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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骷髅坟场06 亡灵军队 ...

  •   意识到黑兽已在眼前的瞬间,格里高利全身的血都冷了。

      很突然地,无尽的黑暗仿佛从心里涌出来扼住了他。
      他怎么又忘了……他感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懊恼惶然,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他怎么又在开心中、在苦闷中全无防备地忘记了那些阴影,命运钟爱突然翻面,魔鬼会从天使的面孔中浮现。

      被亚利塔纳推开后,他又闪避开一只黑兽,紧接着往外滑倒,整个人滑落了悬崖。

      无所凭依,无所支撑。
      在重力将他残忍拖下前的瞬间,他短暂地感到像一根羽毛一般轻盈。

      所以,这就是结局。
      葬身崖底。
      利落,简单,无厘头。

      他再也不会回到大陷坑了,更不会回到裹尸布了,这一生中所有的苦与甜在瞬间都如焯水后一般寡淡无味,执念在蒸发,寂静开始在心中回荡,生命已要将他背弃……

      眼前的一切远遁,逝去的重又栩栩如生。(*)

      那只是一瞬,却长得好像已告别了一切。

      但比热泪更先涌出的,是指甲与獠牙。
      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悬崖边缘!

      滚开!
      格里高利在心中吼道,那些嘈杂的幻象立刻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求生。他要活下去!他绝不会放弃!他已经跨越过整个大陆,他从温巢中爬出,从阴影之地爬出,不是为了稀里糊涂死在这里!他们已经死了,而他会好好地活下去!他会记得一切!……

      心卡在嗓子眼,吸血鬼的面容因血管暴起而显得狰狞,而枯萎的半张脸更加一览无余。
      而残雪、碎石纷纷滚落,他右手抓住的却只剩一团植物根茎。

      他的瞳孔紧缩,心中的恐惧就像一个黑洞。整个人就这样颤颤悠悠地悬在高空,只有一朵玫瑰支撑,而那丛玫瑰的根系正在被他的重量一点点拔起,沙沙作响如死神的衣裾声。(**)

      他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让玫瑰根系掀起了一块更大的沙土,更加脆弱。他不敢转头看下方或崖壁,也无法画出魔法术式,听不见亚利塔纳的声音了,也把自己忘了。
      他的神经就像即将崩断的弦,耳鸣不止,眼中只剩那丛正被缓缓拉向他的玫瑰。

      玫瑰的棘刺全部扎进他手中,鲜血淋漓,他却抓得更紧,根茎的绿色汁液顺着他的手淌下。傍晚的阳光落在悬崖上,因为注意力被削弱,表皮没有了保护,他的皮肤都升起了淡淡的烟,他也完全没感到这种灼痛感。

      怎么又日出了?他突然浑浑噩噩地看到了新生的太阳,仿佛已经在这里悬挂风干了一千年。

      不对,是日出、日落,辗转不息。
      可他并无任何灼痛不适,他的平静能超越时间。

      一只哭号鸟将这颗种子带到此处,他脱胎于悬崖绝壁之上,远离烟尘,从没有人或黑兽打扰他。
      他刺破坚硬的种皮,忍受黑暗与严寒,挤出幽暗的土埴,终于见到阳光。他孤寂地扎下根系,吸收着光和热,默默地舒展、长大,绽放美丽。经历千年的孤独,季节轮转,枯死又重生,听任一切在无声中发生。

      砂砾簌簌落下,玫瑰终于被连根拔起。
      格里高利终于被失重感惊醒,但他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自己在下坠,他浑身战栗,满脸泪水。

      他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经历的,是那朵玫瑰的生命。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右手突然被死死拽住,拉进了一个怀抱。几秒钟后,他们掉到了崖底,先是噼里啪啦砸烂了一堆东西,然后才“砰——”一下落到地上。

