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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热心人士 第十五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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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应范晓源要求,元旦两人打扮了一下准备去吃顿漂亮饭,为此杨远铎还特意带上了范晓源送的那条围巾,买了一身和范晓源羽绒服很搭配的男款白色羽绒服。
没想到临时接到姑姑电话,领命接小表弟放学。
烛光午餐改道KFC,三个人还都挺高兴。
小学门口人挤车多,杨远铎开了半天。县城唯一一家KFC在他们第一次看电影那栋楼的一楼,杨远铎边开车边回忆起周边小朋友可能会喜欢的店。
赵思航难得安静,和范晓源坐在后排,扯扯她的袖子,小声问:“他是谁啊?”
范晓源逗他:“你猜呢?”
赵思航声音更小了:“姐夫吗?”
范晓源止不住笑,把小孩往前推推:“你问他。”
小孩也笑,眼睛贼溜溜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腼腆地缩起来。
一会儿又把头探到前面,抬着眼睛问杨远铎。
“你是我姐夫吗?”
杨远铎笑得很衷心,露出一排白牙,看了小孩一眼。
“好像是呢。”
赵思航回头看一眼范晓源。
“姐夫好。”
“哎~你也好。”
进门杨远铎先帮小朋友把衣服收好,然后把手机调到点单页面递给他。
三个人点了两个套餐,又单点了几份小食。一人抱着个汉堡听赵思航讲他们班的元旦晚(午)会。
从拉花气球到跆拳道诗朗诵,从换的小零食到假期作业。
腼腆孩子熟悉了就变成小话痨了。
“我老生气了,不知道谁把烂橘子扔我凳子上了,我周围那一圈人我都问了,都摇头说不知道。”
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脸色微变。
赵思航接着说下去:“我把橘子扔了,凳子擦干净。一模屁股才知道,是橘子滚到我凳子上让我一屁股坐扁的哈哈哈哈哈哈。”
范晓源忙低下头看他裤子,才注意到这孩子一直把书包垫屁股底下,走在路上也是把书包背带调到最松遮着屁股。
得,没招,两人哭笑不得。
吃完领孩子买裤子去,正好商场就在楼上。
买好裤子杨远铎问他还想吃什么。赵思航摇头,说不打扰他俩了,要直接回家,动画片要演了。
杨远铎想了想,去对面街买了水果茶、零食和一只脆皮烤鸭,让他拿回去可以边看电视边吃。
送走小朋友,两人启程去范晓源家里。
杨远铎对晓源家的沙发已经非常熟悉了,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玩手机。
准确地说,是范晓源半个身子压在杨远铎身上,夹在人肉垫子和沙发靠背之间。
杨远铎偶尔嗅嗅她的头发,偶尔捏捏她的手臂。在听到她开口说话时关掉手机低头看她。
“殷殷说她后天来我这儿,”范晓源坐起来,轻拍拍杨远铎肚子,“祁惬放没放假?”
杨远铎知道宋殷殷,之前听范晓源提过。
他想了想:“应该还没放,不过他放不放都没什么关系,他从学校坐火车回来也就一个小时。”
范晓源意味深长地抿着嘴,看杨远铎,没说话。
“你想牵线?”
“嗯,我觉得他俩很搭。”
“那约呗……”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响起来。
杨远铎没避着她,滑动接听。
听了几句却神色惊变,他坐起来,又猛地站起来,和范晓源对视上。
“好,我马上,马上到。”他关了手机,拿起外套红着眼眶解释:“我爷意外摔倒住院了,我去看看。”
“什么时候的事?”范晓源也严肃起来,“你还能开车吗?我有同学在县医院上班,可以帮上忙吗?”
