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风》清辞语

7、密室 「得来全不

　　换香、点香、扫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朱珛麻利的把手头的活干完，两根红烛又在台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今夜原本是她值夜，索性老夫人并无起夜的习惯，她不仅溜过来完成续香这件事，更决定在祠堂长时间停留寻找线索。

　　她今晚势必要在这里仔细翻找线索。

　　不知为何，今夜祠堂外是无人看守状。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她发现门口的守卫并不是时时都在的。也正因为这两点，给了她时间和机会长时间停留此地。

　　供桌如常，与白日里看到的没有差异，连那一块空白牌位依旧摆放原位。她忽然想起傍晚离开耳房的时候，白术说的话。

　　“你……不要再去续香了。”白术病了后有气无力，经常时睡时醒，今日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给朱珛整懵了，不过看她脸色不好朱珛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现在越琢磨越觉得话里有话。

　　很明显，香有问题，但是她看了许久也没瞧出什么异常，这红烛只是比寻常蜡烛粗了点、高了点，燃得时间久了一点。

　　“盯着这蜡烛这么久，是发现了什么？”

　　朱珛正揉着被火熏得泛酸的眼睛，溜神之际冷不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

　　她拍了拍胸脯小声吐槽：“吓死我了。”

　　安静后她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左林川：“我觉得香有问题。”

　　“你想，寻常人家不到祭祀的时候需要这么紧密地续香吗？说要是没有及时续上罚我一个月例钱。但是……”

　　但是她实在没有瞧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她和左林川第一次在祠堂谈话的时候就查过香了。如今反反复复看也没发现什么，真是令人捉急。

　　“有新的吗？”

　　朱珛不解，但仍取了一根新香烛递给左林川。左林川拿到手就发现了问题，他颠了颠：“重了。”然后拿随身携带的小刀刮开表面，只见原本红色的蜡烛在接触空气后瞬间变成淡黄色。

　　朱珛惊诧道：“怎么还变色了。”

　　“这是尸油。”

　　朱珛“呀”了一声，赶紧把刚刚摸上蜡烛的手缩了回去，全然忘记这两天的多次的触碰。

　　“应该是加了某种香料掩盖尸臭味，看来我们要对付的人手段很高明。”左林川也没有想到小小县令家宅里竟然有这种东西，“本来表面刻有莲花、仙鹤图案只当是祭祀用品，现在看来是献祭用的。”

　　朱珛不敢想是用谁炼制的尸油，她开始有点反胃。

　　“你做的很好。”左林川给予一点鼓励，如果不是朱珛再次提及香烛，他大概也会忽略东西的来历，“东西我要带出去找人看一下。”

　　他想确认一下尸油是由什么方法炼制的，更重要的是什么时候炼制的。

　　朱珛看着眼前的香烛，心中五味杂陈。她思考着左林川说的用途，想到了文书慧。死去的文书慧和杨文，江府沸沸扬扬闹鬼的传闻，不知道香烛和她们是否有关系。

　　如果真是用枉死的人炼制而成……

　　左林川：“那两具尸体我找仵作验过了，杨文手腕上被划开一道口子，也就是流血过多导致死亡，死后被人放入水里造成溺死假象。文书慧虽然是溺死的，但是被推下水之前与人有过争执，脸上有多处抓挠，而且她手掌心里有三两根紫色流苏，应该是坠湖前抓取到凶手身上什么东西留下来的。”

　　朱珛骇然，竟是如此，难怪当时打捞上来的两具尸体有不同之处。她对文书慧满怀愧疚，如果自己及时关注文书慧的状态，或许她也不用死。

　　左林川看出眼前少女满脸的自责，他不知如何安慰，就选择用自己的见解开导：“在江府你有自己的任务，无法做到时刻紧盯她。倘若你真的伤心，不如努力将案子侦破，还这些人一个清白。”

　　此话在理，但是朱珛又觉得怪。什么叫倘若真的伤心，她真的真的为自己的疏忽感到难过好不好。但是他又说得对，尽快结束调查才是重中之重：“章氏院里另有一位婢女也是溺水而亡，我想无论是不是真的有人溺水而死，池塘都是藏尸之地。”

　　左林川却摇摇头，但并不是完全否认：“池塘并非藏尸这么简单，先前已经有人在池塘溺水而死被发现，按照常理，杨文和文书慧等就不会被放置那地。池塘对他们而言有其它用处。”

　　“现在谣言愈演愈烈，要想不被人发现肯定得转移阵地，但是实际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你真的神了！”朱珛被点醒，分析之余不忘夸赞左林川。

　　但是是什么其它用处呢？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左林川忽然发问。

　　“我让你查得袁氏和袁氏之间的关系呢？”

　　“关系就是……关系……”

　　少女绞尽脑汁的苦思但仍然没给出确切答复，左林川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吩咐：“尽快，时间不等人。”

　　朱珛如释重负，可还没有说出保证的话，左林川忽然双眼微眯：“有人。”

