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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陪伴与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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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在汗水与训练的交替中流逝,蝉鸣渐起,夏日迫近。
午休时间,御幸望着窗外思考棒球,教室里忽然爆发的笑声使他下意识回头。视线穿过嬉闹的人群,落在正手舞足蹈模仿漫画角色的榊一槻身上。
他轻轻“啧”了一声,转回身。刚才的思路断了,思绪随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叶面,一点点翻阅起这段日子的金毛观察笔记。
有几次,他看见她在走廊差点跑起来,又猛地刹住,变成滑稽的快速竞走。他会立刻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瞥见,嘴角却轻轻弯一下。
但她冲到他桌前的脚步,总是带着一股想要分享的急切。
“一也!我今天对网投了五十球!”言下之意:我厉害且手酸。
“一也!外公说我手腕有进步!”画外音:我进步飞速是天才。
御幸有时会被这种单向热情的事无巨细弄得无奈。他通常只是从课本或窗外收回视线,懒洋洋瞥她一眼。更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
他发现,如果连续回应三次“吵死了”,她真的会安静下来,然后一个人陷入发呆,眼睛望向虚空,时而认真时而困惑。
不知道那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投球?外婆做的炸猪排?还是像他偶然听见她嘀咕的那样,觉得夕阳像颗咸蛋黄?
这种安静,反而让御幸下意识用余光确认她在干什么。
他知道,这个金发笨蛋除了棒球进步慢得令人着急外,在学校人缘好得惊人,本质上体贴又守规矩,尽管方式古怪。
她的跟屁虫行为也仅限于放学同路和训练时的目光追随,并未真正打扰到他。但奇怪的是,某天早上她帮老师搬东西晚到,没有响起那声专属的“早上好”时,他竟然觉得教室里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对榊一槻而言,这一个多月里,棒球已像空气渗入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晚餐的饭桌不仅是日记汇报,更成了复盘会。
“外公,我今天手腕甩出去了!但腰还是没转好,球歪了。”
“外婆,一也今天又说我太慢了,像树懒。”
她挥舞着筷子,眼里时而神采飞扬,时而蒙上沮丧。训练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御幸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被她更生动地还原出来。
外公用行动表达支持。在她刚入队时,他就在院子一角拉起了结实的绿色护网。于是每个清晨和晚饭后,院子里都会响起“砰”“砰”的撞击声。
单调重复,却承载着她所有的执着。
外婆提议去看训练。
“不要!我现在投得还是好烂,一点都不好看!”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等我...等我能投出很棒的球时,你们再来看!”
她憋着一股劲,想在所有在乎的人面前,尤其在御幸面前,真正“像样”起来。
可这股劲,似乎陷进了死胡同。
又一个训练日,天气闷热,榊一槻的投球格外糟糕。
“休息一下。”教练吹停了练习。
她低头,用力咬着下唇,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却发现手有些发抖。
御幸也过来喝水。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的侧脸,脑海里闪过她在学校因国文题答不出而露出类似表情,又被同学逗笑的样子。
他想起她每天念叨的“院子里的网”,拿到球服时闪闪发光的眼神,第一次穿球服练习时神气十足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开了口。
“你院子里的网,注意听它的声音。”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干嘛跟她说这个?
当晚,御幸吃饭时有些沉默。
“训练不顺利?”父亲问。
“...嗯。”御幸扒了口饭,犹豫着说:“那家伙,今天投得乱七八糟。”
“哦?受挫了?”
“大概吧,应该是在院子里练太狠了。”御幸低声说了一句。
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个小插曲后,榊一槻迅速振作。在家的投球练习,她全神贯注地投,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听。
但他们之间真正的交流,依旧发生在那些无声的加练里。
不知从何时起,低年级组训练结束,榊一槻会自觉留下来,继续对着画了方格的铁丝网投球。她反复练习御幸指出的甩腕,动作虽仍生涩,却已不再是乱甩。
御幸有时也会留下,对着护网加练打击,或练习蹲捕姿势。
他们各练各的,互不打扰。
但在榊一槻投出某个特别离谱的球时,身后挥棒的声音会停顿一下。在御幸休息喝水的间隙,她的目光会偶尔扫过他那边。
他们的投接球练习,距离从五米拉远到了七米。
这通常是当天训练的最后一项。
“手腕,太慢了!”御幸蹲在七米外,皱眉大喊。
“腰!转过来!”