“在新区医院,”杨远铎穿好鞋,看起来恢复了冷静,“不用担心,我先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我自己去就行。”
“好……”
门关上,室内重归安静,范晓源沉默着靠上沙发背。
杨远铎爷爷少说也有七十岁了,摔一次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在医院工作两年,见过太多老人因为意外摔倒导致身体机能大幅下降。即使伤处痊愈,也可能会因为卧病在床引发的种种附加问题对寿命产生不可逆的消极影响。
更何况他爷爷本身就有心脏问题。
范晓源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他爷爷的时候,是在一个无比燥热的夏天。
她穿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高中时候的黑白短袖,配上巨无敌舒服的宽松棉麻裤子,撑着遮阳伞给她爸送调料酱。
距离不到两百米就看见有人晕倒在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门口。
“我去……”
她真去了。
读了一年大学的女孩跑过去,看见老人瘫在那儿,眼睛里一点微弱的光也慢慢黯淡,最终没什么生气地合上眼皮。
范晓源赶紧把伞撑在他头上,探鼻息和脉搏,又急忙拨打急救电话,另一只手在老人身上摸索。
“您好,我在学院路教育机构对面,有老人晕倒,脉搏和呼吸都很微弱,瞳孔涣散。在他身上找到一瓶没打开的速效救心丸,要塞他舌下吗?”嘴上问着,手里已经倒出来十粒儿了。
她上过急救课,此时在对面的指挥下做规范的心脏按压。
范晓源汗水流到眼睛里,手臂肩颈哪里抽筋已经判断不出来了。稀里糊涂地撑到救护车来,稀里糊涂地跟车去了医院。
腿上也有汗在流,裤子洇出一块一块的深痕。范晓源在救护车上拿了个口罩戴上,盖住涨红的脸。因为室内外明显的温差感觉到头晕恶心。
她感觉自己好像陷进了吸满消毒水的棉花里,努力汲取一点氧气。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医护人员来来往往,终于等到病人家属。
来的是个男高中生——穿着校服的,17岁的杨远铎。
那个时候的杨远铎长什么样?范晓源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个稍微好看点的学牲样。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得一个伤口。在男生唇角上方,有一个很小的类似刮胡子时产生的割伤,透露出一些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生涩和不熟练。
她叹了口气,对着那个伤口问:“你……带钱了吗?家长呢?”顺手伸进自己兜里摸手机,摸到在阳光下暴晒久了滚烫关机的失智板砖。
“带了,我带了卡。我父母在外地,”男孩说着用他们高中(也是范晓源高中)的劣质聚酯纤维校服的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接着又顺势盖住眼睛吸了几口气,“谢谢,谢谢你。”
“没事,”范晓源感觉好冷,只想赶紧离开,“我先走了,刚才护士说脱离生命危险了,你也别太担心。”
“等一下,”男生叫住他,衣服落下来,露出有点无措的泛红的眼睛,“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桂芬,”范晓源遇到不想暴露个人信息的场合都叫这个名字,她又补充一句,“不用找我,我马上回桥南市。别找我。”
“那这些您拿着!”男生翻出包里所有的现金递到她面前。范晓源本来想持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冷傲退金钱。
但话到嘴边还是犹豫了。
一沓红票子,范晓源抽出里面一张紫色的。
五块钱,买瓶脉动吧。
顿了两秒,像是想到什么,又把仅剩的两张一块钱零钱抽出来。
手机用不了还得坐公交回去。
“好了,剩下的现金你留着缴费吧。”范晓源甩甩手里的七块钱,“因果了了,不用再联系我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范晓源潇洒地转身离开,留给男生一个汗湿的背影。
她坐上公交车才开始后怕:这是说不联系就不联系的吗?不会被讹上吧?万一心脏按压时肋骨断开扎进心脏不就完了?
要是没救活呢,那他的离世和自己有没有关?
专业不扎实的情况下救人,是可取的吗?
范晓源浑浑噩噩地下公交走回到“事发地点”时,那罐酱还在。
她抱起来接着往她爸的小车方向走,眯着眼睛远远看见她爸站在车旁边,大太阳底下,不安地四处眺望,耳边拨打着电话。
“爸!”眼泪忽然大滴落下来,范晓源跑过去,带着无比的疲惫、恐惧和委屈。
“你干啥去了!不接电话。”
“……”
“咋了闺女,咋哭了!?”
“……
我伞好像丢了……”
……
回到家范晓源开始复盘今天的表现,她拿出上学期没怎么打开过的课件一张一张分析。
这绝对不算是一场完美的急救,但胜在自己发现及时,抢救及时。
而且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表现已经称得上冷静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没有什么大问题。
那这件事就过去了。
自我调节能力极强的热心人士范小姐安然睡去。除了第二天肌肉酸痛,这件事并没有给她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直到一周后,爸妈送她回学校,范晓源坐在后座搂着包,头伤感地倚靠着车窗。
车流拥挤,又是阴天。这段是去往高铁站的必经之路,路上大多是送孩子开学的家长。
所有出租车顶上的广告屏都滑动播放着同一行字:
感谢李女士救命之恩!如有需要敬请播打电话:186……
范晓源压住嘴角的笑意,不声不响地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不是为了留电话,而是她忽然发现,心中一点微弱的火苗越烧越旺,这次开学好像有了别的意义。
笼罩她一年的阴云忽然被吹散。
她的未来,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