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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忘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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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山羊胡老头肩膀动了动,还想再做挣扎,眨眼间一个身影就到他身旁,一把将他的头按进地砖里,血淌了一地。
其他人见到这血腥残暴的一幕都被吓得屏住呼吸,生怕他注意到自己。
沈兰殊面染红血,一脸淡漠地继续向前走着,刚才杀了个人对他来说只是顺手一般。
他来到了还被钉在柱子上的林清面前,抬起一双血红的眸子,只轻声道:“你还是这么天真。”
林清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她只能循声对着沈兰殊的方向,笑道:“你的意识压根不在那具身体上,而是在那只猫身上,是吗?”
沈兰殊轻点头:“这就是为何之前我杀不死的原因。”
林清:“我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包括我?”
沈兰殊没有丝毫的避讳:“是,你想知道一切的缘由么?”
林清:“说吧,也让我死得安心。”
沈兰殊神情依旧平淡至极:“自百年前,湘鱼镇冤死了一个戏子后,林家便再未得安宁,灵异侵扰如影随形。
直到一位风水师到来,说动了林家与镇上几大家族。
他们共谋了一场逆天改运的局,将冤魂的怨气转为招引不义之财的“气”。数百年来,这几家果然风生水起,日渐壮大。
可人心如壑,永无填满之日。他们渐渐不满足于此,而是把主意打到“蓄怨”之上——纵容族中罪孽滋长,默许悲剧蔓延,只为积聚更深、更浊的怨气,喂养那永不知足的阵法。
而我,自那时起便被禁锢在这座祠堂之中,意识不散,魂灵无归,日夜受魑魅魍魉撕扯侵扰。直到某日,法阵微有松动,我的一缕意识侥幸逃脱,落入轮回,便成为了今世的沈兰殊。
这一世的我,本应对前尘旧怨一无所知,如常人一般度过一生——本该是这样的。
不想,今世的我却在人生失意时误入这座镇,踏进了这座祠堂。
他的到来,激起一阵连我也无法言说的异变。更多被封存的意识涌入今世的我体内,一部分被镇压的力量也随之觉醒。
这就组成了一开始你见到的那个我。
自那一瞬苏醒,今世的我便深知这镇上存在了太多看得见看不见的魑魅魍魉了。
他最终选择留下,与这一切对抗。
几大家族虽忌惮已得部分力量的他,但这远远不够。
他明白,唯有彻底取回被镇压的全部力量,才能真正终结这一切。
而关键在于打开镇压法阵。
几大家族极为谨慎,绝不会在他“活着”时开启法阵。除非,当法阵再也无法满足他们日益膨胀的贪欲,他们才可能铤而走险。
于是,为了瞒过众人耳目,他将真正的意识寄于一只黑猫体内,设了一场假死之局。只等他们重启法阵那刻——我便能夺回完整的力量,了结这场百年怨局。
而你的来到,不过是让这一切,更早地走向终局罢了。”
林清听完他的讲述,只浑浑噩噩地扯出一抹笑,“那就彻底结束这一切吧,这是你和我都希望看到的终局。”
沈兰殊没有动。
林清心口还在不断往外渗出血来:“怎么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回来就是为了向我还有这些人复仇的,你说过你恨我的,那就快动手吧。”
沈兰殊:“我的确该恨你…”他转过身。
白望亭这时在后面喊道:“喂你等等,你不能这么对她,林清她快要死了求你救救她!”
李乾:“放开我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一晚上都在为了救你想办法,你不能这么对待我表姐还有我们!”
沈兰殊:“你们的办法就是刺我一刀?如果不是两百年前她的荒唐计划我压根不会被镇压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将近两百年!她欠我的何止这一条命这么轻!?”
林清这时虚弱出声:“不用再替我说话了,这都是我欠他的,这下也算是两清了。”
沈兰殊没有再接话,他伸手从手心一直划到手臂,划开一条血口,黑色的血就这么滴落在地面上,逐渐覆盖了地上红色的法阵。
几大家族的人虽然着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黑血源源不断从他手心滴落,地上的黑血如有意识般朝地上的阵法如潮水覆盖而去。
法阵太大,黑血覆盖完全还需要一些时间,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个坑里,开始散发出涌动的黑气,直冲天际!
也就是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林清耳边响起,“你看林清,我说的没错吧,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想利用你报复你,只有我和你才是真正的同类!”
林清睁眼只见白迁的重影,身边还跟了个穿着风衣的男人。
而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沈兰殊的压制下无法动作,白迁和他身旁那人却似乎没受影响一样,还能走能跳。
沈兰殊只微侧头给了他俩一眼神,并未做过多的制止。
林清失望道:“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想着拉拢我给我洗脑了,你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来达成你的私心罢了,白迁你说沈兰殊找到我是为了利用我,你又何尝不是?”
白迁:“我的确有私心,可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要伤害你,林清,他放任你的意识逐渐被另一个人格取代,这是在变相抹杀你,而我可以帮你!”
