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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喜 “吉,大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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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尚书府娶亲。
接亲的队伍长得见头不见尾,锣鼓声和爆竹声飘出了几条街依然能听见。
开路的仆从沿街撒着铜板和喜糖,引得孩童和乞儿哄抢。
沿途百姓无不啧啧赞叹,其中不免也参了几句酸语:“这新娘子真是命好啊!一七品小官的女儿,竟嫁进了陈家这样的高门!”
边上有知情的嗤了声:“好什么,抬进门去守寡罢了,听说是陈家那长子久病快不行了,陈家急着冲喜,才认回这门亲事的!”
“冲喜?”
刚有人发问,便又听得人议论:“诶?这新郎官生得这般俊俏,怎地没穿喜服也没披红啊?”
众人再定眼看去,便见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最前方的迎面行来的,不是着喜服的新郎官,而是一着赭色襕袍的青年,眉目如刻,面似琼玉,骨相清绝。纵然这一身赭袍同他并不相衬,却也压得墙内探出的灼灼桃华都失了颜色。
“嗐!那哪是新郎官!”
“陈家长子自小就落了病根,床榻都下不得。马背上的是陈家二公子,新郎官的孪生兄弟,幼年遇匪走丢了,不久前刚被找回来,今日是代兄长迎亲的!”
原本还对新娘子很是艳羡的众人,一下子又唏嘘不已,也在喧杂的锣鼓声中听了一耳朵徐、陈两府的往事。
徐家小门小户,祖上就没什么荫庇,如今当家的徐五爷,也只在太常寺领了个从七品的闲差,和陈家的门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两家能有这桩姻亲,还是当年陈老爷外放时,查一桩盐案,被逼急的盐匪袭杀,幸而叫当时随行的徐老太爷挡了一刀,才得以捡回一条命。但跟着陈老爷一道赴任的两个孙子,长孙被惊吓出病来,身子骨孱弱如猫,次孙则是在躲避盐匪时跌落山崖,不知所踪。
徐老太爷也因着那一刀,没熬过当年的年关便归西了。
陈老爷从此有了心病,临终前嘱托陈家大爷,不仅要他在仕途上照拂徐家一二,还要长孙将来聘徐家女为妻,以报徐老太爷当年的救命之恩。
但随着陈家仕途的步步高升,徐家这留京当个七品京官都还全靠陈家照拂的门楣,就委实不够看了。
徐家也有自知之明,陈家不提,他们便也没主动议过这桩亲。
等到陈家长子病危,陈家欲冲喜,方向徐家重提了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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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亲队伍吹吹打打了一路,喜轿在陈府门前落地,喜婆拉长了声调唱礼:“新娘子下轿哩——”
仆从打起轿帘,轿夫掌着轿门前倾,喜婆也探手去轿内搀扶,臂上搭上一只霜白细长的手时,喜婆瞥了一眼。
新娘子的手乍看之下虽是如葱根一般,指节间却隐有薄茧,全然不似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该有的手。
想到坊间那些传闻,喜婆面上不显,心下却对徐家的做派多了几分不齿。
观礼的宾客中也有人低声议论:“这新娘子身段瞧着倒是好,听说还是嫡出的女儿,可惜了,徐家为了攀陈家这门亲,倒也狠得下心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知晓内情的嗤声:“你当徐家蠢呢?会把自己好好养出来的女儿送过来给人糟践?听说嫁过来的是个养在庄子上的庶女,前些日子刚接回府,为了不开罪陈家,记在主母名下了,这样对外就也是个嫡女的名头。
“用个不受宠的庶女换尚书府的姻亲,徐家这算盘打得精着呢!”
周遭便又是一片压得极低的唏嘘声,有人道“天可怜见的”,也有人刻薄置评:“一七品小官的庶女能有这造化,该知足了,若不是怕传出去的名声不好听,这满京城不知道多少高过徐家门楣的人家,都想把女儿嫁过来呢!”
于是锣鼓声和爆竹声里,也参杂着一两句:“还是命好啊……”
新娘子头上盖着大红喜帕,由喜婆搀着往陈府大门去,似全然没听见裹挟在嘈杂人声里的那些议论声。
陈家在京城的门第颇高,陈家大爷如今官任刑部尚书,正是御前红人,其长子娶亲这等喜事,便是素来不结党私交的清流言官们,也差人送了礼来,各部属官们,更是来了个尽数。
外庭早已宾客满座,安置在前厅观礼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里面伺候的下人们说话无不轻声细语,也不敢抬首直窥贵人颜。
喜婆带着新娘子迈步进门时,嘴皮子麻溜地说了一连串吉利话,又笑容满面地引着新娘子往礼拜的蒲团处去。
都知道陈家大公子病重,是以接亲、迎礼这等繁琐事宜,都是二公子代劳的,只待吉时至,大公子出来同新娘子拜个堂就算礼成。
但直至此时,仍不见大公子露面,喜婆心中也有些没底,频频拿眼觑坐在上方的陈大爷和续弦的夫人。
观礼的宾客们觉出有异,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倒并未作声。
