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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柳剩饭:她不要可怜自己,不要让自己继续生活在编织的懦弱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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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们这还需要不需要人发传单?”柳剩饭跑了很多家具店,这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可面对的依旧是对面人摆摆手的回应。
枕城的冬天总是忽冷忽热,随处可见的槐树早已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昨天还阳光明媚,身着单衣,转天,人们裹着大衣在街道上来去匆匆。
“老板,你们这还需要不需要人发传单?”柳剩饭跑了很多家具店,这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可面对的依旧是对面人摆摆手的回应。
冷冽的风裹挟着寒气冻的她直哆嗦,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充斥口腔,她却觉的发苦。
柳剩饭出来的时候和一个干练的阿姨擦肩而过。
不一会,阿姨笑莹莹抱着大摞广告纸出来,见她发呆的站在路边,顺手把广告递给她一张。
商店外巨大的落地窗照应出她豆芽菜般的身高,也照应出了她心里的落差。
昨天和姐姐聊完天儿,第二天国庆就放假了,她想着先找一个发传单的工作干,怕自己说不好话,她提前在心里打好草稿,一直默念着,好在话是说出来了,但工作没着落了。
刚开始找几家的时候,一直被拒绝,她还可以安慰自己是别人真的不需要,后来越到最后,她也是看出苗头了,她长的像豆芽菜,看上去和小孩一样,老板们都不敢用她,怕被别人举报用童工。
移动的广告车在马路上缓慢的行驶,喇叭里喊着柳剩饭早已听出茧子的广告语“马四珠宝城,每克黄金244,买黄金,送婚纱送腰鼓队……”
她有一瞬间恍惚和退缩,感觉迷茫,她到底可以干点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姐姐的食谱还没有买,她还没有逃离家庭的资本,她没有后退的路。
目光随意一瞟
看见不远处的楼道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灰白色的粉尘笼罩在少年单薄的卫衣上,他侧着头,双手扶着瘦弱肩膀的包裹,脚步沉重的走向垃圾车。
许辞洲
柳剩饭知道他。
家庭条件和她一样贫困。
是那群无聊又恶臭的男生们给她拉的郎配之一。
准确来说他们两个其实并不认识。
柳剩饭搜索的看着他,把麻袋扔进垃圾车里,站在一旁的一个高大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摞钱,从中抽取一张递给了他,后面陆陆续续有几个和他一样半大的孩子,扛着包,从中年男手里拿过钱。
或许是柳剩饭探究的目光太过明显,盯许辞洲像是有所察觉一样,转过头,和她目光对视,只是一瞬,两人又很有默契的避开对方。
许辞洲面无表情的踱步上楼。
柳剩饭也想像他一样这样挣钱,踌躇着走到中年男人身边,腼腆的开口“叔叔,我也能扛包裹。”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剩饭,笑了出来,随手从一摞钱里抽出10块钱“小朋友,前面左转有个小卖部,你拿去买点糖吃吧!”
柳剩饭羞的有点儿脸红,并不去接钱,结巴的继续为自己争取“我在家的时候,我真的可以 去扛。”
“小朋友不是不让你干,只是你这小身板,真的干不了,这里面都是建筑垃圾,水泥块还有砖头。”中年男人无奈的笑着。
“叔叔,你让我试一下吧!我就试一下,真的不能干,我自己就走人。”柳剩饭语气里带着哀求,她不想今天白白出来一趟什么都没有收获,哪怕只挣几块钱,也行,她总要迈出第一步。
“哎”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看出了她的哀求,点了点头“大包的10块,小包的5块,你扛小包吧!看看能不能扛起来,从5楼到1楼扔到垃圾车,我给你结一次钱。”
