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胜春》云与彐

35、成荫 人生在世，

　　“我与四公主去向皇上请求出宫祈福，到时与攸宁县主会合。”

　　沈惜卉说完，将盛着桃片糕的影青瓷盘放到紫檀案几上，那桃片糕层层叠叠的，像是粉白色小书笺，边缘的糖霜似晨雾一般。

　　四公主拈起一片细细品尝着，那甜香里带着桃仁细微的油脂香，不自觉眉眼舒展开来，吃罢又用绣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攸宁县主与沈惜卉也拿了几片放入口中，对视间能感受到彼此对糕点的喜爱。

　　“要我说，让五皇子开口最为合适，就说梦到京城郊外的灵泽寺有神仙显灵，想为旭国百姓祈福，太后与皇后娘娘也不会怀疑什么。”

　　攸宁县主不紧不慢地提议着，眉眼微挑地看向沈惜卉，见沈惜卉眼底漾出欣喜，又拿了几片桃片糕吃。

　　一旁的五皇子虽眼睛注视着书中内容，耳朵却清晰地听到她们所说的方法，想到自己也能有参与的份，猛地抬头笑着拍手。

　　“此法甚好！”

　　沈惜卉几乎与五皇子同一时间说出，想了想又添了句：“攸宁县主聪慧，此番事成也算是功德一件。”

　　“恐没那么容易圆满，否则这次父皇就不会受到这么大的阻力了。”四公主眉头微微蹙起，略显担忧。

　　“四公主怎比以前顾虑多些？管它什么结果，总要尽力一试，就像沈妙姝御史一样，在众人看来自不量力的争取，最终迎来始料未及的惊喜。”

　　攸宁县主用胳膊抵了下四公主，打趣说着让她拿出冯将军的气概，顿时四公主脸上一片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吃着桃片糕。

　　五皇子附和着：“我虽不用胭脂，可也看不惯经商秩序混乱，欺压同行之事。”

　　窗外的光渐浓，那暖融的金色透过窗斜斜地落在众人的裙裾衣袖，那用金线绣着的纹样泛着琥珀色的光，仿佛被春日的暖意浸着。

　　“是啊，况且我们人多力量大，沈官一人不惧艰难，我们齐心协力更应如此，就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初衷是好的总会有所得。”

　　沈惜卉接过五皇子的话，试图给四公主一些鼓励，她怎会不知四公主的忧虑？

　　这个节骨眼上想要动商会的条例，彻查官府的作为，的确是十分不易，且胜算较小，一旦未妥善解决，日后来京的商人尤其是女商户更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此事既然被她们知晓，又有方法可查、有权可依的情况下，断然没有漠视不顾的道理，或许棠老板背后还有无数被欺压的商人。

　　再矮小的树木聚集一起也能撑起一片绿荫，再微弱的声音汇聚起来也能冲破云霄，人生在世有些事总要尽力争取。

　　“英雄所见略同，只管尽力而为！”四公主抬起头朝众人笑着，在心里默默念着：但愿此行能有好消息。

　　“倘若我的婚事也能尽力就好……”

　　攸宁县主的眼里闪着失落，望着那盘她连吃几片才能尝出甜香的桃片糕。

　　“再等一等，或许太后娘娘会松口。”沈惜卉轻声道，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忧虑。

　　五皇子将手中的《旭国通史》递给沈惜卉，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沈惜卉，你还是小瞧了皇祖母的心思，眼下关于大皇兄与南城刺史千金桑榆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皇祖母仍是稳如泰山并不受其影响。”

　　沈惜卉接过史书，若有所思地看着五皇子那依旧清澈的眼眸，心里倒生出一丝欣慰来，他所说的也正是她担忧的。

　　不知何时，五皇子已不再喊“哥”而是“皇兄”，看着那顽皮仍是略带稚气的脸庞，沈惜卉不禁有些唏嘘。

　　大皇子德才兼备，最主要是他同皇上一样有颗仁爱之心，而看似不起眼的五皇子，也并不如皇后所说的那样顽劣难教。

　　“攸宁妹妹你别听阿弟胡说，万事皆有可能，我瞧着县主与大皇兄无意，虽说这世间夫妻各样，可有情者欢喜更多，说不定县主日后与相悦之人携手一生呢！”

