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野外 ...
-
“殿下,药已煎就,请趁热饮下。”
檐角传来亲侍温声的催促,李常侍手捧青瓷药盏,步履匆匆而入。他素来最是顾念殿下,这碗汤药自始至终守在丹炉边亲视火候,故而未曾撞见安许宁。
方入寝殿门扉,便见安许宁怔立于榻前,眸光微动似有思忖。
他侧身绕过,将药盏恭敬奉与苏离忧。
苏离忧却未曾抬手,只眼风淡淡往安许宁处一掠,无声示意将药递予她。
李常侍身形微滞,低低轻嗔一声。
这碗凝聚了珍稀药材的汤药,是他熬了三个时辰的心血,实在不舍得予了旁人。
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将药盏递至安许宁面前。
“许姑娘,请用。”语声虽客气,眉目间未显半分愠色,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寒意,教人无端心头发紧。
安许宁眸光清亮,早已窥见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只浅浅一笑,并不接盏:“大殿下抬爱,民女身无疾患,何须枉费这般滋补汤药?”
她纤手微摆,续道:“民女体魄素来康健,所谓‘销魂散’之名,闻所未闻,更遑论身中此毒?”
心底却暗自警醒:倘饮此药,岂非自认中毒?恰好落入他精心布下的彀中。
殿内一时陷入僵持,李常侍托着药盏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若不饮,便倾去罢。”苏离忧语声清冷,似淬了冰,听不出半分波澜。
倾去?如此珍贵的汤药,岂不可惜?
安许宁正暗自惋惜,李常侍已忙不迭开口:“殿下,老奴年事已高,身骨一日衰过一日,若真要倾弃,不若赐予老奴服下。”
他并非贪图这汤药的效用,实在是见不得这般暴殄天物。
“既如此,你饮便是。”苏离忧抬眼,意态疏懒,眸光里却藏着几分难辨的深意。
安许宁见二人犹自相持,自觉此处已无己事,便敛衽躬身,柔声告退:“夜深露重,寒侵衣袂,民女先行告退,愿大殿下早些安歇。”
说罢,她悄然退出寝殿,檐外的风卷着桂香,拂过她轻颤的衣袂。
屋内,二人的低语仍未停歇。
“大殿下,何苦为此自损其身……”李常侍望着苏离忧肩头渗出的暗红血迹,目含疼惜,旋即将药盏暂置一旁,自托盘里取出金疮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敷上。
“此前命你查寻之物,可有了下落?”苏离忧忽而开口,语气淡漠如初。
“老奴连查两昼夜,总算是寻得了踪迹。”
此时李常侍已敷药完毕,替他细细整好衣襟,徐步行至书案旁,取来一册薄如蝉翼的黄卷。
“大殿下,还是将这碗药饮了吧。”他望着榻上凝神览卷的苏离忧,忧切相劝。
他如何不知,殿下此番受伤,定是又与那位许姑娘相干?更清楚殿下这般做,全是有意为之——否则以殿下的修为,又怎会轻易受创。
李常侍复又捧起药盏,恭恭敬敬奉至主前。
双手承奉良久,榻上人却始终未曾抬眸。他正欲直起身,劝殿下几句,却见苏离忧望着卷上的一行字,蓦然怔住了神。
“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疑难之处?”
苏离忧默然片刻,方缓声道:“靖宗十二年,秋,母后长居禁中恒居室,期年之后,溘然薨逝。”
闻此言,李常侍亦是满面戚容,眼眶倏然泛红。他原为先皇后近侍,自皇后崩逝,便立誓此生竭力护佑她的孩儿。
“唉……靖宗十二年,殿下那时,应是刚满七岁啊。”
“这《清实录》缘何没有记录母后闭门的因由?”
苏离忧指尖轻抚泛黄的卷页,语声沉沉。
“殿下有所不知,先皇后闭门之时,老奴并没能在旁侍奉。那年,老奴……老奴被先皇后支去了宫外的长清寺,为二皇子祈福。”
李常侍声音发颤,似是忆起了往事。
“待老奴一年后归来,便得知了……得知了先皇后薨逝的噩耗。”
言及此,他已然潸然泪下,忙拂起衣袖揩去泪痕,哽咽道:
“若是早知如此……老奴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先皇后……”
“母妃究竟是因何逝去的?”苏离忧追问,指尖攥得发白。
“宫中流言纷纭,皆传是染了时疫……”李常侍低声答道。
“时疫?可笑!”苏离忧倏然冷笑,眸光阴鸷,
“母妃深居恒居室,足不出户,时疫从何而来?”