　　有人推开院门。

　　那人进了院子。

　　朱珛心下也一紧张，她可不想被人发现大半夜和男人混在一起。即使那人是左林川也不行。

　　“小美人~”
　　油腻的声音精准传入二人耳朵。

　　“找你的？”

　　朱珛看着对面投来的目光，不服气道：“本姑娘天生丽质。”

　　左林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换了一种说法：“你找来的？”

　　“小美人~本公子发现你了~”江泽在外头猫着腰，摩拳擦掌，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可是让人盯紧了朱珛晚上去祠堂的时间，虽然睡过了一刻钟，但是派来盯梢的人证实人还没有出去。这黑灯瞎火的，人更不可能跑出他的手掌心。他第一次不惧怕闹鬼的传闻，甚至隐隐窃喜。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朱珛瞪了一眼左林川：“本姑娘眼光没那么差，说不定是来找你的。”
　　临了又补了一句：“你能把他做掉吗？”
　　她实在不想听见江泽的声音了。

　　左林川：……
　　他虽无语，但仍快速藏身在门口，等待门外之人现身。

　　朱珛也不坐以待毙，她快速转了一圈，拾到一根挑火的细棍，然后双手握紧住挑火棍站在另一扇门内。她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听着临近的脚步声。
　　只要江泽踏进这扇门半步，她定叫他尝一下露天睡觉是什么滋味。

　　“小~美~”声音近在咫尺但又戛然而止
　　“扑通”，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

　　朱珛率先趴着门缝往外看，只看到门口躺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显然是江泽。她震惊地看着左林川：“你干的？你能隔着门打晕人？”

　　左林川轻吐一句“做不到”，他探其鼻息。
　　“没死。”

　　跟着出来的朱珛闻此长舒一口气，江泽要是真死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

　　左林川抬眼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屋顶。

　　顺着视野望去，但是都没有触及屋顶，朱珛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她记忆中东厢房的门一直是用粗锁链拴上的，即使是在夜里也能隐隐看见锁链反的白光，怎么现在没有了。

　　朱珛疾步上前确认，映入眼帘的是东厢房半开着的大门。

　　里头又是黑漆漆一片。

　　正当她犹豫之际，左林川已经快一步走进去。

　　“你要是怕的话待在享堂。”

　　原本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落在朱珛耳里另有深意。
　　他在看不起谁。
　　朱珛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江泽，毫不犹豫地跟上左林川的步伐。

　　二人没有言语，但是又十分默契的在各个角落翻找。

　　整个东厢房比实际外头看到的还要小上一圈，屋内只摆放了一张红色的柜子，除此以外也就在墙角堆了些草垛，看上去与祠堂本身并无半分关系。

　　鲜红的柜子摆放在祠堂，怎么想都觉得渗人。朱珛凑近一闻还有新刷的染料味。她打开柜门，里面空无一物。

　　就这样一间屋子值得大张旗鼓地锁起来？

　　朱珛一只脚踏进柜子，她想去摸索柜子内侧是否暗藏玄机。可当她另一只脚要站上柜底木板的时候，只听到咔嚓一声木板断裂，紧接着整个人往下掉落，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人已经落到另一个地方。

　　她摔得眼冒金星，等视野恢复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她又抬头向上看去，想去看一下刚才断裂的木板，神奇的是木材板子已经恢复正常，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踩断它们一样。

　　而鲜红的木材嵌在青灰色的密道内显得格格不入。

　　甬道内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朱珛缓过神，用力撑着粗糙的墙壁站了起来，全身的疼痛正式告诉她本人刚才并非幻觉，她是真的通过一个衣柜从东厢房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她向上伸手丈量，指尖距离木材还差好些距离。此时灰尘簌簌往下掉，尽数掉入朱珛口鼻间，她被呛得咳嗽几声，然后赶紧往前走了好几步离开原地。

　　叮、叮、叮。

　　耳边传来水滴落的声音，经由墙壁回声，放大了滴落的“咚、咚”声音。

　　好奇怪的甬道，朱珛想。她不敢大声呼喊，甬道尽头太黑了根本不知道通往何处，未知的恐惧顷刻间席卷全身。她害怕贸然发出大的动静会惊动旁人。犹豫之际，身后的墙壁悄无声息向外推送石块，一层、一层、还有一层，等石块稳定下来，朱珛才意识到这是楼梯，十块由石头组成的楼梯从下而上，直通顶部。衣柜板子从中对折打开，露出左林川的身形，他拿着蜡烛快步走下来。

　　原来不是朱珛踩断了木板，看似一整块的板子竟然能自如翻折。

　　“没事吧？”

　　朱珛点头回应。

　　“你有没有听到水滴的声音。”朱珛怕是自己摔伤了产生幻觉，她急于求证。

　　左林川凝神细听，给了肯定的答复：“有。”

