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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夏天还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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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午后,蝉鸣嘶哑。
一槻和外公说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跑到御幸家。御幸父亲微笑着开门,她侧身进屋,立刻被电视里喧嚣的甲子园决赛抓住了视线。
御幸盘腿坐在矮桌前,身体前倾,目光紧锁屏幕。
一槻在他身边坐下,从果盘里叉起一块冰西瓜。她对复杂的战术和球种一知半解,通过屏幕看比赛总归难以身临其境,她的目光更多落在身旁这个捕手身上。
解说的声音激昂,屏幕光映亮御幸的侧脸。
“是光的颜色。” 她无意识地喃喃,手指蹭过脸颊,却沾了一脸冰凉的西瓜汁,就在这时,巨大的欢呼声从电视里炸开。
捕手用一颗大胆的内角球,解决了强打者!
御幸的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一下,模拟着那个接球的瞬间。
“啊。”他极轻地吐出一个音节,像叹息,又像确认。
“Strike Three!!!”裁判的高喊穿透屏幕,在客厅回响,将两人一同拉回那个汗水与光芒并存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夏天。
御幸关于这个夏天的记忆,始于一槻接过1号背号的瞬间。
他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有讶异,也有决然。
棒球很有意思吧,一槻,这个你从未追逐过的背号,是对你所有努力最水到渠成的注解,就让这个夏天,因此锦上添花吧。
夏季大会的征程对他而言,更像一道已知条件完备的证明题。
对手的习惯、跑垒方式、战术偏好,他和教练逐一拆解。所有人的目标明确:打进八强,那个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东京都大会准准决赛的球场,规模远超以往。他想起一槻那句关于队伍的总结,不免觉得:夏天,还是长一点更好。
但府中少棒,是个过分棘手的对手。
投手的球速很快。这是第一轮打席最直接的感受。赛前录像不足以呈现全部,一个拥有不亚于小岛的球速,还兼备一槻的球种的投手,简直像他俩在投手丘上合体。
区别在于,对方是个“完全体”。
直到两轮打席结束,他逐渐摸清球路,才在猜中配球后敲出第一支安打。
该把一槻的打击顺序排在我后面的。他想。她打不远,但至少碰得到球,能尽早得分,把气势拉过来。
对方投手难缠,打线更厚实,中心打者力量骇人。比赛的每一刻,压力都在肩头。但身为捕手,他反而觉得有趣。
和打者周旋,永远比被动应付更有意思。
他耐心地牵引、试探、偶尔挑衅。一槻的精准投球是他的镇定剂,打者的挥棒落空是他的强心剂。
和强手对决,是一场刺激的挑战,在本垒板后的他嘴角微扬。
当对方四棒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站上打击区,御幸看到了机会。对手在赌他们不敢再用内角球正面交锋。
呵,越危机,越要一决胜负。
他缓缓将手套摆在内角高位,打出暗号:指叉变速球。
来吧,一槻。他在心中默念,让所有人看看,你这非惯用手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武器。
球来了。手套传来冲击的瞬间,打者仓皇后缩。而他心中涌起的,是被绝对信任填满的酣畅。
但真正让他心潮翻涌的,是四局下,两人出局,垒上有人时,她那个“任性选择”带来的意外礼物。
球数两好一坏。第二颗指叉变速球的旋转比往常更犀利,带着横向切割的力道。虽然陌生,但骗过了裁判,也扰乱了打者的平衡。他快速扫过投手丘,一槻早已汗如雨下。
他果断打出暗号:指叉变速球。用你最厉害的武器,终结这局。
喂,你这家伙,表情也太杀气腾腾了...
等等,手腕翻了?手肘有点高,是体力耗尽后的暴投吗?
不对。
球没下坠,它朝着打者的外角,横向漂移过去。
“Strike Three!!!”
“她竟然会滑球?”
裁判的裁定与打者的诧异同时响起,御幸感受着手套里残留的触感,他要的指叉变速球没有到来,她却回赠了一份更珍贵的礼物。
在无人预料的时刻,以无人预料的方式。
这家伙的成长,总是超出他的预期。
他望向前方。一槻眼中闪烁着用三振结束此局的自豪。
再自豪一点吧。他在心中默念。此刻,你就是真正的王牌。
然而,强队的强大,在于其以汗水淬炼出的韧性,与必胜信念凝结成的决心。
当七局上结束的警报长鸣,记分牌上的数字定格,这场拼尽全力后的憾负,已是挑战者们最珍贵的勋章。
御幸环视球场,夏日的燥热与胸腔里翻涌的不甘交织在一起。
“一也!”
