”
      “不去这么想就不会觉得了。”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他们独坐在一个角落。安可突然起身,说要给戈风看一个东西,然后就跑到了扩建的那栋楼房里拿了张木椅子过来,应该是用竹子编的,原本的原木色已经褪成了白色,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这个椅子从我小时候就在了”,安可介绍道,“我当时觉得这个椅子可漂亮了,一直想要找个人教我怎么做。”
      戈风接过这个木椅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几眼:“嗯,挺漂亮的。”
      安可重新坐下来,又跳脱地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我妈说,她从小住在这里,我的外婆外公也一直住在这里,我的曾外婆也住在这里,他们世世代代都在这片土地上……”
      但是她话还没说完,又抬起头来,越过悬崖边上,看向不远处低矮的翠绿的青山,村里总是很安静,枝叶在沙沙地响。她继续说道:“但是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吗?”
      太小了吗?
      戈风也看向那座青山。这里地势陡峭,却没有巍峨的山峰,更多的是一重一重的矮峦。就在不过几十年前,朋友之间见面还需要上山又下山,隔着一座山便又是新的一座村庄,结婚还要靠媒人相互介绍,然后在沉默与无声里完成一代又一代的更续与传宗。
      戈风说道:“因为他们走不出去吧。”
      “嗯,走不出去”,安可认可地说,“后来城市发展了,当时农转非,我妈就跟着我外婆去到了城里,他们走出去了,但是其实也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连房子都没得住。这样一看,好像走出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同。”
      戈风不说话了。他想起来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刚死,他拉着自己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的手,年幼的他还不知道语言的重量,轻率且无所畏惧地和自己的母亲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走出这里,去到大城市里居住,让她住上大房子。
      后来讨债的人上门得越来越频繁,家里被洗劫一空,他的妈妈平时只能接一些手工活,但依旧是入不敷出。再后来有一天,他的妈妈晚上不再回家了,听自己同班同学的闲言碎语是说她上城里干些不入流的活了。
      于是他把自己拼得个头破血流,把他们全都揍了一顿。
      那个时候,他的妈妈晚上出,早上归,每次回来的时候面容都要更憔悴几分,甚至连戈风都不看一眼就闷头倒到地上就睡了——那个时候他们家里已经没有床了。
      至于再后来的……
      戈风不敢再想了。
      接着,下一秒,他感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回过神来,是安可抱住了自己。她的眼睛还是黑黝黝的,没有什么表情,嘴上却说着:“戈风,你也想你妈妈,是吗?”
      一瞬间,他好像被击溃了。他闭上眼睛,轻轻倒在安可的肩上,说:“……我在想,那该怎么选呢?”
      既然留在这里也不会更幸福,走出去也不会变得更好,那,怎么样才能获得幸福呢?
      “……我也不知道。
      “戈风,我也不知道。”
      安可回答道。
      风声呼啸,天空慢慢暗下来了。

      当天晚上,果然如安可她弟所预料的那样,安可和她妈睡去了,留着戈风和安卓凡守一间房间。好在安卓凡这孩子性格不孤僻,居然还能和戈风这种性格的人聊上,一路从姐夫你怎么认识我姐的一路聊到自己的亲戚朋友,把戈风今天没搞清的人际关系全都捋顺了一遍,还半带着春秋笔法地半真半假地开火车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哎呦你看我那个表哥吧,和我年纪差不多大,说是要考研,我舅舅都把关系给他打点好了,愣是没考上研,你看下好了,哎呦我靠,不行啊。姐夫,我一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读过书的文化人,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的。”
      戈风:“……”
      就是有点太健谈了,让戈风有点头大。
      安卓凡显然没有注意到戈风在想什么,还在一边打游戏一边侃侃而谈:“哎,要我说清明节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反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人都死了搞这些有什么意思啊?”
      戈风:“可能是想有个寄托吧,毕竟人死了,也不知道怎么缓解悲伤。”
      “欸姐夫你真是,我靠和我姐说的一样啊。但姐夫你不觉得荒唐吗,人都死了才假惺惺做这些。艹,搞笑吧。姐夫你不知道,你有看到过那种猪圈吗,脏得要死,都是墓碑围成的,还有拿那种墓碑压马路的呢。靠,有心做这些还不如在人活着的时候好好照顾他们,搞这些有屁用啊?”
      “是吗”,戈风手里还握着手机,给安可发了条消息,问她睡了没有,“我以前没有见过什么亲戚,也没有扫过墓,对这些不太了解。”
      “诶姐夫,用不着了解,反正这些东西到我们这一代人都会终结的。”
      戈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啊?我看不懂她”,安卓凡随口继续说,“她和我妈一样,对这种事情都比较避讳,我妈不和她说,她也就不会问,但我感觉她对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吧,更多地只是在尊重那些长辈的心情吧,也怕我妈难过吧。”
      戈风看向窗外,这里的光还没有县城里亮,乌漆嘛黑一片的,“嗯,看得出来,安可很爱她妈妈。”
      “哇靠,姐夫我跟你说,你可别被我姐现在一副佛系的样子骗到了”,安卓凡清情绪一激动,弹地一下就坐起来了,“我跟你说,她现在是tm的心脉受损了,以前她高中的时候啊,我靠啊天天板着一张脸和我爸妈吵架,她说她上大学以后死都不会回家的,她要离这里远远的。”
      “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哇塞啊谁知道啊,她天天吵,一点小事也吵,动不动说我妈不爱她不重视她,你看我高中的时候就没和我妈吵过。”
      戈风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觉得有点太奇葩了:“换做现在的她生气的话,大概只会无奈地翻个白眼了。”
      “我靠对啊,姐夫你还是懂”,安卓凡说道,“好像是后来她上大三以后吧,那个时候她忙着就业啥的保研啥的,哎我不了解啊,反正整个人就越来越淡了,淡得和水一样你懂吗,后来又去那个还比较知名的大厂里工作了一年这样子吧,然后她甚至都没有和我妈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考了个小县城的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你说这tm的。”
      戈风问:“你姐没说原因吗?”
      “说了啊,她考上之后有一天回家了一趟,见到我妈就哭了,哎呦我靠,我都没想过她那种人居然可以哭得那么伤心。她说她不想成功了,也不想当什么大人物了赚什么大钱,她不想成为人上人,她就想离开那里。哎你说这tm的我靠。欸,好在她考上的地方和我们住得比较近,姐夫你下次跟我姐回来的时候也比较方便。”
      这下戈风想象是彻底不出来了。他在他们省会里的市中心逛过几次,总觉得那里发达、有烟火气,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人们欢声笑语,年轻的人即使凌晨三四点还在楼下大排档喝酒看足球,呼声直上九重楼。
      他总觉得这里是好的,想象不出来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坏的地方,至少比低矮又寥落的县城好太多了。因此即使他很了解安可,却总是在安可偶然提起那些回忆的时候,对安可的痛苦感到奇妙。
      对他来说,留下来是没办法,但安可却是放弃了一切想逃离那里。
      那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心情?
      戈风不知道。
      明明不过一个晚上,他却又想安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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