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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星是被遗忘者的姓名 被忘记是宿 ...

  •   *无病毒if

      「写信告诉我今夜你想要梦什么」

      我从来以为在E大念本科的那几年没有为我带来什么值得称道的回忆,至少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中学时代任何一个充斥着冷空调、花露水、椰树椰汁和数学试卷的夏天。我从未在有关学生时代的梦中造访这座高等学府,我想这是因为自始至终E大不曾记起有我的存在。
      这种情况持续到我在E大读研究生的第二年。那天早晨我调错了仪器的参数,整整三个星期的实验全都毁于一旦;对接的课题组催了三四遍,手里的论文改了一版又一版,下周就是汇报的日子,却迟迟拿不出能够说明这份工作存在价值的证据。我一度想要破财请自己喝一大杯浅烘的埃塞俄比亚冷萃来消灾,可惜这样下去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活费也很快就花完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合上发着荧光的电脑屏幕,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的运作情况,这才关上实验室的顶灯,用钥匙把大门反锁。
      走到室外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论季节已经步入初夏,夜晚的风早已称不上清爽。相比冬天的萧瑟,那时水杉和香樟树都已经长出了新叶,郁郁葱葱的,倒也勉强算得上生机勃勃。我一个人走过楼外的长桥,雨季之后暴涨的河水从脚下匆匆而过;我时常怀疑这里的水究竟是不是活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那种气味比其他气味的密度都要大,黏稠地灌满了我的喉咙和鼻腔。我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有些想哭。
      桥上的护栏还是湿的,街灯昏暗,只映出我在水泥地上模糊的影子。骑单车的女学生哼着歌从我的身后经过,我想这会儿学生的第一波夜生活也该结束了,校门口陆陆续续地进来几个喝得口齿不清的学生,相互搀扶着东倒西歪地往宿舍区走。而我仍然站在桥上,看着脚下的河水不停歇地淌过。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唯一倒影在湖中的圆月是街灯的形状;E大不仅忘记了我,也忘记了东升西落的星月,或许是因为夜晚不属于工作时间,所以理所当然地人们不需要夜晚。
      但我喜欢夜晚,夜晚的人都是影子,不合群的人便这样将自己藏进脸谱化的人群。我断断续续地唱着一首走调的《听海》,走在回程的路上。商业街还亮着灯,只不过便利店和商铺早就关门了,店老板坐在拉上的卷帘门前面抽着一支烟,超市的外墙上贴满了促销的海报,周四满五十减十五。晚饭只吃了一个培根蛋三明治,走到这里的时候特别想吃饭,但是卖蛋炒饭和烤冷面的店已经关了,我对重油重盐的食物也不感兴趣。街后面的咖啡店开了吗?要是能喝上一杯廉价的冰美式倒也不错。
      恰巧就在这时我收到顾竹光的消息,约我周末的时候去新校区吃饭。
      粗略算来,我和顾竹光认识了大概有五年,比我和温池认识的时间还要再长一点。大学毕业之后,温池离开了上海,我(至少在他结婚之前)再也没见过他;顾竹光和我一起留在E大读书,我们休假的时间时常错开,我又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中闭门不出,便总是将再续前缘的事情抛之脑后。
      顾竹光的语气看上去有些疲惫,我希望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爽朗地笑着的,不在乎什么社会工作也不在乎什么绩点排名,只是想做就做,就算失败了也不过就是从头再来。我常常暗自嫉妒她令人钦佩的独立性,仿佛从来都没有人能够动摇她已经做好的决定。我总以为她是要去社会上闯荡的,她最后却选择了继续在E大深造,我猜不透她的想法,但我想顾竹光是对的。
      这些年里,顾竹光来过我的城市,睡在我的床上,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饭。大四的时候因为学业压力我们经常吵架,放假期间我们在寝室的上下铺彻夜谈论毕业论文、读研和春秋招,她觉得我每天总是唉声叹气,明明提出了问题,却不愿意承担解决和改变的责任;我不满于她散播的焦虑,又或许只是记恨她做决定的勇气,便又翻过身假装不在意。我知道顾竹光永远是对的,尤其是她对我说不要美化自己没选择的路。
