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安息日02 穴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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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大言不惭道：“新朋友，一个猎魔人。这次我们是探险家。我们来自西边的塞伯里镇，要往奇迹海的城镇去。”
“这时节没有商旅。你们也不是夜族人。但还是，欢迎！客人们，有什么新消息吗？”
“去年冬天，奇迹海南岸的城镇爆发了瘟疫，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也不知道今年秋冬是否还会有往西的商队。”
“你们经过了漫长的跋涉，请随我去歇息吧……”
那个生物，他说他叫卡多，从头顶爬下来，到了地面，亚利塔纳这才发现它相当矮小，又是用四肢爬行，因此还不到他腰部高。
吸血鬼显然十分懂得人在屋檐下，权且把头低的道理。他之前口头上相当嫌弃这些生物，但此刻倒是相谈甚欢。
溶洞中就像迷宫一样复杂，很快卡多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宽广、光明的大洞穴，大厅中心有个石头搭起的火塘，火光驱散黑暗，直达高高的穹顶。
还有几个溶洞居民在火塘边烤鱼——几条完全白化，连眼睛都已经萎缩掉的鱼。
亚利塔纳这才终于看清这些奇特的“穴居人”的样子。他们四肢细长，骨瘦如柴，但手脚掌、腕关节和踝关节却看上去十分有力，手脚的指蹼过长。他们习惯四肢着地爬行、奔跑，但偶尔也会站直，坐着时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而显然，第一眼看去最震撼的是它们的脸，他们的眼窝大大的，黑色的瞳仁部分大得惊人，一个个男女老少都像是幼童；全都皮肤惨白，甚至白得有些透明，亚利塔纳怀疑自己看见了其中的血管。
——而他们自己应该看不见。亚利塔纳发现他们的视力奇差，眼睛并不怎么转，拿东西或走路总得先摸过去。他们应该主要依赖嗅觉、听觉。
正因为这些离人类已经很远的习性，后来令他们的新朋友在融入外面世界时吃了许多苦头。
火塘中烧的东西只有一小部分是柴，还有很多亚利塔纳没见过的植物。溶洞居民的身上也穿着一种奇特的植物纤维来御寒。
不断有穴居人从四通八达的溶洞来到这个大厅，坐下，开始攀谈。亚利塔纳猜想，这坐空旷的大洞穴应该相当于他们的“礼堂”。他们的各个生活区域根据暗河方向和洞穴大小来划分。
这里的穹顶挂满了石笋的帘幕，而四壁都长着一种奇特的大型发光植物，比格里高利更高，白色的穴居人完全可以藏身其间。它们的根部既能泡在地下暗流中，又能扎在岩壁里，半透明的茎干坚韧纤细，中空的内部充满了流动的发光液体。
冠部是一簇簇羽状或卷曲的叶片，仿佛呼吸般起起伏伏，比茎干更加明亮，仿佛一团团涨缩的光球。
这令亚利塔纳想起了裹尸布小镇的沉默回廊。
那儿精妙的古代魔法为阅读者擎起“亡者之灯”，在永夜中看顾着知识的传递；而在这黑暗的溶洞世界中，是自然用植物朴实的荧光，维系着脆弱的生命与火焰。
溶洞居民从大灾变时期，黑暗降临之始，便逃进了这座黑暗中的阿卡狄亚（*）。
但他们仍然联系着外面的世界，能够使用通用语，是褶皱带一座著名的驿站。他们款待过往的旅人，渴望着外面世界的消息。
黑暗的溶洞里感受不到时间。他们依赖着散发幽光的植物的节律生活。吃过味道奇特的烤鱼，卡多安排他们进了一个小洞穴休息。溶洞中生长着茂盛的发光植物，整个洞穴荧荧生辉，如同白昼。一条暗河从边上流过。
见过了许多穴居人，亚利塔纳才发现卡多的通用语简直是断层的好，堪称溶洞里的外交家，许多穴居人甚至说不出超过四个词的句子。
按吸血鬼的说法，上次来溶洞时，便是卡多接待的他。重逢触动了卡多，因此他格外地话多，离开这个小洞穴前仍拉着吸血鬼叙了许多。
吸血鬼环顾了一下他们的“客房”，用塞伯里语感叹道：“这可是十足的款待。”
亚利塔纳不置可否，捡起空地上几只白化的蝾螈扔开去。随后他们铺开席子，仰躺在幽光的植物茎干下准备休息。
“这只是条件有限。别不信，他们已经提供了他们能做到的最好待遇了，他们特意给我们腾出了一个明亮的洞穴，”吸血鬼枕着手道，“况且他们平时主要是吃生食的。”
的确是“款待”，显然，这些穴居人的燃料很珍贵，却照顾他们的口味，特意给他们烤了鱼。
他突然故作神秘道：“其实这都是因为你。我上次来时可没这么好待遇。可你一共也没跟他们说几句话，你猜是为什么？”
躺在一边的亚利塔纳不假思索道：“气味吧。卡多带着我们到礼堂时，已经有人在为我们烤鱼了。”
“聪明。”吸血鬼咯咯笑了声，“不知为何，他们一发现你就对你十分敬畏。我打赌这些人的鼻子比格雷和比尔还灵。你相信吗？有的人光靠闻，就能闻出□□内部的溃烂，肿瘤的膨胀，甚至精神之衰竭，心灵之善恶两端……”
他拉长了强调，拽着那些复杂的古通用语词汇，仿佛在拨弄琴弦。
“可他说你快死了。”亚利塔纳忽然道。
“噫，亚利沙，偷听可不是个好习惯。”
亚利塔纳双手交叠平放在腹部，闭目养神。“格里沙，葬礼打算选在哪天？”
吸血鬼措不及防，突然大笑起来。他们这一路都很少谈到裹尸布里的人。他都开始有些想那只小狼人了。
