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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悬音也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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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装了成不?”那一竹筒着实是吓了箫野一大跳,险些跳到杨巧身上去。不自在地搓搓自己的手,寻一小凳子坐下,没什么兴致地看了李悬音一眼。
既然人已经走了,而且她相信玉凤不会给她们返回来的机会的,但演有了头便要有个尾巴,况且她也没真的对箫野做什么。
“话是你说的,人也是你带来的,也是你要我配合的,怎就成了我装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准备上城楼,避免申屠沅夜袭。
箫野无话可说。
李悬音拿上自己的佩剑,扭过头来:“申屠泫这人你心里有数,最后要利用她做什么想必也不难想到,她来营中的目的是我,希望你能掂量清楚。”
“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怪不得我耍招。”
夜晚的风很大,雪已经停了,可风又把掉落在地上的细沫卷飞,打在人的脸上,藏进人的墨发中,在和你旖旎,等你因为它的美而放松警惕之时,再悄悄漫入你的骨血当中,让你脸色苍白地为它颤栗,可你依旧放不下它,每年的初雪,你都会张开双手,笑颜地捧住它们,再放入脸边,感受其中的冰凉。
风花雪月都是给富人赏的,每到这时,穷人的头发都会与雪共白,他们在愁,仅凭一件单薄的衣裳,如何能捱得过四肢冰凉血肉冻住的惩罚?
偶尔的冰凉对富人来说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体味,却是穷人穷极一生都在抵抗的难题。
今年的雪尤其大,比往年还要大上许多,就连南郡都开始下起了大雪,听闻南昭有小一半的疆域都陷入了雪慌之中,西拓更是尘土共雪纷飞扬。
莫说寡良郡外的护城壕沟里的陷阱北靖人过不来,光是遍地半人高的积雪都足够闷死许多人。
李悬音带过来的大多没见过这等险境,纷纷受不住,更甚的还被冻掉了耳朵。
前日探子来报,说是申屠沅的兵往后退了五里,还有继续往后退的趋势。
这场战,目前来看,暂时是打不成了。
李悬音说不上是何种滋味,现在不打,等春季来临,雪彻底化了,还是要打,就算申屠沅不打了,李悬音也得把那两座郡给夺回来,有了开头,左右都逃不过要面对。她最担心的,还是百姓们的境地。
昨日采桑来信,说是全国各地的郡守上书中央,十二月大雪骤降,郊野田畴尽为冰雪封覆,冬麦根珠冻腐,芜青萎毙于地,境内冬稼十不存一,来春民食无着,恐生饥馑;又庶民所备麻絮衲袄粗布棉裤愿望勉强度冬,然因酷雪,麻絮之衣,不堪连日酷寒浸凌,老弱妇孺多有冻馁,仅有苎麻布袍御冻冬者早已雪裹黑尸……
每到冬日,人口锐减,再加上来年开春无存粮,若上头不往下拨粮改善,起义的苗头将会在其中逐渐茁壮成长,可粮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现在要种,谈何容易?只能先按那郡守所说“速拨粮米棉布毡絮之属,宽免秋赋,缓征夏税。”颁布下去,才能让前线无忧。
元日。
王朗张罗着大伙儿在一处烤烤火,话话家常,肉是没什么肉吃了,能吃饱,但吃不香,几位将军的餐桌也没超过四个菜的,大家都挺体谅的。
北靖大军还不知什么时候会返兵,所以目前他们还不能离开,再加上大雪闹灾荒,回家去了说不准看见的是饿殍遍野,还不如留在这,心总归是有个落脚的地儿,免得担心这担心那,一夜白头哦。
来到这,申屠泫已与姐姐切断了联系,也不知他们为何会突然退兵?难道是准备的粮草不足?再僵持下去士兵们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她在这待了有小半个月了,行动受控,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都快闷死了。
本来她和申屠妹姝同属一家,但她性子太闷,而且面对她是总是畏畏缩缩好似她素日待她很不好一样;玉凤呢,又太闹了,一个人抵一窝的鸡,从早到晚一直叽叽喳喳个没完;箫野啊……自从带她进营那日,就再未见过了,兴许是运气不好被李悬音给杀了;不过那王朗,还算会逗人吧。
她整日缠着王朗,倒是将李悬音排兵布阵摸了个五分,具体的她再查不到,再偷偷摸摸下去,估计王朗和申屠沅该起疑心了,眼下她见不到姐姐,自是不急,可等到需要的那一刻要是还止步于此,定是不行的。
今夜是大年初一,玉凤那几个都聚在李悬音帐中用饭去了。她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探查一番呢?
申屠泫说行动就行动,从与玉凤共处一地的帐内出来,左右耳望风,双眼摇晃个不停,抓起帐的一角鬼鬼祟祟地往从未去过的西边走去……
李悬音食欲不佳,吃过几口就拉上杨巧出来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实也没聊多少,因为还有箫野这个碍事的在。
箫野与李悬音的营帐挨着,申屠泫少往李悬音这里跑,故而难以注意到箫野,他也懒得去理申屠泫这个爱胡搅蛮缠的。
李悬音站在月兰河边,凛冽的风刮着漏在外头的脸,刮出了点点未能透过皮肤的红,细长的眉毛宛若远方平缓的山,清澈透亮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伤,鼻尖是红的,更显得唇色苍白。
她目光昂扬着,思绪回到了不久前与齐明妍的对战。
其实没有黄邱,她是不打算这么早就让齐明妍知道真相的,知道就算了也没能处理个干净,给她留下了南郡的麻烦。可此刻,仰头望着昏晕的月光,她倒有点想她了。要是齐明妍还在,要是她还不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能她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困于两境,至少她会帮着对付看不清的申屠沅。
齐明妍死后,黄邱也再未出现过了。
也不知他的脸如何了?