　　朱珛松了一口气，看来除了胳膊上擦伤点，脑子没有问题。

　　左林川手里蜡烛的烛光往他们身侧倾斜。

　　"往前走走。"左林川示意。

　　密道宽度适中，三人并肩过也是绰绰有余。但是考虑到安全的问题，左林川走在前面，朱珛跟在身后。越往前走水滴声越大，也越来越觉得身上发寒。

　　眼前是一堵墙。不同于先前那块能推出石阶的墙壁，这堵墙的墙面光滑，边缘严丝合缝，给人一种已经走到头的感觉。

　　是感觉，更是错觉。此处血腥味也戛然而止，颇有欲盖弥彰意。

　　微弱的火苗依旧往二人身侧倾斜。

　　若没有风带来空气，这火苗保准一带下来就熄灭。

　　二人更坚信墙是障眼法。

　　但不等找寻机关，整堵墙竟自行翻转，刺眼的白光扑面而来。

　　灵芝就站在那里。

　　“我听到脚步声了。”她顿了顿，“我在赌是你。”

　　“你不怕是其他人吗？”朱珛吓得心脏漏了半拍。习惯黑暗的眼睛一下子哪能适应白光，若是站在里面的是江府的其他人，等她看清的时候都为时已晚了。

　　灵芝：“我算准你续香的时间，又提前把锁链解开。当然，若再是旁人站在外头，我就只当自己命不好。”

　　见她细细打量左林川，朱珛有些心虚，她还想着怎么解释有男人在这，灵芝倒是不见怪。“想你一个人也没办法做成这些事。”她说。

　　灵芝的视线最终落在朱珛身上：“王有，白日里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没有你还会有下一个。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只要你自行找来此处，我就将一切和盘托出。”

　　灵芝侧身，给二人留出进入密室的路。等朱珛和左林川走进去，墙又自动关上，一切又恢复如初。

　　“这是我的搭档林川，这是……”朱珛没敢说出左林川大名，倘若以后灵芝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怕是大事不妙。

　　灵芝接过话：“叫我灵芝就好。我需要你们帮助我调查一些事情。”

　　简单对话期间，朱珛已经开始观察这个房间。这个密室其实也可以叫做冰室，除了脚下踩得是地，周围的一切都由冰堆砌而成，而且房间中间放置一个长条的冰棺，透明的一侧显出一个身形。朱珛走向冰棺，一张少女的脸映入眼帘。少女身着白衣躺在棺中，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脸颊前有异常的绯红。

　　“这是？”

　　“江家的小姐，江湘。”

　　朱珛倒吸一口气，眼前的这张脸可与宫中选秀的江湘毫无干系。左林川一并走到冰棺前面，他倒是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她死了。”灵芝抚摸冰棺边缘，脸上满是柔意，仿佛在抚摸江湘的脸庞。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我姐姐溺死后，我替她续过一段时间的香，东西厢房从没有上过锁，当时我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不过是机缘巧合才找到这个密室。”

　　灵芝看着朱珛：“倒是你灰头土脸的，从衣柜里滚下来的？”

　　朱珛尴尬笑了笑，不过很快她恢复正色。“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灵芝回答地干脆利落。

　　“如你所见，江府现在异常连连，我灵芝个人向你……向你们提出请求，查出我姐姐和小姐死亡的真正原因。”灵芝言辞恳切认真。

　　调查她姐姐死亡的原因情理之中，不过为何她还要调查江湘的死因。

　　“我四岁被买入江府，做了小姐的贴身丫头。夫人说我们年纪相仿，她让我好好照顾小姐。我陪她识字、上学堂，也陪她偷偷溜出去玩。小姐待我，如同生身姐姐一般，我不忍心看她不明不白的死去。”

　　“那你是什么时候进入章氏院里的？”

　　朱珛没有被话感动，只是很奇怪为什么灵芝和江湘关系这么好，她为什么又在章氏院里。

　　灵芝没有立刻回答，她自顾自地说话。

　　“十岁那年有一个奇怪的人拦住了我，叫我送一点吃食和衣物给小姐，我怕是坏人都拒绝了。直到我家里缺钱说要把姐姐也送进来，我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人给了我银两，她说她的女儿和我同岁，看不得我发愁。我拿了钱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也欠下怪人的人情，为了还她恩情，我把她再次递给我的东西给了小姐。”

　　“送之前我自己先试吃了，索性没毒，味道又很好，我谎称是外头买的，小姐吃着也很开心。一来二往我与怪人相熟，开始叫她袁姨。她对我也很好，给小姐送东西吃也会有我一份，送衣物时也会注意到我的冷暖。若我不开心，见面时会和我促膝长谈，她给了我的母亲没有给到的温暖，渐渐地我开始期盼和她的见面。”

　　“那段时间真的好开心，我就像又有了家人一样。导致我忽略了很多问题，为什么每一次袁姨送东西都要我不要提及她，我曾经多次试图在府里找袁姨的下落，但每次都被告知没有这个人，袁姨是谁，又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好景不长，夫人在小姐院子里发现了糕点，她把我绑到一处别院，我才见到了袁姨。”

　　“在那里，夫人叫她林欢，我才知道她原来姓林。”灵芝更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