沈兰殊这时开口:“欧?你要怎么帮她?”
白迁冷哼:“你所为的不过是想取回完整的力量,可你有没有好好地再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呢?”他不屑跟沈兰殊多言,继续对林清循循善诱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会走不出这座镇子么?”
沈兰殊在一旁听到这,忽然想到什么,之前的胜券在握的神情霎时间只剩下仓惶,他一瞬就来到那个还在不断散发黑气的坑前,略作迟疑,便一挥手,黑气消散得更快了,如发丝般盘旋在他周身。
过了会儿,黑气消散得差不多了,坑里就露出另一个头,是个紧闭双眼的女子的头。
沈兰殊望着那颗头神有一瞬的情凝滞:“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在这儿?”
与此同时,林清脑中一阵接一阵钝痛传来,犹如又急又密的雨点疯狂打在叶片上,眼前走马灯地闪过很多画面。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悬满绛纱灯的府邸、系着朱红绸带的檐下,连石阶旁那对石狮子也系上了簇新的红缨。
那些画面都很模糊,笼罩在一圈圈光晕里,无法靠近只能旁观。
画面一转,林清看见自己一身红衣至祠堂前,敛衽下拜。父亲则立于阶前,手持竹制礼册,高声朗诵:
“…往迎尔制,承嗣徽音…百岁千秋,永绥福祚。”
每诵一句,族中女眷便应和一声“善”,声音叠荡在晨风里,惊起檐下暂栖的雀鸟。
听到飞鸟振翅的声音,林清被人一边搀扶起身,一边平静地仰头目光追随那群远飞的雀鸟,听着耳边的颂词,心底一片麻木悲凉。
鞭炮骤响,硝烟弥漫中,花轿稳稳而起,风中不时传来唱词,声彻长街:
“东方既明,华服以彰。
兰膏未烬,罗帷生光…”
看到这儿林清明白过来,这是属于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林清的记忆,此刻正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亲眼目睹自己是如何出嫁,又在出嫁后遭受了如何非人的对待。
直到嫁入邓家后,林清才知道她嫁的邓公子,表面是清河县有名的富家才子,实际上却是个好色嗜赌的衣冠禽兽!
嫁入邓家不足半月,他就本性暴露,流连花街柳巷,彻夜豪赌,甚至开始不满足于此将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接回府中,肆无忌惮地凌辱她作为正妻的尊严。
当她试图规劝,换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拳脚和恶言讥讽。
“听说你婚前差点儿跟一个戏班子的戏子私奔!?可有此事?”
“贱人!你可知,这此事被我的那些同僚拿出来作酒后谈资,真是丢了我邓家的脸面!”
“你如此的寡廉鲜耻不守妇道,还指望我好好把你供起来,跟你相敬如宾吗!?”
“你这个□□!要不是你那父亲婚前将你与人私奔之事压的严严实实,我怎会把你娶过门!”“你这个□□!”
再后来,她看见自己浑身淤青地坐在梳妆镜前,妆花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颤抖着手拿起一把木梳迟钝而麻木地替自己梳妆着。
每梳一下,一滴血就会浸到木梳上,刮下来一撮血肉。
在邓家的每一日,她都如同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那些痛苦和屈辱好似真的在她身上上演过一遍,让她止不住浑身颤栗精神濒临崩溃。
终于她看见,某一日她不堪其辱,选择将一条白绫悬在房梁上,自缢了。
画面结束,林清已然满目泪光。
白迁:“记起来了吗,你之所以无法离开这里,是因为你跟他一样,前世的身体都被留在了这座祠堂里,两百年前林家小姐确实嫁给了与她定亲的邓公子府中,但婚后却并不幸福,那邓公子是个畜生,日日以折磨林家小姐为乐,林家小姐在忍受了近一年的羞辱后,便自杀了。
尸体被林家带回去,藏于祠堂。”
沈兰殊伸手轻触及那颗苍白的头,满目惊心:“怎么会这样…”
林清听完,潸然泪下,痛苦道:“所以不管我选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么?”
白迁:“不,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前世的不幸并不是你的错,更怪不到今世的你头上,你想活下去对吧,那么正好,沈兰殊可以借*还*,你同样可以做到,但力量只有一份,不是他的就是你的,你有机会能改变这一次的不幸!”