不多时,陈府管家额前挂着细汗步履匆匆从内堂奔来,附耳同陈大爷说了什么,喜婆依稀听见“咳血”、“不省人事”这么几个字眼,心下已是凉了半截。
陈大爷官居高位多年,喜怒倒是不显于色,低声吩咐管家几句后,起身朝众宾客一拱手道:“犬子顽疾缠身,实是到不得这堂前来,但吉时已至,礼不可不成,现已命人去寻一只代郎鸡来,代为过礼,今日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了。”
众人连道没有,吉时重要。
须臾,管家寻了一只绑了红绸的公鸡带到堂上来。
陈大爷目光扫过堂下,唤迎亲回来后一并在厅内观礼的次子:“晏清,你兄长久病,下不得床来,你抱着这代郎鸡,代你兄长和嫂嫂过个礼吧。”
陈家子嗣并不单薄,但和大公子一母同胞的,却只有这位二公子。
当年遇匪一事后,两位公子病的病,丢的丢,陈夫人忧思成疾,最终抑郁而终。
是以陈大爷膝下虽还有旁的子女,同大公子却并不亲近。
陈晏清人如其名,性子孤寒得紧,当下只一拱大袖襕袍下的手,低低应下。
随即接过红布托盘中的公鸡,执了喜婆递过来的一截红绸,行至礼拜的蒲团前,与新娘子隔着还能并站两人的距离,在喜婆高唱“一拜天地”时,抱着怀中代郎鸡代为一礼。
“二拜高堂——”
喜婆继续唱礼,丫鬟搀着新娘子转身,二人朝着高堂又是一拜。
“夫妻对拜——”
陈晏清转过头,从迎亲回来到现在,他才算是正式打量了自己这位嫂嫂一眼,手脚修长,身形清瘦,就是身量瞧着比寻常闺中女子似乎略高些。
据闻她是徐家野养在乡下的庶女,那想来也不奇怪了。
新娘子头顶的喜帕微倾,似已要继续拜下去,陈晏清也欲倾首礼拜,不防手中的代郎鸡忽地一声尖鸣,随即振翅脱手而去。
前厅顷刻间已是乱做一团,因着代郎鸡脚上绑了红绸,无处着力,便扑腾着翅膀在前厅乱飞,下人们前去扑捉,反惊得代郎鸡继续飞躲,观礼的宾客们惊惶避让,茶盏也被带倒摔碎一地。
这凶禽直飞向陈大爷夫妇所在的高堂时,小陈夫人骇得大叫,还是守在陈大爷身侧的护卫眼疾手快,拔刀出鞘,一击斩下,就是这代郎鸡血溅了当场。
携着鸡毛味儿的浓重血腥味在厅房内弥漫开,无论是陈府下人,还是来贺宾客,都惊魂未定,面色惴惴。
还是礼部一擅打圆场的官员当即拱手笑道:“恭喜陈大人,贺喜陈大人,这是原本缠着大公子的病邪被引到这只代郎鸡上了啊!如今病邪既斩,想来大公子不日就能恢复康健了!”
其余众宾客也赶紧跟着道喜,生生把这堂都没拜完就死了代郎鸡的不吉之事说成了大吉。
陈大爷面上勉强见笑道:“承各位吉言,今日叫诸位受惊实属惭愧,且先行移步休整吧。”
府上管家办事牢靠,很快便引着贵客们移步别处,请了府医给受惊的夫人们看诊,又备了衣物给被茶水脏污了衣袍的宾客更换。
喜婆哆哆嗦嗦说着“吉,大吉”,搀着新娘子往婚房去时,自己腿肚子都还打颤。
陈晏清将被鸡爪抓伤的手背掩于袖中,也是这时方注意到,在方才的纷乱中,他这位新嫂嫂,竟连盖头下方垂着的流苏都没乱一丝。
他黑眸微扬,若有所思地盯着新妇的背影多看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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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新娘子进了婚房的喜婆,却是甫一进门就双手合十念叨上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信女生平促保男女姻缘无数,行善积德,不曾作恶,魑魅魍魉莫找我!”
说罢望向端坐于床前,还未掀盖头的新娘子,心中惴惴,又咽了咽口水找补道:“徐三姑娘,我做你这桩媒,那也是先承你们父母之命的,陈大公子的情况,令……令尊都知道的……”
黄昏已过,初春的夜色漫上来,庭下起风时,还是带着股寒凉。
新妇不曾出声。
适逢大公子院中的人过来传话,说大公子病重,换吉服时咳血昏厥过去了,请了太医院的太医过来,正在看诊,今夜是没法来婚房这边了。
府上下人似乎也没把这位新夫人当做真正的主子,疏离却守礼数地一礼后,便退了下去。
喜婆想接句吉利话都没接上,再看安静坐于床前的新娘子时,想着今夜过后,这好好一黄花大闺女大抵就得成为孀妇了,良心上还是有些不甚过意得去。
但转念一想,对方爹娘都狠得下心肠,自己一做媒的,管这么多作甚?
遂道:“徐三姑娘,这里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前边帮衬了……”
风吹烛台,那燃得正盛的龙凤喜烛几欲熄灭。
屋内挂着的一室红绸跟着夜风翻飞,无半分喜气,只显诡谲。
坐于床前头覆喜帕的新娘子,终于清凌微哑地吐出一个“好”字。
喜婆心头说不出的怪异,想到那突然发狂被一刀劈死在堂上的公鸡,更觉今日这冲喜,冲得委实是邪门得紧。
离开房间时,但见喜烛前有飞蛾扑绕,喜婆用手中绢帕驱赶了几遭,似觉晦气道:“这才初春,怎地就这般多蛾虫了!”
怕再有蛾虫见着灯火飞进屋来,出门后贴心地把房门也带上了。
只是窗叶却不曾掩好,夜风再起时,吹得窗边的穗子一下一下敲击着窗棂,也吹动新娘头顶子的喜帕。
一只霜白瘦长的手捏住扬起的喜帕一角,将其揭下后,捻了发间一根长簪。
但听“笃”一声轻响,绕着龙凤喜烛扑飞的两只蛾虫,已被长簪穿透钉到了窗缘处。
烛火憧憧,映出的,是一双看任何东西同死物无异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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