“不着急，我先替你操办完后事再选。”他的语气轻松，“他错了。只是感到我的气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于人类短暂的生命来说，气味巨变，意味着死亡。将死之人，气味真的会开始变化……”
“这样的时代，他们竟然还有许多人能自然老死。”亚利塔纳的声音听不出是悲是喜。
吸血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在溶洞里他们根本都不需要守夜了，也无需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防备可能的黑兽。
“不然他们跑进这种地方图什么呢？为了栖息在地下世界里，过茹毛饮血的野人生活吗？黄金时代戛然而止，整个世界被抛进残酷的黑暗，而他们选择了逃进溶洞，龟缩起来……两个纪元过去，生命就已经适应到这种地步。”
亚利塔纳反问道：“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你觉得这好吗？”
“我吗？我不知道。”吸血鬼有些茫然道。
“那不过是各寻出路，就像塞伯里人建立笼子般的城池，或者游荡的夜族人……不都是为了活着吗？靠种群的延续掩盖个体消亡的事实。人类不也只是动物吗？和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进化出新的繁衍机制的动植物并无不同。”他感慨道。
他也来自一个古老的族裔，看到生命如何在新的环境中不断迭代适应，他感到震撼又悲哀。
时间是最宏伟的炼金魔法，环境是最坚硬的坩埚，自然如同捏面团一般随心所欲地塑造着种群，不管涌出的鲜血与毁灭。而个体看似自由，可妄想挣脱身心灵的三重枷锁又是如何不易。
亚利塔纳没再接话，但他的眼睛似乎显示出他并不怎么认同。
他思忖片刻，另起炉灶：“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何能就此停滞，保持脆弱的平衡？黑兽为什么完全不光顾这片溶洞？——虽然它们一般只被活物吸引，这些贪婪的虫子一向无利不起，可这种事也是有概率的，就像我们在哀崖上遇到的袭击。而为什么，穴居人又没有进一步探索溶洞区更深处，或试图连通到外面？”
吸血鬼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真是棘手的猎魔人。你总是一眼看到本质，这样少了很多趣味……”
他显然只是出于一种疑神疑鬼，先下意识看了看洞外无人，然后才凑近了些，低声用裹尸布那种低沉、多为浊音的语言道：“洞穴深处，还有别的存在，更为古老的存在，接近世界的本源，令光明与黑暗皆畏惧的存在。”
吸血鬼抬手折断一根发光的“芦苇”状茎干，里面的发光液体流了出来，淌到了坑坑洼洼的岩壁上。
“最开始，那存在也在黑暗中掠取生命……但是后来，外来的旅人给穴居人们带来了这种奇特的植物，从此荧光照亮了他们的溶洞，正如阳光照亮外面的世界。在进化之树上，他们从此离人类越来越远。”
吸血鬼回忆道：“当年我离开这个驿站，可心中对他们的疑惑从未减少。在塞伯里，我曾经一度到脑髓俱乐部和历史学会去和他们探讨这个问题。那几个小心眼的吝啬鬼，我带去的材料让他们发了好几篇论文，但他们还是不让我进墓地学院。”他翻了几个白眼。
“这种植物能够分解岩石，类似某种自发的炼金反应，它们从中获取能量，但又会分泌出一些废料，重新覆盖岩石表面，甚至更为坚固。因此它们四处生长，溶洞却不至于坍塌，反而更加坚固。
“那地底深处的禁忌存在也会掠取生命，”吸血鬼打了个寒颤，“但有荧光照耀的洞穴，那禁忌存在、‘不可知者’，便不会来此游走。因此，他们就居住在溶洞中长满这种幽光百合的地方……”
他们随口聊了几句，很快寂静又盘旋下来。如同他们已经度过的十个晚上。
只是此夜，周围是坚硬的黑色溶岩，长长的、发着幽蓝荧光的植物茎干如同水草一般在他们头顶飘动。暗河潺潺的水声稳定、空灵，像是黑暗中一个支点。
“很美吧。”吸血鬼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下意识地说出了他更熟悉的通用语。
他们似乎是置身海底而非地底，只见无数羽状叶轻盈散开，美轮美奂，仿佛海百合的茂盛的羽枝，仿佛在水面逡巡的皎洁月光。
人世上一切都遥不可及，不需铭记，更不需遗忘，只有梦神差遣光的精灵在此巡游。
吸血鬼突然侧过脸不高兴地看他：“……你为什么总是不回话？”
“你说的明明是陈述句。”
吸血鬼终于不想再忍受这个死人了，真不知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可人说出来，总是想听到附和的。”
“可我的心里话大概扫你的兴……”
幽光百合突然一呼吸，窸窸窣窣，仿佛寒蝉鼓噪，又仿佛海水扬波。游鱼咕咕吐出泡泡。
“很美。”
可他们却忽然僵住了，鸡皮疙瘩爬上了后颈。
因为那既非亚利塔纳的道歉，也非发自格里高利的声带，而是一个第三者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安息日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