　　四公主拉起攸宁县主的手，却看见攸宁县主的目光迅速投向阿弟而后垂眸，那微颤的长睫和嘴角的弧度倒像是想起什么乐事。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日相处的画面，阿弟与攸宁也是吵吵闹闹的，她又顺势看向阿弟，他的目光像是望着窗户，不，是望着窗边的沈惜卉。

　　沈惜卉正拿起两片糕放入口中，腮边泛起细微而规律的起伏，甜香绵密在舌尖化开，心里憧憬着事情解决后的画面。

　　这一刻竟有些过分安静，阳光从窗户缝隙洒落，淌过众人的鬓角与眉梢，淌过众人的嘴角，轻轻触碰到每个人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咱们也耽误了些时间，如今该回宫用午膳了。”四公主拉着攸宁县主往外走，眼神示意五皇子跟上。

　　沈惜卉准备起身送送他们，一旁眼疾手快的五皇子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摆摆手示意。

　　“别怪我不提醒你，倘若父皇采纳选定吉日，出宫祈福那日你还未痊愈，路上那可难受得不行。”

　　“多些五皇子提醒。”沈惜卉嘴角带笑，并未露出任何不悦，这样和谐的场面倒让五皇子有些愣住了。

　　四公主见状连忙拍拍五皇子的胳膊，五皇子将慌乱地眼神投向别处，大步朝屋外走。

　　攸宁县主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沈惜卉面前，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

　　“此前我曾说自己并不求真心，如今婚事恐有所变故，倘若来日有份真心倒也不错。”

　　“县主那是想得通透，并不代表不喜真心。”沈惜卉轻声回答着，眼里依旧含着笑意。

　　她透过窗户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几年前同窗之时肆意谈笑的场景，不禁喃喃道：“惟愿幸福，惟愿自由。”

　　午膳过后，沈惜卉让青莹去一趟漱玉堂传话给三皇子，托他帮忙打探一下师父的消息。

　　“连醉仙居的人也不知师父去何处了吗？”

　　青莹有些不可置信，师父虽行踪飘忽，可会与掌柜传信何时回京，这次竟只字未提，属实是有些奇怪。

　　见郡主点了点头，青莹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加快步子往漱玉堂走。

　　沈惜卉倚在琉璃轩门口，轻柔的春风里带有槐花的清香，她不禁回想起同青渠、青莹去槐树下玩闹的场景，如今那棵硕大的槐树想必已是花团锦簇。

　　此时春娘走上前来，问今日皇子公主到来是否商议事情，沈惜卉忙拉着春娘进屋后细细说与她听。

　　“听云栽姑姑说，皇上对大皇子青眼相待，如今前朝拥立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呼声较多，太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沈惜卉说罢，将案几上的书稍稍整理了下准备放于书架，春娘瞧见这些是医书，倒也觉得新鲜，翻阅几页后脸红耳热地将其摆放架中。

　　“春娘，这些并非只有医者看得，只是里面有些内容比较私密，人容易感到羞怯罢了。”

　　春娘眼神闪躲着并未接话，见沈惜卉神情淡然，春娘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来。

　　“琉璃轩虽不参与这些争斗，可在后宫难免有所牵扯，还是得想办法早日出宫为好。”

　　说到这，春娘与沈惜卉面面相觑，仿佛想到了同一件事，以往寄居宫内的郡主都是成亲才出宫的，而沈惜卉也快到了适婚年龄，可这并非目前所想见的。

　　“无论宫里宫外，咱们安心生活，日日愉悦，才最是紧要。”

　　沈惜卉语气轻松，心里却因着粉黛居一事紧张不安。

　　将军府独女的头衔因双亲已故而变得微末无力，她也并非话本里那样光鲜亮丽、叱咤风云的人，希望再微小也有胜算，她想要尽力争取就像无数前辈那样，倘若未成她亦甘愿承担，不牵连拖累四公主她们。

