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三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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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兴国公一案没有追查到最后，围场刺杀一案皇帝亦未去刨根究底，干脆用刺客的供词结了案，革去禁军指挥使的职，便算给了三皇子交代。
谢瑜并未伤到要害，只是刀箭之伤触及了筋骨，还需静养些时日。皇帝亲自来探望他时，见到的便是他满臂绷带还坐起身来勤于公务的模样。
“父皇。”见到来人，谢瑜作势要下榻行礼，被皇帝拦下。
“好生歇着吧，俗礼就免了。”
谢瑜将卷牍搁置一旁，听皇帝说起结案如何如何，并未露出分毫质疑或不满，只是一味谢过圣恩。
“眼下罚也罚了，该赏的也不能落下。”皇帝打量着谢瑜神色，试探道，“李家女救驾有功，朕有意封赏，皇儿意下如何？”
靖安侯与太子关系匪浅，李星容又是从皇后卤簿走出，谢瑜若心有猜疑与不甘，想必不会放任她青云直上。
“父皇，李家小姐对儿臣有救命之恩，若非她挺身而出生死相护，儿臣早已命丧刺客箭下。”谢瑜神情瞧着真挚，不见私心，“即便父皇不提，儿臣也是要替她讨赏的。”
皇帝思索片刻，故意道：“皇儿妃位空悬多年，李家女亦尚未婚配，不若赏她做个亲王妃，也算两全其美。皇儿以为，这个赏赐如何？”
皇帝说完，静静看着靠坐于床榻边的谢瑜。
正如不愿李乘凌尚公主，李家女嫁给太子抑或三子，亦非皇帝所希望看到的。
谢瑜听着皇帝这话，温顺地垂下眼，“恕儿臣直言，此女行事不拘一格，寻常女子所求恐不遂她愿。”
他并未直接回答好与不好，而是兜着圈子，将问题滴水不漏推了回去，“父皇若听得儿臣一言，不如即刻召她觐见，亲口一问她所求为何，也算助儿臣偿了这恩情。”
皇帝听罢，总算满意地点点头，“那便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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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营地回复了平静，只是经此一乱，此次围猎恐怕要早早收场了。李星容早已养回精力，正欲出门拜访沈知宁，便被皇帝一道口谕传去了皇家行宫。
传唤她的是皇帝，大太监却一路领她去了三皇子处。李星容与端着药碗与沾血绷带的内侍擦肩而过，转眼便见到了卧榻上的三皇子，以及坐于他榻前的大庸皇帝。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璟王殿下。”这还是李星容第一次近距离面见皇帝。
“平身罢。”皇帝挥了挥手，开门见山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靖安侯府当真是满门忠勇，连女子也不例外。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卿救驾大功，当赏。”
“什么赏赐都可以么，陛下？”李星容抬起头来。
来的路上她心中已有猜测，此时皇帝既然提了出来，她便也不与他客气了。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竟笑出了声，“君无戏言，朕还会诓你不成？”
李星容得此承诺，跪地再拜，而后直起身来，掷地有声道：“臣请陛下奏准，组建女骑营。”
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皇帝耳中，整个房间登时陷入一片静寂。
谢瑜看着榻前跪立的少年女郎，神情也渐渐地变了。
皇帝方才许下承诺，此时若立即驳回，未免有失君威。只是……
“你救下皇子，实乃大功一件，朕可予你加官授你勋爵，只是这女骑营……”皇帝略沉脸色，希望李星容顺着台阶见好就收。
“陛下，昨日忽遭变故，陛下或许无暇顾及围猎成果。”李星容知道皇帝不会轻易答应，只是机会难得，她不想放过。
“除去微臣外，还有三名女子参与围猎，其中有武将之女，亦有文臣之后，所获猎物，无一不名列前茅、不输男子。”
“三名世家女尚且如此，若放眼整个大庸，不知有多少能骑善射的女子报国无门。”李星容连连道，没给皇帝打断的空隙，“此次若非陛下破例特允女子参加围猎，微臣也无法在山林中得遇三殿下、一逞匹夫之勇，是陛下之远见给了臣立功的机会。”
谢瑜坐于榻上一言未发，双眼盯着李星容那张开开又合合的唇瓣，眸中不知是何颜色。
不是说人臣本分无需挂怀？
此时倒是好伶俐的一张嘴。
“陛下，女子占这世间半数，今日微臣能以身退敌，来日必有她者可忠勇报国。若有女子如微臣者可以一当十，却因旁的束缚无法为大庸效力，茫然碌碌岂不可惜？”
李星容如此情真意切言之有物，竟叫皇帝也生出几分动摇来。
正在此时，谢瑜突然开了口：“父皇，数月前亲蚕礼上，女骑卤簿惊艳四座，市井赞词连儿臣也有所耳闻。李教头既有意组建女骑营，父皇何不放手随她去做？”
不待皇帝驳斥，便听他接着道：“若担忧朝中悠悠众口，不如从内廷仪仗做起，也兼得宫廷护卫之责，如此一来，亦合礼制。”
皇帝看向谢瑜，这番言论倒是正正说在了他心坎上。
自亲蚕礼林中刺杀起，皇后便有意无意多次提起组建一支脱离卤簿的独立女骑，皇帝一拖再拖。若不应，左右不过一支护卫骑兵而已；若答应，又恐她另有所谋借此试探。