      就这样我走了一会儿神,顾竹光像往常一样给我转发了几条手游资讯。她知道我已经不玩手游了,但遇到我喜欢的角色的新消息还是会截图给我看。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除了乔治·奥威尔和加西亚·马尔克斯,她喜欢的故事无非就是科幻和古典文学。她觉得我看的东西太残忍,但其实我也看到过她偷偷往书架上塞阿加莎·克里斯蒂和理查德·奥斯曼的精装本。
      见面的时间约在周六上午十一点。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对于这个季节的上海而言,已经算是为数不多不下雨也不燥热的好天气。我厌倦了阴湿漫长的冬季,也从未期待过六月连绵不绝的江淮准静止锋,但我喜欢五月,只因为高中时代我曾在五月的第一次高考模拟中取得了甚至算不上顶尖的好成绩,从此之后便对五月有了别样的期待。
      我和顾竹光在食堂的一楼吃了一顿潦草的午饭,平心而论我不喜欢食堂的厨师,他们总喜欢自作主张地往饭菜里加辣椒籽或者花椒油,就连标着上海本地菜的窗口在做红烧牛肉时都得往大锅里切一份小米辣。我只吃了一碗米线,顾竹光把小炒肉里的青椒都吃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你没时间来,”饭后走在湖边的时候,顾竹光突然开口说,“感觉你最近没什么精神啊,你们组日子过得很痛苦吗?”
      我不知道自己给顾竹光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或许是我每天凌晨才离开实验室这样的事让她以为我从早忙到晚;当然了,哪怕是真的,我也不会承认。我说:“没有啊,我们组又不打卡。我只是困得要命。”
      “好吧,那你应该多睡觉。”顾竹光笑道,“你还在写东西吗?”
      我每天都要睡起码九小时,这才是为什么我总中午才能回上她的消息。
      “写吧。”我无意识地点点头,“没写很多。”
      我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在湖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从这里刚好能看见对岸耸立的图书馆。许久未见,我与她之间的连结好像(至少在我的观念里)理所当然地淡了几分;当我和她在这个曾经居住了四年的校区闲逛的时候,心中竟萌生出几分不恰当的故地重游之感。
      “你和那家伙还联系吗?”顾竹光问,“大学的时候我看见过你们坐在这儿。要我说,他不是值得你惦记的那种人。”
      “他——”我张了张嘴,“当然不是。上年可能还联系过,后来也就没聊什么了。”
      也许是怕她误会,我又补充说:“没什么好惦记的,人和人之间不就这样,很快就会互相忘记的。”
      我不确定顾竹光什么时候见到过我们,我猜测是大二或者大三的时候,某个课业不繁忙的晚上。顾竹光和温池没打过交道,不过就我看来他们两个应该不会太聊得来。有时候我和温池去看电影或者别的展会,她也会好奇地问我们做了些什么。实际上我和温池的关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亲密,我相信他从没有尝试要参与我的因果,因为他对我的真实生活几近一无所知。
      温池在大学时候学的是工科,不过比起画工图,他好像还是对速写和摄影更感兴趣。他的相册里全是鸟的照片,路过草坪的时候能叫得出里面每一种鸟的名字;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艺考出身,后来才知道他的父母不愿意花钱让他学美术,他这才到E大这种理工大来学的理工。
      坐在湖边的时候,我们会争论有关取景的问题,赌谁能拍出更有氛围感的照片,当然结果几乎是我一败涂地。温池告诉我写作和绘画、影视、雕刻之类的艺术都有一定共通之处,一个擅长画画的人,往往也能设计出一套富有魅力的分镜;我问他怎么不考虑去写作,他笑了笑,说自己没那个耐心。于是后来我和他一起去看经典的电影,和他一起学习里面的色彩和光影感,他评价画面的故事性,我就分析剧情的起承转合,相处倒也还算融洽。
      “你以后也要干这行吗?”那天在湖边的时候,我不经意地问他,“我觉得你还挺有天赋的。”
      他想也没想就回答我:“怎么可能,爱好又不能当饭吃,我也不是专业学校毕业的,干这行可没出路。你呢,毕业之后要去哪里?”
