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明珠》猫头鹰头猫

9、昆仑3 昭灵上

　　游朔一行四人下了玉关山，出了玉关城，一路向南。足有半个时辰，一直走到周遭人烟尽绝，荒原空旷。明霜道：“师兄，那阵法究竟在何处？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裴恒道：“再过个把时辰便到了。”

　　明霜皱眉，似是隐隐按捺着怒火，“去一个半时辰，回一个半时辰，加起来便是三个时辰。两个时辰怎么足够？”

　　裴恒道：“两个时辰原本是绰绰有余。只是赵师弟修为全无，脚程慢些，迁就一二也是应该。”

　　明霜道：“那地方地势很险要么。不然，为何不传送过去？”

　　裴恒道：“师妹既然入了昆仑，就不要将从前那些娇气的脾性带到山门里来。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连赵师弟都走得，你怎么走不得？”

　　游朔立即虚弱捧心道：“不，不，师兄。你误会了，师弟我走不动了。”

　　明霜神色稍霁，道：“师兄你也听到了，我们迁就迁就师弟吧。”

　　裴恒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半晌，长叹一口气，道：“今日我并没有带灵石在身上。”

　　元婴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全凭自身修为画阵，直达万里。元婴境以下，就只能借助外力，画阵后灵力不够时，便需要使用灵石补足。

　　明霜唇边露出一个冷笑，道：“你也不早说。我带了灵石。告诉我，目的地在哪？”

　　裴恒道：“昭灵城。”

　　游朔问：“昭告天下的昭，灵气的灵？”

　　裴恒道：“师弟见识真广，就是这个昭灵不假。”

　　游朔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昆仑附近，也就只有一个昭灵城。昭者，显也；灵者，气也，昔日的昭灵城原是灵力充沛、人丁兴旺的繁华之地，无数凡人在城中渐生灵识、走上修仙之路。然而好景不长，百余年前，五行阵破，其中一个缺口恰好就在昭灵城。无数妖魔从此涌入，将整座城杀了个血流成河，侥幸活下来的，也都迁到了别处。“昭灵”二字，也在这百余年的荒废间，渐渐生出了另一层意味。

　　明霜画阵的手亦是一顿，道：“昭灵城？师兄你说实话，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难度？”

　　裴恒道：“三阶而已。”

　　明霜道：“三阶，而已。师兄的意思是，区区一个金丹修士，两个筑基修士，再加一个连修士都不是的凡人，就足以应付三阶任务了？”

　　在昆仑，任务难度一共分为五个等级。一阶最容易，五阶最凶险，往往需要长老随行。而三阶的任务，通常也需要几名金丹修士联手，才有把握。

　　裴恒淡淡道：“师妹，这次同级内试你夺魁，师兄很为你高兴。不过，师兄也曾在同级内试中夺得第一，想来也有资格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你，风头正盛时，更该戒骄戒躁，在昆仑，没有人能永远风光。这个任务我接下，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磨练你们。你们年纪尚小，对许多事还看不清，只管照我说的做便是。不然，要我这个带教何用？”

　　一旁，游朔捂着肚子憋笑。明霜睁大眼睛，迷惑道：“师兄你突然说这一大堆干甚？咱们就不能换一个二阶任务吗？”

　　“敢于挑战自我，迎难而上，也是考核的重要维度。”裴恒道，“如果师妹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强求。”

　　明霜紧握长鞭，脸色几变，片刻，蹲下身闷不做声地画传送阵。游朔劝道：“师姐，开心一点吧。裴师兄也是为了我们好。”

　　明霜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游朔若无其事地道：“而且，这一趟能得到四百贡献点呢！像师兄这样舍己为人，心怀大爱、满心都是提携晚辈之人，一定会将大部分点数都分给我们这些小辈的！”

　　游朔说罢，又朝裴恒道：“是不是啊，师兄？”

　　裴恒笑了笑，道：“贡献点向来按出力多少分配，由执事裁定。你们安心做事便是。”

　　“好，好！看来师兄是打算在执事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了！”游朔道，“我们一定好好做事——提前谢过师兄！多谢师兄！师兄的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

　　裴恒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明霜则转怒为笑，道：“别献殷勤了，快走！”

　　传送阵最后一笔落下，灵光随之亮起。游朔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待视线重新清晰时，已然站在昭灵城城门前。