柳剩饭高兴的恨不得蹦起来,太好啦,总算有赚钱的机会了,她一定要把握好,争取多挣一点。
她跟着其他人涌向5楼,电钻的突突声和人群的嘈杂声,吵的她耳膜疼。
楼道里堆满了建筑垃圾,灰白的粉尘随处飞扬,呛的她赶紧用手捂住鼻子。
周围的人都浑不在意,机械的扛起包裹下楼,柳剩饭忍着不适,默默放下手,走到放小袋建筑垃圾的包裹前。
小包的包裹看着小,实际上也并不轻。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麻袋抗到肩上,只能使劲抱着,慢慢挪动下楼,因为抱着看不清脚下,她每走一步就废了好劲,跟在她身后的其他人不耐烦的催促着。
她只能赶紧错身让他们先过去,艰难的走到垃圾车旁,把东西扔进去。
瘦小的女孩额头上沁着薄汗,眼里带着熠熠生辉的光。
“小姑娘,挺能干的!这是你的报酬。”中年男人赞赏的把5元的纸币递给柳剩饭。
“你慢慢干,咱们是一包一包的结,你能干多少咱就结多少钱,量力而行,别累着自己了。”
柳剩饭接过钱,感激的给他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崭新的五元纸币被她狠狠的攥在手心里,就像命运被她攥住一样。
靠着抱的方式她跑了两趟,又挣了10元。
第四次,抱起着麻袋时她感觉有一瞬间,腰部酸软,手上一松劲,怀里的麻袋掉落,扬起的灰扑她一脸,呛的她直咳嗽。
柳剩饭紧咬着唇,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今天已经挣了15元了,总比没有强,麻袋真的好重好重,她搬动了,浑身沾满了灰尘,脏兮兮的,酸涩和委屈蔓延在她的心间。
但也只是瞬间,她又继续弯腰试图重新抱起麻袋。
她是可以不去改变也可以有口饭吃,但代价是她要继续忍着白眼和打骂,这真的是她愿意的吗?
不
她不想再继续了。
她不要可怜自己,不要让自己继续生活在编织的懦弱里。
她是没有退路,但她会给自己走出一条退路来。
忍着隐隐的腰痛,她顺利的把第四袋抱下了楼。
“你再这样干,明天你的腰就费了。”许辞洲沉声按住柳剩饭抱起的第五袋费料。
清俊的眉眼里带着不赞同的神情,削瘦的面颊紧绷着,像极了电视剧里冷酷的警官。
柳剩饭抿了抿唇,她知道的,可是如果她这样干,过了今天不一定再能找到其他活了。
“谢谢,可是我只会这样。”柳剩饭说着,灰尘呛到鼻腔,她忍不住的打喷嚏。
“带上口罩吧!”许辞洲装似无意的递给她一个塑封的口罩。
“如果你想多挣一点,看着我怎么干,学着点吧!”
说完,不在看柳剩饭,停在在一个麻袋面前,给她示范。
许辞洲
你为什么这么好,哪怕是对我这个陌生人,你也愿意释放善意。
柳剩饭看着他蹲下抱去麻袋,慢慢起身,腰部发力,猛然扛到肩上。
凌乱的发丝遮盖住少年锋利的眉尾,清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向不远处的少女,挑了挑眉,示意她跟着自己学。
柳剩饭笑着点了点头,抱起小袋的肥料,刚想腰部发力,可以怎么样使劲都没办法像他一样把麻袋扛到肩上。
“你的力气还是太小了,我帮你搭把手吧!”许辞洲放下自己肩上的麻袋,帮着柳剩饭把麻袋抬到她肩上。
“这样挺稳的,还不累。”柳剩饭惊奇的发现扛起来,原来没这么累,还有一点点轻松。
“你赶紧下去吧!一会下楼梯的时候看好脚下。”许辞洲道
还不等柳剩饭再说些什么,许辞洲重新扛起自己身边的大麻袋下楼。
随后的几次,许辞洲总是刚好在柳剩饭扛麻袋的时候出现,帮她把麻袋放到肩上。
扛完第十袋,拿到钱,柳剩饭累的胀红着脸,坐在小区的花坛边。
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从胸腔里钻出来,逃离这具疲惫的身躯。
黏腻的汗被寒冷的风一吹,冻的她一激灵。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想干了,再干下去人真废了,浑身上下都疼,脊椎像是被别人抽出来当鞭子甩了一圈。
她也不嫌少了,50块钱了,够本了。
“辞洲,今天还是这么强啊!今天干的有25包吧?”中年大叔拍着许辞洲的肩爽朗的说。
“差不多,主要还是要感谢叔能想起我,不然我上哪去挣这钱?”许辞洲谦虚道。
少年长身而立,身姿挺拔,镌刻的五官难掩眉眼的深邃。
柳剩饭竖着耳朵听着,心里快速的25x10=250。
乖乖不得了。
他这一上午挣的快有200多块钱了。
可不少啊!