      “应该会在这里接着读书吧。”我含糊地回应道,“这年头工作也不好找。大家不是都这样说吗?要是找不到工作的话,就接着读两年书。”
      “有能力接着读也挺好的,”温池停顿了一下,想什么想得出神,几秒钟之后才接着说,“不过我还是更想去工作了,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念书。”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念书。我不讨厌上课也不排斥考试,期末周从早到晚能背上十小时的书;但我每天走进实验室,面对着毫无进展的课题和如海的英文文献,我就只想逃跑回家。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面对人生的时候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仪器操作员,每天都在等待着天降一本使用说明书。于是我总结性地陈述道,我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好学生。
      “但你不是会创作吗?”温池说,“创作本身也是创造性的工作,你创造的甚至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不过我想你不会把创作当工作的。”
      “当然不了,不然我学这个专业干吗?”我拾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有钱才养得起自己的爱好嘛。再说了,要想赚钱就得迎合市场,那个时候还能叫爱好吗……你说如果人的一生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温池挑了扁平的石块,平持着擦过水面,打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水漂。他最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白月被湖心的波纹揉碎又复原,然后轻轻地说:“活着就是意义。”
      然后,像是转移话题一般,他问我最近又在读什么书。
      《莫失莫忘》。我说。Never Let Me Go。一本没那么激烈的反乌托邦文学,我喜欢那种平淡的笔调。
      他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仍然回答我,听英文名是本不愉快的书。
      我也笑了。的确,说不上愉快,但我毕生的愿望也不过是写出这样让人痛苦一生的文字。
      我想顾竹光会喜欢的——写到这里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她才是这类文字的受众。我该和温池聊聊《捕鼠器》,但我还没下定决心把它从书架上拿下来。
      为什么总想着让人痛苦呢?他问。
      因为痛苦比快乐更长久。我坚定地说。有这样的文字,也许世界上就会有人记得我。
      温池看着我,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好像在看一个正在大谈理想的幼稚园小孩。我不由得避开他真挚的目光,而仅仅是一个晃神的片刻,便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温池变成了顾竹光,太阳升起来了,午后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笼罩着湖畔。
      她用一只手在我眼前挥了挥:“嘿,我想你真的该早点睡觉了!”
      “我只是在想温池……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
      顾竹光哈哈大笑:“那你想到什么了?”
      “你说人的一生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若有所思地看着脚下的石板,复述道,“那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顾竹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古怪地看着我。她不喜欢这种无象形的问题,她严格遵循世界观指导方法论的论点,觉得有时间思考就有时间行动,虚构的事物需要落到实处,如果只思考不记载,一切毫无价值。
      “人生哪有什么意义?”她朝后一仰,双手随意地向后撑在地上,抬头望向天空,“人生的意义是人类为了维系集体编造的谎言,就像纪念日一样,他们还妄图给星辰大海命名呢。有空思考这种问题,还不如想想我们晚饭吃什么好。”
      我觉得那个时候的顾竹光有点像徐薇,我大学的时候创造的一个虚无主义的角色,坚定不移地认为海洋是人类的故乡,而时间是人类自大的定义。在我创作的时候她是徐薇,回到现实里她就成了一部分的顾竹光。顾竹光完全承接了我活在现实的那一部分,学习、工作、社会新闻、娱乐圈八卦,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短暂地从精神世界中抽离,加入到维护现实秩序的工作中来。
      这也许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说温池“不是值得你惦记的那种人”,她觉得我和温池待在一起的时候总醉心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从不为之付出行动。
      因此,几乎是立刻地,我放弃了对人生意义的争辩,转而开始思考人生最重要的命题之一:晚餐吃什么。
      思考的时候我忽然想唱歌。我在学生时代的时候学了美术、学了围棋、学了写作,却独独没有学过音乐,而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成了我的遗憾。顾竹光学过一段时间的乐器,至少比起五线谱都认不清的我来说,还能从简单的旋律中提炼出一段乐谱来。她很少提起音乐的事,唯独有一次我凑巧碰见她在草稿纸上写歌。那些歌后来想必和我在草稿纸上写过的故事一样被打入冷宫,几个月前我在家里翻到大学年间用完的草稿本,在上面找到了好几个没写完的故事开头;念及此处我又哼起《My Dear Art》,唱道“被忘记是宿命”。
      也许是为了配合这样的氛围,顾竹光起了个调,唱了一句“不过是梦寐以求”。我们很久没像这样一起唱歌了,像顾竹光这样的人可能不需要音乐来支撑她的生活。于是我们就这样坐在湖边,对唱着两首毫不相干的歌,直到教学楼叮叮当当地响起下课铃。
      就这样,抉择晚餐成了我们下午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最后我们在一家稍远的商场吃了一顿并不令人愉悦的火锅。菜品和锅底差强人意,番茄锅里没有番茄,还溅了一滴到我白色的打底衫上。顾竹光和我之间的话题从大学年间的往事回到了近日生活上,我又一次隐约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疲惫,于是我借着涮肉的时间仔细打量她,她以往和我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化妆,可我注意到她那天上了遮瑕,这才让她显得和平时一样神采奕奕。
      “你呢?”我下意识地问道,“最近很忙吗?”