　　游朔心想明霜画阵的工夫还有待精进，一边四处张望。

　　城门外是一大片荒野，曾经整齐的的农田早已荒废，杂草肆意生长，深冬时节，干枯的草杆彼此纠缠，在寒风中伏倒成片，摩擦作响，入目是成片毫无生命力的枯黄。

　　城门额上刻着“昭灵城”三个大字，“昭”字左边的“日”在经年风雨磨蚀下仅余下几道模糊刻痕，远远望去，仿佛变成“召灵城”，再配上那“死城”之称，叫人不免心生联想。

　　然而除此之外，却看不见任何想象中的恐怖景象。踏入城门，街道两侧的店肆民宅有的门扉大开，有的紧闭，尘土满阶，除了旧了点，和寻常小城并无二致。阳光洒落，洒在石板路上，若非空无一人，几乎称得上是一副极为温暖的景象。

　　迎面走来三名背负长弓的少年人，这三人身穿青灰色短袍，身材利落。乃是青霄弓宗弟子。其中一人抬手道：“几位，留步。”

　　裴恒果然停下脚步，道：“昭灵是昆仑属地，弓宗弟子未曾通报，在这里做甚？”

　　那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名肤色黢黑的少年讶然道：“昭灵城有一半是弓宗属地，我们在这里行事，竟也需要通报？”他顿了片刻，反应过来，“属地之说，本是为保护凡人而设置的。当出现诡异之事以至于凡人无法应对时，对应的宗门必须出面解决——仅此而已。并不是不准其他人踏入一步吧。昆仑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游朔心想，昆仑什么时候不霸道过？不过，这次倒不是这个原因，裴师兄态度如此糟糕，乃是怕这群弓宗子弟抢了他的功劳呢！

　　裴恒道：“我也是为你们的安危着想。弓宗纵然信息不灵通，也该听说过五行阵破一事。如今，阵破之地尚在排查，说不定就在昭灵城，这意味着，随时会有其他鬼修借道来到人间界。我们来到此处，就是为了检查加固阵法，还请各位不要添乱了。”

　　方才那名黑脸弟子刚想说话，另一名弓宗弟子伸手拦住他，温声道：“我们也是为诸位安危考虑，还请不要再往前走了。”

　　裴恒道：“为何？”

　　那名弟子提起一枚挂坠，那吊坠通体碧绿，其上雕着一支雪白的羽毛，纹路细致。道：“我们在城外捡到这个，这才一路追查进城，虽未抓到什么，但可以确定城里一定有古怪。倘若各位坚持要进城，还是另找几位元婴修士作伴吧。”

　　裴恒唇边露出一个冷笑：“昆仑宗的内务，何时容得到外人置喙。还请各位立即离开昭灵城罢。”

　　在他身后，见到那吊坠的瞬间，游朔却是勃然色变！

　　那点失态转瞬即逝，以至于谁都没有发现。

　　黑脸弟子面露不忿，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同门一把扯住衣袖。那人轻轻摇了摇头。

　　游朔几乎能从那弓宗弟子的神情中读出他的意思——

　　——算了吧，何必和昆仑杠上呢。

　　这样的场景，游朔曾看过不知多少次。昆仑弟子个个都是天资卓绝、万中挑一。谁知入门之后，修行艰难不说，还常常遭到来自更优秀同门的打击。不得志的怨气，就往往发泄在外人身上。其他宗门忌惮这个中洲霸主，也往往会告诫门下弟子，避免与昆仑发生冲突。

　　唯有游朔明令太微弟子遇到昆仑弟子不得避让，必须正面应对！昆仑弟子身份高贵，走到哪里都是奉承相迎，鲜有人敢忤逆他们。被太微弟子当众顶撞，自然勃然大怒！

　　……很久以前，两宗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那时候太微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就靠着隔三岔五和昆仑的冲突，名字逐渐出现在修士茶余饭后的闲谈中，也慢慢出现在了修真界的视线中，到最后，竟是一步步演化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大获成功、却又十分缺德的扬名大法，还是游朔和当年还不是演天君的演天君共同商量出来的，思及此，游朔唇边的笑容忽然消失。抬起眼，却见几名弓宗弟子已经离去。明霜此时正退开几步远，一副不愿意配合的样子，道：“我连不上太虚灵域了。师弟，你能连上吗？”

　　游朔拿出令牌，试了一下，果然无法连接，摇了摇头。明霜道：“师兄，你究竟为什么要一意孤行？”

　　裴恒不看她，道：“怜秋，带路。”