沈兰殊站起来,白迁怕他坏自己好事,赶紧催促身边那个风衣男子对其出手。
风衣男子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罗盘,嘴里念念叨叨,罗盘指针忽然动了起来,直指向沈兰殊的方向。
林清在一片悲苦麻木中,恍然看见罗盘指针停住那一刹,一片阴风一吹,猛然有一条被黑沉沉的道路出现在风衣男子身后,而路上惊现两个虚长的身影,一个白衣,一个黑衣,看模样跟传说当中的黑白无常相差无几,只是一个手里拿着一把锈蚀的钩子,一个手里拖着一截沉重的铁链,直拖在地上。
风衣男子这时一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双指并作朝前一指,那黑白两道身影便径直朝沈兰殊靠近,不过短短十几秒,他们便飘荡到他面前。
沈兰殊的行动似受到了阻挡,停下脚步,但那黑白两道身影却也动不了了,手里举起的武器迟迟使不出来,那头的风衣男子见状沧桑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随后喉头涌上来一股腥甜,遽然吐血。
“快!我拦不了他太久,他已经快不是…”
目睹了风衣男子的困境后,白迁加快了说服林清的语速:“快啊林清,别再犹豫了,你前世虽不慎走漏了私奔的风声而害了他,可如若不是因为与他的私情,你也不会被人拿着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戳你的脊梁骨,最后凄惨地死去,这一世,你更是为了救他离死不远了,反观他呢,一直利用你,想报复你,你已经不欠他什么了,清醒一点!”
林清泪落无声,她像被白迁这一番激情的言论说动,下一秒竟狠心地一把握住穿透她心口的那根铁锥子,深吸一口气,便猛然将其一把拔出!
“啊——!”
铁锥被拔出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也疾速坠落,白迁在底下张开手要接住她。
却不想风衣男子此刻已然到达了极限,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左右转动,很快就受到可怕的冲击力,罗盘瞬间四分五裂,那风衣男子也受到了波及,身体往后倒飞出去,撞到台阶上吐血不止!
半空那两道直逼沈兰殊的黑白身影也随之消散。
沈兰殊眼神都未动,只轻飘飘道:“可惜只是两个冒牌货。”他话落的下一秒,跌落下来的林清便出现在他怀中。
白迁接了个空。
林清忍住想吐血的冲动,抬眼看他,忍不住笑出来:“你也听到了,今日借*还*魂的只能有一个,你说会是你死还是我活?”
沈兰殊不说话,只是将她抱到那个坑前,蹲下来,目光看向坑中那个神情冰冷的女子的头:“我以为你不在我身边会过得很好,至少不用受委屈遭人白眼,可我怎么能知道,在我死后,你会被这吃人的世道如此蹉跎…”
林清抬手轻抚上他的侧脸:“事到如今我才明白,百年前那场悲剧,错的根源不在你我身上,错的从来都是那个社会,那个冰冷残酷的时代,哪怕我真的与你成功离开,那个世道同样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被唾沫星子淹死,哪怕我没有跟你离开,你我也同样逃不过这被诅咒的一生。
无论是两百年前,还是现在的我,这都是我逃离不了的宿命。
既然宿命无法逃避,那么我也不惧自己究竟是谁了。”
沈兰殊侧头靠向她的掌心,贪恋那最后一点温度:“你便是你,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都会找到你。”
林清猛地瞥见地上原本覆盖红光法阵的那一滩黑血,在即将覆盖完全的最后一刻戛然止住。
那一刻她知道了沈兰殊的决定,白迁目睹这一切,之前还又恼又恨的表情一下缓和了不少,癫狂般地喃喃:“快成了。”
林清已然快走到生命的尽头,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她目光在现场的每个人脸上快速扫过,那些人的表情或冰冷或贪婪或不甘或憎恨或麻木…
无论怎么看,林清都只觉得只有身边这个已然不算活着的人的表情是如此的鲜活生动。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濒死之际她却奇迹地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回暖,与此同时她察觉到,沈兰殊的身体却开始溃烂。
她看见他最被人称道的脸上攀上一道道黑色的纹路,漆黑的眼珠子快速褪色,变成白色,皮肤僵白一片,尸斑成片成片地浮现在他手臂和脖子上。
林清望着这一幕,泪水一股接一股地从眼角流下,“沈兰殊沈兰殊…”
沈兰殊和她头靠着头,说话都断断续续起来:“哪怕前世此世多艰险…任凭碧落黄泉,前路千劫,我唯愿尔,永若朝霞之下卉,岁岁年年,向曙而妍。”
林清霎时睁大了双眼,忍不住将头埋进他的胸前抽噎了片刻,然后很快下定了一个决心,一把推开了他已僵硬的身体。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朝那个坑里猛地跳下去,原本低沉的黑气再次涌动,一间化作一把利刃贯穿了她的身体。
“林清——!”
“表姐!”
“不要!”
“阿清!”
好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喊她的名字,但林清已经回应不了了,她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而黑气暴动,地上的黑血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法阵,没了阵法的束缚,坑里的黑气疯狂向外涌出,绝大部分都涌向了离得最近的看似是活人的沈兰殊身体内。
没过多久,坑内黑气就被他吞的差不多了,他身上的尸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强大的气场让在场众人都跪下去,地上的黄纸被乱风卷起,顷刻间又被一簇簇幽火点燃,急剧燃烧,灰烬上升到半空。
白迁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痴痴地望向林清那具尸体,满脸不甘和困惑:“为什么会这样?”
黑幕中,黑灰空悬,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于这座祠堂停滞下来了,这里一下就只剩下一群仓皇不安癫狂的人,以及一个孤寂的身影徘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