看看自己手里的10张5元,她还是挺满足的,她是真的很想多挣点钱,如果真的照许辞洲那种强度,她可干不了,有多大本事拿多少钱。
今天许辞洲怎么帮自己,自己也不能装装聋作哑,该怎么报答他,给他送点礼吗?送点什么那?
她又没有多少钱,太贵的肯定不行,差不多价钱就可以了。
记忆里一闪而过许辞洲粗糙带有裂口的手。
农贸市场的入口,有一个破旧的小三轮车,车上的喇叭扯着嗓子喊“手套3元一双,5元两双。”
柳剩饭本来想买一双,这样就只花3块钱,但看了看自己满手灰尘冻到干裂的手,算了,给自己也买一双吧!干活的时候可以用,不干活的时候,天冷了也可以对付着戴。
每到冬天,她的手都会因为长冻疮,而冻破皮,严重的时候甚至伸不直手,只能藏在袖口里。
“小姑娘,你手上拿的这个胶皮手套,都是大老爷们儿干活的时候用的,便宜好使。”摆摊的阿姨见来了生意,热络起来。
“你怎么年轻,看看这几个颜色鲜亮的手套,有的还有里面加绒的,到时候戴上,这个冬天,手能像火炉一样。”
柳剩饭的目光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看到款式各样颜色鲜亮的手套,不用试试,她也能感受到这些手套戴在手上该多暖和。
手下意识的拿起一个大红色的全包手套,上面有着好看的糖葫芦图案。
她有点心动,笑着问“这个该多少钱?”
“10元,你要是要的话,加上一个胶皮手的,两个手套给你便宜,一共12。”老板利落的搓开一个塑料袋,作势要给柳剩饭装起来。
“不不了,我要两个胶皮手套。”柳剩饭赶紧放下手里的红色手套,生怕晚了就要付钱。
这个价钱对她来说太贵了,她还没有能力给自己用怎么好的手套,往年冬天都过来了,今年一样能过去。
付完钱,柳剩饭小心的把剩下的钱叠好放到衣服的里侧。
许辞洲倚着一楼的柱子,喝水的动作一顿,眼睫轻颤,收回目光。
柳剩饭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手套递给他。
“刚才,谢谢你啊!这是给你的手套,我看他们都有手套,你没有。”
“举手之劳,我叫许辞难,辞别的辞,艰难的难。”许辞难刚想推辞但看了一眼粗糙干裂的手,到底还是接过。
“我叫柳剩饭,柳树的柳…”她没再说下去,她一如既往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向别人形容她的名字,算了,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能搬这么多袋。”
“你很缺钱?”许辞难悠悠发问。
“对”柳剩饭点了点头,她很缺钱,她需要很多很多钱,去逃离去改变,低着头目光扫视到脚上泛白的帆布鞋。
贫穷的窘迫让她顾不得青春期的自尊心。
“你明天有空吗?我这边有一个兼职,明天需要去海忆酒店大堂布置求婚现场,还缺一个人,需要早上9点之前过去,到下午6点。90块钱,还在这儿汇合。”许辞洲说完,着柳剩饭干豆芽的身高,又补充一句“中午管的饭。”
“我可以,我有空,太谢谢你了,明天我一定好好干。”柳剩饭一听90块钱,管顿饭,眼睛一下子亮了,还有这好事。
女孩原本瘦弱苍白的脸颊瞬间变的鲜活,圆润的眼睛里带着光,像一只看到松果的小仓鼠。
远处的大叔还在招呼着人赶紧干活,柳剩饭心情愉悦的上楼,想着再扛两包就不干了。
许辞难放下手里杯子,往着女孩欣喜离去的背影,嘴角也弯了弯。
“小伙子,这个10块钱。”阿姨热络的招呼。
“给我包起来吧!”许辞洲拿起带有糖葫芦图案的手套,放进阿姨伸过来的袋子里,低垂的眼眸里带着悄然化开的冰霜。
晚上睡觉前,柳剩饭照例和姐姐聊了会天。
“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今天我找了一份发广告的兼职。”
“老板娘特别好,给了我50块钱。”
“我从小到大第一见50整啊!”