他能捱得过这个冬天吗?能的。
她伤神地叹了口气,眼眸低垂,看着结兵的河水,脑子似乎也被雪冻住了,想不到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箫野,你能不能给我说一说你?”
箫野习惯性地双手背着,低头看自己的脚踢地上的雪踢来踢去,冷不丁被叫到,还是这个问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讪笑道:“说我做什么?”
李悬音接话很快:“无事。想了解了解你。”
杨巧闻言,看了一眼箫野,退后了半步。
箫野咽了口唾沫:“你想从什么时候听起。”
“就从你记事起吧。”
^……
“其实,我的命运跟你还是挺像的。”
二十七年前,雪夜,一声狼嚎刮破天际,一道婴儿的啼哭引来了冒着绿眼睛的野狼。
血腥与肮脏的气息逐渐压迫了那名婴儿,婴儿却止了哭声,嫩滑的手指放入淌着口涎的嘴中,咿咿呀呀地发出间歇的弱声。
遽然,一名头发黑白参半身披麻衣手持长剑的老者从一处丛林中飞奔而出,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半人高的小徒弟,怀里抱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衣裳。那是用来裹他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血腥味漫天,奄奄一息的狼不甘地怒视那半路杀出的老人。那老人用从狼身上滚滚渗出的热血抹在婴儿的身上,一直抹到婴儿的唇的那抹紫色渐渐散去,才让身边那位小徒弟用带来的衣裳裹在婴儿的身上。
“后来等我完全记事起就是三四年之后了吧。”
箫野先前说过,他是瀚汗庭王朝的后人,可又为何出生就遭受抛弃?
她不理解:“你的父母……是瀚汗庭王朝的人吗?”
箫野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问道:“你不问问救我的人是谁吗?”
李悬音思忖片刻:“都一样的。”救他的如果是瀚汗庭王朝后人,那箫野应该就不是瀚汗庭血脉,但箫野若是瀚汗庭后人,又怎会被抛弃?抛弃之后又被救,再教他复仇?
箫野吸了一口气,又笑着呼了出去,语气既感慨又暗含伤怀:“我是瀚汗庭血脉,救我的也是瀚汗庭后裔。瀚汗庭后人不多,分为两脉,一脉是瀚汗庭最后一任可汗的姐姐,也算是凭借一手剑琴名扬过天下的金珠公主,救我的人是其后人,而我呢,是康瀚可汗的女儿的后人。”
“她们见过了战争的可怕,不愿再参与其中,甚至连姓名不是随着北靖就是随着东旭之人姓。我出生的时候,我的师父看上了我,觉得瀚汗庭重归于世的机会来了。可我的母亲,不肯将我抛之于火海。认为将我养大再亲眼看着我进入火场燃尽骨血,还不如从未生过,趁不知父母亲良、不知何为伤痛——只知叫喊的我在下雪的黑夜,丢进了一处山中。”
“不愿亲手杀我,只留我己自生自灭。”
“救我的人就是我师父。他救了我,并以此与我的生身父母划清了界限,由他抚养我长大,等我懂事一些,我的身世包括我能活在这世上的目的,全部都无所保留地告知于我。”
怪不得箫野开口前,说他的命运与她都是相似的,可以过一生无忧的生活,即使平淡素净,好在是安宁的。
但无论重回多少次,李悬音的选择都只有一个——从来都是杀光齐氏,为父母妹妹报仇,将李氏的江山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箫野呢?他对此是否是有过后悔的?
箫野春风拂面般看着她,像月光的柔,也像水的软:“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回去重新认过我的生身父母?有没有想过与师父坦白,不报仇了,跟着父母过宁静的生活。”
被看出了心思,李悬音心一颤,轻轻地点了点头。
箫野一把搂过李悬音的肩,溜了一把她的脸,在她发火之前迅速松开:“其实我想的不太一样。对于是要帮着师父让瀚汗庭重见天日还是回到父母身边,过他们所希冀的生活?我想的是为什么?”
他指向地面结冰的湖:“冬天结束,不知为什么产生又不知为什么会汇入这条河中的短暂停留的一捧水,会再随着大流,流向下界,在下一个冬天来临时又暂时地在一处停留,等冬天结束又再随着大流走。你说它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有我,我又为什么出现在这条河里,又为什么要跟着它们一起走?我不能自己挖一个小坑,然后独自地待在坑里,孕育周围的小草,看着它们生根发芽枯萎再生根发芽枯萎,直到我干涸的那一天吗?”
“李悬音,你说它有想过这些吗?”
李悬音唇抿着,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有想过的。怎么会想过呢?它只是一捧水啊,它能想到什么呢?”
“不论是我父母还是我师父,我一直都是这种状态,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软弱不懂得反抗,而是我自小接收的就是这些,那我就做这些。像那捧水一样,短暂地结冰又无尽头地流淌着,直到整条河都干涸了,它的使命才算结束。”
“你说我不高兴吗?不,我高兴的,很多时候,我都是兴奋的。”
“像你一样,向东旭江山接近一些,眼里的亢奋是一点点在增加的。”
“我从小接受的是这些,所以我会因能得到满足而不抛弃。”
“李悬音,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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