他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你离宫之后,母后闭门期间,可有宫女在旁照料?”
“原是有的……”
李常侍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
“但老奴归来时,便听闻那些宫人皆染了时疫,尽数殒命,竟无一人活口。”
听及此,苏离忧眼底的阴鸷更甚,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殿内的烛火冻灭。宫女尽数殒命,显然是遭人灭了口。
“先皇后薨逝后,虽说陛下未曾再立皇后,可陛下却下了严令,禁止宫中任何人提及先皇后的只言片语。是以这些陈年旧事,便这般被压了下去……”
李常侍望着自家殿下紧绷的侧脸,心疼不已。
生母薨逝,真相却被层层掩盖,连一句公道话,都无处可寻。
“就连这行宫之中,但凡与先皇后有关的物件,也都被……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啊……”
……
天坛野外。
天坛野外,朔风卷地,烈火冲天。
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气息,漫过荒草萋萋的旷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那些华美的衣饰、珍奇的玩物,尽数吞噬。
“父皇,不要!不要啊父皇!”
一个骨瘦嶙峋的孩童,哭跪在地,小小的身子伏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停地磕着头。额头撞在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迹,与尘土混作一处。
然高台上,明黄的身影端坐,面无表情,始终未曾应答。
随从们面无波澜,依旧冷漠地往火堆里丢着一件件华服。那些衣料皆是苏绣云锦,绣着缠枝莲纹,原是恒居室里最寻常的陈设,此刻却成了待焚的残物。
小孩望着地上愈来愈少的华服,心底愈发着急,直接冲了过去,环抱住那人的双腿。
他想抓住那些往火里递东西的手,却因年幼矮小,怎么也够不着,只能死死抱着那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别烧了!那是我母后的东西!你们不准烧!”
内侍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对他动粗,只好唤来两个宫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开。
“放开我!放开我!”
孩童哭咽着挣扎,小手胡乱挥舞,抓得宫人的手臂一道道血痕。
好不容易挣开束缚,脚刚落了地,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向高台,扑在明黄身影的脚下。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下。
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石台上,血珠渗出,染红了石板。
他不停地磕头,口中反复哀求:
“父皇,求您了,别烧母后的东西……求您了……”
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他却仍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
然他父皇只是漠然,置之不喙,冷眼望着那最后一件华服入了火团,最后望了一眼那冲天的火,便领着众随从而去。
风卷着浓烟,呛得孩童剧烈咳嗽。
他依旧哽咽着,却终于停了磕头,只是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片火海,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双眼早已哭得红肿,泪水淌个不停,却痴痴地走向那火团,似失了魂,着了魔。火光灼灼,烤得人皮肤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竟缓缓抬起惨白的小手,朝着那片烈焰伸了进去。
“诶呦!大殿下!”
老内侍惊出一身冷汗,反应过来时,忙扑上去将他拉回,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都在发颤:“殿下不哭……殿下不哭!”
“殿下,老奴会倾尽一切,永远护着殿下,为殿下撑腰的!”
老内侍哽咽着,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小孩单薄的肩,絮絮叨叨地安抚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旷野的风声里,显得格外凄惶。
这般安抚了好一顿,孩童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老内侍才轻轻松开手,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望着孩童满是泪痕与血污的小脸,心头一酸,又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向那片仍在燃烧的火团:“殿下,是不舍得你娘亲么?”
孩童闻言,身子一颤,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嗯……”
那一声沉吟,裹着无尽的悲恸,听得人肝肠寸断。
“好。”老内侍撂下一句承诺,便起身走向火团,毅然将手伸进去,掏出一件只燃着裙边的华服。
露色很重,那件华服刚被提出,火星便灭了去,只余下缕缕青烟。
老内侍的手背被烧得通红,起了一串燎泡,他却面不改色,只是快步走向那小孩,将那襦裙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然后,他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牵起孩童冰凉的小手,沉声道:
“殿下,走,与老奴回宫,往后,老奴护着你。”
那小孩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华服,虽停止了哭泣,身子还是止不住地抽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