　　就像爹娘所说的，每一次胜仗都是触碰幸福，于她而言无论是帮助团团还是棠老板，能做些善事亦是拥抱暖阳。

　　听着沈惜卉说起粉黛居之事，春娘也连连唏嘘感叹着，不知怎的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制作脂膏给梅将军的画面，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窗外的身影将阳光遮住了些，云栽姑姑那温柔的声音传来：“荠菜羹已做好了，郡主可要尝尝？”

　　沈惜卉托云栽姑姑将其盛好，又附在春娘耳边说着：“春娘，我想去御书房一趟送荠菜羹和桑葚糕。”

　　春娘眼神里闪过一丝波澜，下意识地开口：“此时还是莫亲自要去，倘若实在想送，等我给承乾宫送完哮喘药我再送去。”

　　沈惜卉此前听皇上讲过一些与爹爹的趣事，比如二人偷偷出宫去田野间踏春吃路边的桑葚，爹爹在战前粮草紧缺时边吃荠菜羹边给皇上写信，结果信上沾了一点糊糊，皇上提起来仍是眼含热泪……

　　那桑葚糕还是今早漱玉堂送来的，本来是她留着自己吃的，可这桑葚糕在宫内不多见，算是借花献佛了。

　　“也好。”

　　沈惜卉笑着点点头，鬓边的碎发随风飘摇，她并未抬起手整理，而是稍稍仰起头感受这轻柔的风。

　　春娘看着面前那与梅将军相似的眉眼，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暮色渐浓，沈惜卉倚在窗边看着那《素女方》，翻阅几页后脸红耳热起来，便将一只手松松地搭在紫檀案几上，纤细的腕骨从杏黄衫里露出，白皙的手臂在烛光下如暖玉一般。

　　窗户仍未合上，阵阵微风送来一丝凉爽，窗前忽地出现一道黑影，沈惜卉猛地抬头，而后稍稍整理了下衣衫道：“我这就来开门。”

　　三皇子一身墨蓝常服隐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可那清晰的俊俏面孔却在暖光下透着一丝温润。

　　他来时正巧看到沈惜卉在看书，且他的角度能看到书中内容，便有些好奇地侧站窗旁，静静地看了几页。

　　一股热气似是从腰间传到整个后背，蔓延到脖颈耳后，三皇子不觉将视线挪开，那白皙的手腕让他不禁想起上回的事，连忙迈了步子正站在窗前。

　　“不……我就在这说。”

　　沈惜卉的眉眼舒展着，鬓边的玉兰步摇随着呼吸轻颤着，闪着朦胧的光。

　　见三皇子那红热的耳根，她在心里不禁嘀咕着：我都未觉害羞不妥，你倒先发话了。

　　难不成是看到她手中的《素女方》了？想到这，沈惜卉连忙将书放在案几下面，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弯淡影，薄薄的红晕飞上了双颊。

　　“是青渠那边的消息吗？”沈惜卉抬眸轻声道。

　　三皇子点了点头，凑近窗户低声说着：“青渠受粉黛居老板所托去拿回账本，意外碰到官府与商会会长密谋私吞粉黛居，已将他们的谈话和在场之人记下，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还有一事，探查到青云先生前一个月里留宿过边城客栈，其余并未打探到。”

　　沈惜卉的指尖微微捏紧了衣袖，他们往两国交界处去，难道是……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有些担心师父的安危，更担心她猜测的事。

　　“承煦哥哥帮我传句话给青渠，让她安顿好棠老板后先行回宫。”

　　“办法可否说与我听？”三皇子的语气里略带一丝紧张，可看到沈惜卉那带笑的眉眼，便也神情放松了些。

　　沈惜卉简短地将今日商议之事告知，三皇子在心里细细琢磨着。

　　“多……”

　　想到三皇子费力帮她打探，沈惜卉一时忍不住道谢，又想起上次他所说的话，便改了口。

　　“多了三皇子加入，胜算有九成！”

　　三皇子嘴角上扬，那眼底里暖色的微光衬得人格外温柔，他帮着沈惜卉将支起的窗户合上，欲转身离去。

　　那微侧的身子停顿了一下，三皇子清澈的声音拂过窗棂，清晰地落在沈惜卉的耳里。

　　“了解身体之玄妙并非隐事，实乃常理。”

　　沈惜卉望着那消失在夜色的背影，将放于案几下的书轻轻拿起，摆在书架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