“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卖手抓饼的阿姨,她做的手抓饼很香,我没忍住,买了一个,花了我3块钱,是不是有点儿奢华,但是味道真的很好吃。”柳剩饭咽了咽口水,今天她挣的钱,除去买手套的,她都攒了起来,她想让姐姐知道她过得很好,或许这样姐姐的心情会好一点。
柳笙繁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日记上的文字,胸腔里心猛烈的跳动着。
她亲死的小姑娘终于迈出了人生勇敢的第一步,小姑娘的人生在发生改变了,就该这样的,小姑娘就该有这样全新美好的生活。
“亲爱的小姑娘,你真的很棒很勇敢,比当初的姐姐还要勇敢。”
“怎么会是奢华哪!钱是你辛苦劳动挣的,相样的,手抓饼是你劳动的果实,吃再多吃再好都是应该的。”
柳笙繁不想让亲爱的小姑娘那么压抑对食物都渴望,因为她的经历已经说明,有些东西太过于压抑,反扑过来会把人给吞噬。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柳剩饭后悔白天搬东西的时候没小心一点,但看着桌面上零零散散的5元,她还是高兴的忘记了痛苦,现在只是开始她会挣很多很多钱,多到她能够成为一个养活自己的人。
“姐姐,我今天正式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许辞洲,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不认识,没印象了。”柳剩饭握紧了手,是不是有人欺负小姑娘了,是不是又有人造谣生事了。
“好吧!今天发传单的时候认识的,他人挺好的,帮了我很多,他说明天的时候在海忆大酒店有个装饰求婚现场的活,还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到时候一起挣钱。”
柳笙繁松了一口气,看来没人欺负她。
海忆酒店她知道,是枕城最大的酒店,那个时候,城里的很多新人,都喜欢在那里求婚摆酒席。
“忘问姐姐了,今天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柳剩饭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今天和姐姐说了太多其他的事儿,都快忘了姐姐的情况了。
“当然有啦,我最亲爱的小姑娘给我点的餐,我怎么会不好好吃呢?”
“请长官指示接下来的餐令。”柳笙繁难得语气欢快。
“早上喝豆腐脑吃酱香饼吧!中午吃饺子,晚上大馅饼。”柳剩饭觉得姐姐会喜欢吃这些,因为她光想起来这些东西都感觉口腔泛起了唾液。
柳笙繁摸了摸平坦的小肚,感受着胃里的平静,今天她就是按照前个小姑娘昨天给她制定的食谱吃的,虽然吃完以后依旧饿的抓心挠肝,但相较于昨天晚上的暴饮暴食,她的胃舒服很多。
因为她的嘴和胃经历过太多酸甜麻辣,所以刚开始吃这些清淡的食物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
她一直对自己进行心理安慰,学着医生给她的方法转移注意力,看了一会书也把该完成的工作都完成了。
昏暗灯光下,女孩低着头,翻日记的手一顿,夹在本子里的草稿纸掉了出来。
带有笔锋的字迹,跳进柳剩饭的视线里。
这个是卫漾曾经在她们班考完试留下的稿纸,被当天的值日生随手的扔在垃圾桶里,她踌躇了好久,趁人不注意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自由和枷锁同时存在,偏向了自由,枷锁扣住了命脉。”
“姐姐,你说爱情会随着时间的变化归于平淡吗?”柳剩饭慎重的下笔,生活的痛苦,让她把希翼寄托于感情,她心里知道自己会和卫漾的有什么样的答案,但她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到底是以何种的方式,平静,接受和释怀。
亲爱的小姑娘,这个夜晚你又在为他难眠,对吗?
我该怎么告诉你?真正的答案。
你真的能接受,即使在未来,灰暗的人生里仍然不见一丝光亮吗?
“其实怎么说呢?不得不接受也是一种答案,你们现在还是陌生人,就我而言,曾经也在离别后的每一天备受思念折磨,但后来我就在想,即使他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只要想着他还存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存在而开心,这就够了。”
“后来再相遇了,我依旧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开心,结局也是皆大欢喜。”柳笙繁模棱两可的写道。他们的确后来又相遇了,只是短暂的相遇,更像是对她的惩罚。
是啊!只要想着他还存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因为他存在而开心,这就足够了。
卫漾!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
哪怕我知道我们的未来,以离别告终,我还是好喜欢你。
柳剩饭按住胸口,痛苦和释怀如同蚂蚁细密啃食般,在她心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