身后响起她的声音,她跑过来,汗水还挂在睫毛上,说出的话却轻快得像一阵风:“我投得很开心!”
这阵风恰好渗入他心间,他看着她依旧明亮的眼睛,那里没有遗憾,只有尽兴后的畅快。
“看来,这个赛场已经装不下你的光芒了。”他抬手抹去下巴的汗水,恢复了平日的笃定,“那个更大的世界,一起去吧。”
“那当然!”
一槻关于这个夏天的记忆,定格在比赛结束时,一也脱口而出的约定。他说得坦然,而她的回应不假思索。
后来她问:“最后一球时,你表情怎么五彩缤纷的?”
“因为你投了一颗滑球。”
啊?滑球?
她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感受。那场比赛,对方打者太会选球,熟悉她的球路后总故意打成界外,特别难缠。四局下,她其实撑不住了,高温蒸烤,肩膀发沉,手臂发酸,呼吸急促。但教练和一也都没有示意换投。
她还记得教练的话:作为开局投手,要圆满完成任务,把接力棒稳稳交到小岛手里。
她瞥了眼牛棚。小岛热身投球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响亮而坚定。
而正前方的一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周围的声浪渐渐退去,她心跳如鼓,你想解决打者了吧,那就一起干掉他!
球出手的瞬间,她意识到不对劲,好像用力过猛了,果然,一也的表情也有些抓狂。
没关系没关系,他什么球都接得到。
我当时...专心到眼里只有一也的手套吗?她大为震惊,这也太张狂了吧,简直没把那个第四棒放在眼里。仅存的一点谦卑与自省,在比赛结束后才慢悠悠地冒出来。
指哪投哪,迎难而上,临危不惧,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引导,也是她和他的心照不宣。
“我们二话不说就是咔咔干!”她无声地念着漫画里的台词,在前四局,投出一个又一个正面交锋的决胜球。
“啪、啪、啪”的声响带来安心。
汗水滑落刺痛睫毛,但一也面罩后的眼神带来清凉。
打者的后缩是强心剂,挥棒落空是预判的轨迹,一也的手套是目的地,至于被打到的球——
“哇啊,”她的目光跟随球远去的方向,发出感叹,“真能飞啊。”
对方投手也是真会投,怎么就能那么巧,都往她球棒上招呼?
第一轮打席,趁投手错愕、守备迟疑的瞬间,她凭一支内野滚地球轻松上垒。开心。
后来对方反应过来,但至少也能帮队友推进。而她最后一次站上打击区,简直成了这个夏天最精彩的番外——
她在胡乱挥棒中,蹭到了那颗决胜球。球罕见地飞向外野,落点精妙,送队友跑回本垒,拿下一分。
如果不是真的走到了这个球场,这些奇妙的事,或许都不会发生。
而这始于前面每一场比赛的齐心协力:她身为开局投手的责任,小岛接过接力棒后的决心,一也出色的配球与引导,内野的随机应变,外野永不停歇的奔跑。还有外公外婆的叮嘱、父母的支持、七海的祝福。
是这些,让她随着球队走到这一刻,站在这片更广阔的球场,听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应援。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她接过1号背号的那个瞬间。
“诶,是我吗?”
“是我啊!”
讶异、探究、恍然大悟在眼中翻腾,最终沉淀为一份郑重的责任感。她强忍着没表露在脸上,却在察觉一也投来了然又欠揍的目光后,立刻握紧拳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而这竟成了队友们深感佩服的一幕。小岛后来热血沸腾地对她说:“你当时那个拳头握得太有力了!我们一看就明白,必须用全力以赴来回应你!”
真抽象啊,她难得露出了和一也一样无语的表情。
“Strike Three!!!”
电视里,甲子园的决赛进入白热化,欢呼声震耳欲聋。
一槻又叉起一块西瓜,很自然地递到御幸面前。
御幸的目光仍黏在屏幕上,下意识张口吃了。
她望向翻飞的日历,这个夏天,结束了。
但是,没关系。
一槻想,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属于他们的夏天,一定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