      格里高利坐起来,发现手上那是碎掉的一摊白骨。他们掉下来不知砸碎了几个古人的头盖骨。亚利塔纳咔哒一声把自己脱臼的手臂复位了。
      而格里高利仍发着呆,因为玫瑰的记忆而感到震悚,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植物的记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植物根本没有血液,植物会有记忆吗?记忆的载体究竟是什么?他的认知在摇摇欲坠,关于活体炼金术的常识显得漏洞百出。

      ——然后他突然领悟了,原来血液只是差生才需要的文具。
      也许记忆和血液并无关系,也许他们收集记忆的能力和吸血并无必要联系……也许记忆不过是时空中每一帧震颤留下的痕迹!

      格里高利心潮澎湃,他激动地想转身告诉亚利塔纳,可这时亚利塔纳却突然从身后用力蒙住了他的眼睛,在他耳边沉声道:“不要看。先往边上靠。”

      他说得很认真,格里高利不敢妄动,先配合着他,两个人往旁边挪了一点。亚利塔纳把很多白骨堆在他们身边。

      他还没有把手从他的眼睛上拿开。
      “做什么?”格里高利刚一开口,却咳嗽出了一点血沫,感到腥味在嘴里泛开,他心中一寒。刚才下落时亚利塔纳把自己垫在了他下面,他又怎样?
      但亚利塔纳的声音只是有些哑,格里高利听到他在白骨上刻画的细密声音。
      “你在画什么咒?”

      “一些隐匿符文。”
      格里高利低声抗议道:“这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那你在看什么?”
      亚利塔纳似乎懒得再回答他。

      格里高利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亚利,你的心跳声不对!……你的心脏几乎移位了!”他刚试图掰开亚利塔纳的手,双手就立刻被亚利塔纳的绑缚咒束缚在了地上的某根白森森的胫骨上。

      格里高利感到无比混乱,他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威胁道:“亚利塔纳,你在搞什么鬼?这里是什么情况?你又是什么情况?我要是大声喊起来,再多隐匿符文也是白搭。”
      亚利塔纳终于道:“幽灵军队。”

      仿佛迷雾被拨开了,格里高利终于明白了他们在迷雾山脉这几天,听到的那阵不详的隆隆声是什么。
      正是此刻,不断逼近他们,成千上万只腐烂的脚踩出的沉闷步伐,令大地震颤的一支亡灵军队。

      传说中,夜晚见到亡灵军队预示着死亡。而冲撞亡灵军队的人,也会被带走,成为其中一员死灵。亡灵军队为所过处带来瘟疫、战争与死亡……

      可那些暂时与他们无关。
      格里高利恼火道:“那你还在看?”
      “让你闭眼你就闭眼。我没关系。”亚利塔纳满不在乎道。

      亚利塔纳低低地笑了。“两个月前,我遇到了二重身,接着又遇到了床头的白鸟……现在,又是一支死灵军队。”毕竟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格里高利哑声道:“……你不该如此轻佻地谈论死亡的。”

      “也不用担心我的伤,你再听听?”

      格里高利愕然地发现他的心跳声正在恢复原样。刚才落地时,他的心脏一定已经移位,但是现在,他的心跳虽然还有杂音,却已经相当正常。
      “我想我的致命伤和一般人不太一样……除非彻底的器质性的碎裂,我总能恢复过来。”亚利塔纳有些嘲弄地道,“比起活人,更像某种死灵,对吧。”

      夜幕像凝固的血,沉沉地压在这满地白骨的峡谷上。没有风,但空气在颤抖。
      幽灵军队经过他们身侧时,他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即使隐匿符文本身就能屏蔽掉他们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威压,令万物为之俯首。

      远处那条黑线不断升高,终于来到了他们眼前。死灵们的步伐沉闷,黏腻,令大地以一种不祥的节奏微微震颤,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泥土深处跳动。