　　直到这时，方才那名存在感很低的黄袍女修才低声应了一声，慢慢行至另外三人身前。

　　明霜忽然忍无可忍般怒道：“这是什么意思？裴恒你一个金丹修士，居然要一个修为不如你的人探路吗？”她狠狠一鞭抽在地面，“师姐，我们回昆仑！”

　　那黄袍女修——季怜秋迟疑道：“师妹你不要这样。我愿意带路的。”

　　说着，她径自往前走去，裴恒轻哼一声，跟在她身后。明霜柳眉倒竖，一副很愤怒、很看不惯这一切又有些担忧的样子，用力跺了跺脚，还是跟了上去。

　　游朔负手走到季怜秋身边，不动声色往她衣角一瞥——果不其然，一朵雪莲都无。不知她已垫底几次，内试在即，想在短时间内翻身，唯有靠贡献点换取那些寻常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即便只分到四百点里的五六十点，也足以扭转命运了。

　　游朔道：“师姐。”

　　季怜秋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转头。她长得很是秀气，只是像很多天不曾休息，整个人面色苍白、眼下泛青。道：“师弟？怎么了？”

　　“我来和你一起探路啊。”游朔长吁短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还有一千次剑没练呢。”

　　季怜秋笑了笑，复又移开视线，显然并不想多谈。

　　游朔又道：“为了拜入昆仑，我真是花了好一番工夫！只是如今才发现，好像和我原先想的不一样。”

　　季怜秋道：“习惯就好了。”

　　游朔道：“哈哈，我看不过半个月我就要滚下山去了。不过呢，我娘曾经教过我一句话——不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听说南方有一个名为太微的宗门，气候温暖，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入门条件不算苛刻，资源却很充足。听上去很不错呀！”

　　季怜秋神情恍惚，也不知是在出神还是根本没听清，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那很好啊。”

　　显然，并未把游朔的话放在心上。

　　游朔心下长叹。几人一路无话，走了一段，方才来到阵法所在地。

　　城中心矗立着一座藏书塔。

　　黑砖砌成的高塔呈柱形，直入云霄。踏入塔内，才发现这是一座中空建筑——环形的平台与书架层层围绕着中央大厅。大门与后门旁各有一段石阶通往二楼，整座塔共四层，刚进来的地方则是下沉式的大厅，需上几级台阶，方能登上一层。仰头望去，天花板高不可及。

　　微弱的日光从四周的窗户洒下。就在入口不远处，墙上固定着一支镂空烛台，形如花枝，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着，光色莹白。

　　这就是阵法的标志。

　　长明灯若变暗，意味着阵法灵力不再充足，要及时补充。若灯色生变，则意味阵法破损、或者被篡改了，需要及时拨乱反正。

　　裴恒道：“明师妹，你来唤醒阵法。怜秋，你就去外面守着吧，若有异动，立即示警。”

　　游朔道：“那我呢师兄？”

　　裴恒冷哼一声：“你就多多观察，好好学习吧！”

　　游朔心想，这下知道裴恒为何要带他来了。多半是任务最少要四个人参与，拉他凑数呢！

　　阵法的检查与修补，向来需要多人配合。一人持续向长明灯注入灵力，使阵法显现；一人对照执事所给的阵图，查验阵纹是否有缺漏或错位，及时补全或抹除；另需一人守在旁侧，以防修补过程中突生变故。

　　毫无疑问，修补阵法才是整个过程中贡献最大的一环，而这项差事，也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裴恒头上。

　　明霜忽然说：“师兄，修补阵法并不算难。不如让师姐来试试吧？这样的活计，师兄早就做过不知多少次了，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可若让师姐来，正好让她多些历练。这不是师兄你方才说的吗？”

　　裴恒：“明师妹，你做好分内的事即可。”

　　明霜却不肯就此作罢，不依不饶地问季怜秋：“师姐，你想不想试一试？”

　　季怜秋像是从恍惚中被人唤醒，视线惊慌地在明霜和裴恒之间游移数次，片刻，才勉强笑着说：“多谢师妹，不过，不用了。我去外面守着吧。”

　　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的意味。明霜不说话了，冷着脸地将灵力注入长明灯。只听“嗡”地一声，阵法随之被唤醒。明亮的圆形阵纹自地面骤然浮现，顷刻间覆盖了整个下沉式大厅。

　　裴恒开始修补阵法。

　　游朔无所事事，本想趁机睡觉，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