      “挺忙的,主要是很多流程都没什么意义,结果他们非要做。”顾竹光叹了口气,“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实在不想干的话,上午我就不去实验室。”
      听上去确实像是顾竹光的作风,她总能做出我不敢做的事。“这样的事可多了,”我给她夹了一片牛肉,“既然你说人生没有意义,这种没意义的事其实也和给星星起名差不多吧。”
      “对,”她一刻不停地盯着火锅上漂着的虾滑,“对。”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我笑了,从那一刻起她又变成了顾竹光。
      我坐着最晚的班车回校,天已经完全黑了,路面颠簸,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窗户只能看见朦胧的红绿光晕。车里没有人说话,整个世界好像沉沉睡去一般,浸没在繁华都市影影幢幢的黑暗。这天晚上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许多年前一节晚课的课前,我和顾竹光在教学楼的长廊上眺望远方的工业区,那时的天空也像这样,化工厂烟囱升起灰黑色的烟,向上融进晚霞的夜色里,就像云。
      “拍得不错嘛,”后来我展示那天的照片的时候,温池如是说,“如果去参加什么环保主题的比赛,感觉会有点意思。”
      然而黑夜很快就降临了,路面和楼道亮起白色的灯,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转着笔,在草稿本上写下了那篇《农历十三和生物演化》。故事的取景在同样的走廊同样的楼道,农历十三的月光将走廊分割成光与暗的两面;女主角徐薇从月色的涟漪走入深不可测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太平洋的海腥将她包裹。她从陆地走进深海,从人类走向鱼群。她张开双手,向着夜色和晚风,拥抱自己的坠落。
      此时的徐薇只是徐薇,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补。我将千万分之一的对自由的向往融入她赤红的灵魂,最终雕琢成她的模样。我在《八月》中直言徐薇是那种经典的南方女人,她会在夜里的礁石上聆听海潮的轰鸣,她热爱海洋,并无限倾心于黑水之下汹涌的波涛。我承认《八月》最初的灵感来源于《八月未央》,但这一段对海岸的描写来自我在广东暂居的某日,从旅馆的窗户向海边眺望,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没有灯光,却燃起一朵转瞬即逝的烟火。我像她(或者说她像我)一样深爱着神秘莫测的大海,只不过我最终像顾竹光一样行走在白日的陆地上,而徐薇心甘情愿地走向了海葬的命运。
      我迷迷糊糊地靠在车窗上,直到班车司机打开车门,扑面而来的潮湿的风把我叫醒。耳机里播放着张悬的《关于我爱你》,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中学午后操场的太阳下面,而后我才想起来自己放错了歌单,误打误撞地播放了这首六七年前收藏的歌曲。我跳下车,随着熙攘的人群走进校园,路灯昏暗,同我凌晨回寝室时走过的路别无二致。
      回程的路上路过实验楼,我想该上楼检查一下仪器的运行情况,或者把前一天还没改完的论文正式收尾。我在丁字路口停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学习顾竹光的精神,不再败坏今天难得的好兴致。
      那天晚上久违地做了梦,E大终于放下自己宝贵的尊严,在梦境的大幕之中缓缓展现它的真容。戏剧的舞台搭建在教学楼的天井,月亮和星星承担了灯光的角色,其余的一切都为了避免反光而黯淡不堪。演员已经到齐了,故事的台本却被撕得七零八落,雪片一般融化在月光的倒影里。
      温池站在聚光灯下,序幕拉开,他从耀眼的光里看向我。“晚上好,”他说,“好久不见。”