她在他毫不客气的指导中,一点点修正动作。
榊一槻开始尝试提问。她看着御幸的手套:“一也,为什么你接球声音那么小?我接球总是‘砰’的一声,好响。”
御幸正低头整理护具,闻言抬头,似乎有些意外。
他随意张合着手套:“缓冲。”并做了个向后微收的动作,“硬接手会痛,球也容易弹。”
这个简单的道理,对她却是新世界的大门。
“我懂了!”她眼睛一亮,“就像接鸡蛋对不对?直接抓会碎,但要跟着它往下掉一小段,就不会破了!”
御幸微微一怔,这什么奇怪类比?难怪这家伙国语总是低分飘过。
经过漫长练习,榊一槻终于不再只面对铁丝网,开始参与低年级组的防守练习,通常是作为右外野手,一个球几乎飞不到的遥远位置。
即便如此,她也甘之如饴。
她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能感受到脚下草皮的柔软,会在原地蹦跳做拉伸操,能闻到空气中扬起的尘土气息,她深吸一大口气再愉悦吐出,太用力会咳一下。
当然,也能更近地看到蹲在本垒板后的御幸。
在低年级组里,御幸的声音已显得出类拔萃。
“Cover!”(补位!)
“One Out!”(一人出局!)
指令清晰,在一群还懵懵懂懂的同龄人中格外冷静。
榊一槻努力理解着陌生词汇,她眼巴巴望着,挥挥手套,希望球突然跑向她,尽管偶尔跑来的那几次,她一次也没接到。
外野手这个位置,她出乎意料只能当个站桩的。
既然球不会被眼神光波吸引,那就盯人吧。
她观察御幸面对不同打者时,手套摆放位置的微小变化,也观察打者的握棒习惯和挥棒轨迹。
还有,天气越来越热了。
她看着御幸,心想:我到底该怎么投球,才能让他的手套发出最棒的声音?
“一也,你刚才接杀那个打者时,手套为什么要那样动?”防守练习结束,榊一槻小跑上前。
御幸对棒球问题的耐心总会多些:“为了不让球吐出来。”
这家伙,站在那个没有球飞来的地方,还会注意这种细节吗?
这一天,训练结束的哨声已吹响。夕阳将云朵烧成绚烂的橘红,大部分队员离开,场地再次空旷。
御幸照例蹲在七米外。
“最后一球。”他说。
榊一槻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腿,转体,挥臂,白色的球脱离指尖。
飞得依然不算快,弧线平平无奇。
但是!
“砰!”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安静了。只剩下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的闷响,和她如鼓点般的心跳。
力道依旧轻飘飘,但球是飞进手套里的!
御幸也愣了。他能感觉到,这次传来的冲击感与之前所有软绵绵的触感都不同。
他低头,捏了捏躺在手套深处的白球。然后抬头,望向投手丘上那个像被施了定身法的金发家伙。
她满头大汗,眼睛因紧张和期待睁得极大。
他站起,那惯常的不耐烦似乎消散了。
“哦,接到了。”
没有“Nice Ball”,没有笑容,只是三个简单的字。
但对榊一槻来说,这三个字胜过世上所有赞美。
“是ストライク(好球)吧!”她第一次准确叫出这个词。
御幸脸上“哟,你居然知道”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抬起手套示意:“不,是个准确的坏球。”
榊一槻根本没听。巨大的喜悦像海啸席卷全身,酸疼和疲惫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嗷”地叫了一声,站在原地用力挥舞拳头,脸上绽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御幸看着她又蹦又跳,把球从手套里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走了,笨蛋。”他转身开始收拾装备,嘴角微微松动。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接球的那只手,心想:这家伙,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救。
回家路上,榊一槻依旧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也!你看到了吗!真的投进去了!”
“嗯。”
“是飞进去的!”
“嗯。”
“我明天还能投得更好!”
“...”
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她脸颊通红,眼里像落满了星星。
“一也,明天见!”她用力挥手,转身蹦跳着跑向等待的外公。
御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雀跃的金色背影消失在拐角。
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
他抬手揉了揉耳朵,低声自语:
“吵死了。”
只是这一次,这三个字里多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