      先导的是骑兵。
      马匹的肋骨从溃烂的皮肉中支棱出来,像一排排白色刀刃。上面骑着披甲的骷髅,手骨紧握着缰绳,指骨间只剩几缕干枯的肌腱。
      马鬃像枯死的苔藓,随着奔跑飘起,又落下,带着死水的腐臭。

      然后是步兵的汪洋,还有无数破破烂烂的旗帜,以及最后面一些稀稀落落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死灵。

      大多数死灵的眼窝空空荡荡,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摇曳。他们其实看不清什么,只是看向那些还活着、还温暖、还有心跳的世界。
      夺走一双眼睛,死灵能给自己捏出一双质量差点儿的眼睛。死灵就是这样继续去掠夺生命力,填补着自己噩梦般的存在。

      在墓林被烧毁后,洛加大陆上,只剩下迷雾山脉的骷髅坟场,还有可以维系死灵存在的魔力场。这座天然的骷髅坟场有墓林的几十倍大。

      死灵军队经过时,他们闻到了泥炭沼泽的霉味、尸骨的石灰味、锈铁的腥甜,以及属于墓穴的寒冷气息,令人从骨髓深处发冷。

      “你真的不能把手放开吗……这是不是有点怪?”吸血鬼突然道。
      他感到有些别扭,他两手垂地坐着,亚利塔纳坐在他身后,仍然一只手绕过肩膀蒙着他的眼睛。

      亚利塔纳却严肃道:“你还想干嘛?这可是死灵军队。”他拔着吸血鬼手上的玫瑰刺,奚落道:“都扎成刺猬了,还不安分点。他们就快过去了。”
      似乎也对。这可是亡灵军队过境啊。吸血鬼开始觉得自己产生了奇怪的想法这件事才是奇怪的。他释然了,干脆脑袋一倒,把亚利塔纳的肩膀当了枕头。

      亚利塔纳一定抓到了什么记忆的余绪,他忽然用一种古朴的腔调吟唱道:“不要在战场上等待天黑,四周的尸体会让你恐惧,生者不应与鬼魂对话!”(***)

      吸血鬼显然并没有在认真欣赏古体诗别致的韵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把脸偏向了亚利塔纳颈侧,他感到了长牙时的那种痒,尖牙差点没收住。

      然后他感到了冰冷的剑尖十分有威慑力地抵上了自己的脖子。
      到底该不该不管不顾地咬上一口,刀口换牙口?吸血鬼在内心天人交战了几秒钟,最终讪讪地拿出保鲜血浆袋来喝。“别冲动,只是有点突发低血糖。”
      不知为何,他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旅程了。

      一个人和一只吸血鬼就这样靠在一起,亲密又怪异地,近距离看着这只腐烂可怖地幽灵军队穿过哀崖之下的峡谷。

      幽灵们只是行军。
      但这已经令人不安,死灵们们为何又集结起来了呢?很难不让人又想起两百多年前的亡灵灾,那些传说里的只言片语已经令人心惊。

      当亡灵军队终于消失在远处的山坳时,峡谷显得格外空旷,而他们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纯粹的、巨大的缺失感,令人沮丧。

      吸血鬼故作轻松地道:“活着经历了亡灵军队,回去可以吹一辈子了。”
      可两个人都感到一种索然无味。在这样赤裸裸的灰败的死亡前,人很难继续麻木地忽略“生命本身并没有意义”这件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简直不知道为何还要东行了。

      亚利塔纳突然看着他道:“你真的把我吓到了。我的确差点失去了旅行的理由。”
      吸血鬼条件反射想满口保证,打几个空头支票敷衍过去,但看到升起的月亮时,却突然想到,当有了旅伴,你造成的痛苦也会加倍。
      他犹豫了一刹,而亚利塔纳已经打好包袱道:“走吧。”

      月光照得满地的骷髅发亮,吸血鬼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悬崖玫瑰的事情。他们在这片白骨丛蒿中勾着肩膀,暂时充当了彼此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骷髅坟场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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