      我站在无垠的黑暗里,任凭虚空抹去我的退路。我向他走去,以社交距离的规范靠近他。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现在《果香四溢》的剧本里,如果说在那个故事中我用“几光年宽的裂谷”来抽象化人物之间的距离感,那么此时此地我与他之间同样也仿佛隔了一个寂静无声的宇宙。
      “晚上好。”我以同样的礼貌向他致意。那些句子掷地有声。
      我不能说我不熟悉舞台的布景,早在许多年前,我和顾竹光就相约在这里看星星。那时的专业课一堂接一堂,从早晨八点要忙到晚上八点,忙完之后还要接着抄写实验报告或是课堂笔记;此时这块正方形的星空便成了我们的精神寄托,晚上的时候我们从无趣的公共课上出逃,各自捧着一杯热奶茶仰望星穹,哪怕四壁狭窄逼仄,灰白色的墙壁上爬满了潮湿的霉斑,我们的思维仍然生长出天井,触须向着银河延展而去。我们谈论工作时长、社会幸福感和人类命运的关联,谈论音乐和建筑学的相似之处,顾竹光怅然地对着天空长叹一声,说这里看不到银河。顾竹光是对的。
      可在E大的梦里银河出现了。我只在BBC纪录片里见过洁净的夜空,我曾有过去草原或者西藏看银河的梦想,只不过这样的冲动很快也被忙碌的工作抹去。我怔住了,几乎忘记回应温池的目光,只是抬起头,让宇宙的颜色倒映在我的眼底。温池顺着我的方向看去,一言不发。
      “钟响了多少次?”他问。
      他们放生了第171次的钟声,所以我的答案是190次。不对。他反驳我。是21次。我不得不重新计算钟响的周期。
      梦的碎片一派胡言,钟一直响,城市的倒影从我的头顶掠过,后厨的羊只剩苍白的头骨;古铜色的钥匙尖锐无比,上升的电梯没有目的地,口腔中塞满了牙齿碎裂后的生腥。但是星星永恒高悬,我踩踏着梦境的碎片走向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你好吗?”他问,仍是温和地,“一个人过得如何?”
      在我的位置恰巧能看见他被聚光灯照亮的侧脸,头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我只觉得他在笑。E大湖畔一别后我头一次觉得他耀眼,我朝他伸过手去,想要隔着并不存在的银河和无法逆转的时间触碰他,却只抓了一手支离破碎的星光。我的影子落进他的光里,顷刻之间便消融殆尽。我知道他是来自过去的幽灵,是我渴望被认同的具象,他不存在或是永远存在、不被遗忘或是永远被遗忘,可尽管如此我仍然妄想在这样荒诞的梦境中触碰他,我仍然荒唐地遥望着他的班车离开的方向,以为这样与我擦肩而过的风就能在某日与他相逢。
      “挺好的。”我说,带着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真实答案的恳切,“一切都好。”
      他笑了:“那就好。今天的月亮很圆吧。”
      我抬起头,一轮浑圆的月正倒悬在夜空。我想起《农历十三和生物演化》,想起徐薇所见的不完美的圆月和苍凉的月光。我又想起莫失莫忘,此时却更愿意将其直译为别放我走。不要忘记我——我情不自禁地想要说这样的话,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我们都终将被世界遗忘——不要记得我。
      “八月十五,”我说,“今天是八月十五吗?”
      今天不是八月十五。但我想起《八月十五》的调子来,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我最想家。
      “是吗?”他茫然地仰望夜空,“我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向天边最亮的一颗星星,伸出手来,邀请我走进他的光。
      “安南,”他喊了我的名字,“给今天的星星取个名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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