此时若借着李星容所言，组建女骑营编于禁军之中，专司内廷仪仗，也算是在兵权不外放的情况下全了皇后所求。
李星容听得谢瑜所言，还待开口再争取一二，却听皇帝就此拍板，“好，朕便允你所求！”
李星容见状，知道不能急于一时，当即见好就收，叩谢君恩。
“——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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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多日的秋狝围猎，因着突如其来的刺杀草草收场，皇帝失了兴致，连禁军也要清洗一番，几家欢喜几家愁。
李星容暂离了教头职位，在侯府中静候诏令。这一等便是几日过去，诏令尚未下达，先等来了长兄次兄的祭日。
祠堂之中，李星容与李盈竹并立在后，随靖安侯与李乘凌祭拜灵牌。
李星容不曾见过二位兄长，甚至如今看来，连那点血脉联结都不复存在了。可十数年来的家祭，她也未尝不是悲意盈怀。
——她在意的人在为他们在意的人悲伤，那么真切浓烈，她无法视若无睹。
这还是李乘凌回京以来的第一次。祭拜过二位兄长，靖安侯领着他去了祠堂中另一处隔间。
李星容知道，那里是同样在那场大战中牺牲的将士，或许李乘凌那未入祠堂的生母，也在其中。
生养他的人远在边境，无人知晓她的面庞，她也从不曾有过名分。
李星容正与李盈竹在外静候着，忽闻齐相上门拜访了。
李盈竹蹙起了眉，“齐家来做什么？刚好挑这个时候？”
莫非是要在李府祭奠的日子来替齐朝莲议亲吗？那也太不识时务了。
李星容让管家转达靖安侯眼下不便待客，请齐相在前厅稍候。
“正是挑的此时。”李星容转向李盈竹，“齐相与那场大战有些渊源，他会来祭奠也在情理之中。”
据闻十数年前那场战役，是齐相冒着危险自请出使乌荼。彼时的齐相还只是礼部侍郎，大庸接连战胜之际，他领命赴边境劝降，等到抵达时大庸却已接连败下几场，双方在前线胶着。
齐侍郎依皇帝指示，改劝降为议和，依旧冒险进入乌荼，不慎被困其中，誓死不从——直到乌荼王将他的一根断指送至李鸣安帐中。
当时李鸣安的副将李越自请潜入乌荼营救，同时刺探军情。李鸣安次子亦在其中，在他的护送下，齐侍郎成功逃出，副将李越却因探听情报被困乌荼。
他们带出李越写有情报的亲笔信，谁知便是这封信，让李鸣安与康王谢翀的大军落入陷阱、损失惨重。
李鸣安不相信副将会叛变，齐侍郎亦以自身作保，不信豁出性命营救自己的李越是不忠不义之人。可谁料对战之时，所有人都看见李越完好无损，出现在了敌方城楼之上，将手一挥，便是一阵乱箭放出。
李越叛国已无可辩驳，齐侍郎也因替他说话遭受牵连，过抵了功，一度仕途受阻。
“若非次兄相救，齐相或许早已困死乌荼。”李星容道，“这些年来他不曾断过慰问，想来感激之心不假。”
李盈竹听她这样说，哪里还会置喙，只是竟不知齐相也是有血性之人。
交谈之间靖安侯从内间出来了，李乘凌紧随其后，将隔间落了锁。
李星容密切关注着李乘凌的神色。成熟坚毅的面庞早已不似幼时那般倔强而脆弱，分明面无哀戚，却好像比小时候的他还要禁闭心扉。
靖安侯去前厅待客，李盈竹来回看了两兄妹一眼，也兀自回去了。
李乘凌注意到李星容的视线，便也回望向她，随即露出李星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故作轻松的神情。
“怎么了，芒芒？”
李星容知道他从来都是独自吞下这些情绪，也不挑明，只是静静看着他。
“能陪我去后院散散心吗，兄长？”
要我陪你散散心吗？
“……”一句话就让李乘凌卸下了伪装。
他收回目光，不再维持嘴角的假笑。
“其实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
李乘凌说得没头没尾，可李星容瞬间便领会了。
“你说，若答应她的事，这么多年还没有做到，她会怪我吗？”
李乘凌视线缥缈，并无落点。
李星容眉间微凝，并不知李乘凌生母与他有何约定，就更说不上她会不会怪他。
“若我是她，只会高兴见到你。年复一年，又长高了，更英俊了，成了大将军。”
李乘凌眼眸闪烁着，缓缓走到李星容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芒芒，你想不想见见她？”
过去李星容作为嫡女，没有道理去祭拜一个无名无分的胡姬。她从来都不介意，只是不合礼法。
这次李星容看着李乘凌，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隔间重新被打开，李乘凌一路牵着李星容，直至一座单调无饰的牌位前。
李莫氏之神主。
李乘凌重燃起三炷香，对上道：“娘，我带芒芒来看您。她很快也要做将军了，您可千万记得保佑她。”说着，将香递交至李星容手中。
李星容持香，一拜而起，接着俯身再拜。李乘凌在一旁注视着她，一刻也未曾移开。
二拜结束，再抬头时，却见牌位不知何时已被李乘凌伸手调转了过去，换成无字的那一面正对着二人。
李星容正感疑惑，只听李乘凌说着“我还有一事要求”，便从背后圈住了她。两掌覆盖过来，轻轻拢住了李星容持着香的双手。
宽阔的身躯带着李星容微微俯身，交叠的双手一同持香，圆下了第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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