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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昆仑 入学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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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洲以北,昆仑。
昆仑坐落于大陆边缘,连绵数十座山脉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天然屏障,将危险极寒、无人居住的北洲阻隔在海峡对面。天气晴朗的时候,天空高而净蓝,站在山脚极目远望,雪峰成列,峰线层层叠叠、起伏相连,似远似近,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凡人能够接近的山脉,也仅仅有玉关山一座罢了。玉关山脚,有一座城,名叫玉关城。虽在寒冷之地,却是人烟鼎盛、热闹非凡,比起中洲最繁华的城市也不遑多让。
除去往来商贩与本地居民,城中大多是慕名求学的修士,或是被家中长辈带来一睹昆仑风貌的少年孩童。人流之外,玉关城还有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那就是沿街而设的预修院——
“刷百套模拟卷,不如押中一套题!”
“捷报!本院本月三名学子,接连叩开昆仑大门!”
“昆仑长老亲至,详解文试要义,助登玉关!”
招徕声此起彼伏。游朔一路走来,不知婉拒了多少张硬塞过来的招帖。如此多的预修馆,实在是乘势而起、应运而生。
想要拜入昆仑,绝非易事。
首先,要通过极为苛刻的文试和武试。其次,要拿着暂时的引路牌,纯靠双脚登上玉关栈道,待到攀登三日三夜,越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爬过风雪交加的玉龙关口时,峰回路转,才能见到那尊测灵石。一旦天赋不足,便无法继续前进,只能原路返回。至此,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如此严苛的条件,自然会招致不满。昆仑对此从不解释。不过,自会有人为昆仑解释。例如,昆仑乃是仙门之首,若是门槛太低,那玉关山岂不是要被蜂拥而至的修士踏平。只有心诚且天资非凡者,才有资格拜入昆仑门下。
不少昆仑弟子亦拥护此说。毕竟,门槛一旦降低,那份让无数凡人与修士仰望的殊荣,便也不复存在了。
雪大严寒,依然抵挡不住五洲修士的热情。玉关城中摩肩接踵,挤得游朔寸步难行。
想要找一位昆仑弟子,必须先有进入昆仑的通行证。只是,游朔好逸恶劳,要他去参加那昏天暗地的文武试,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因此,游朔摸出兜里仅剩的几枚铜板,在临街小摊买了一套冒牌的劣质昆仑弟子服,大摇大摆地混入人群,直走上玉关栈道。
昆仑禁制森严,会将非弟子阻拦在外。游朔心中暗自盘算——再怎么说,他也是曾经的青云榜首、大名至今还刻在青云台上,就算是那位总给他冷脸看的昆仑前宗主,也从未将他的名字从宗门卷宗中抹除。
湛雪微曾亲下禁令,严防死守他进入昆仑不假,但是,那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前尘尽散,恩怨已消,湛雪微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总该把针对他的那道禁令撤了吧?
抱着这般侥幸的心理,游朔昂首挺胸、阔步向前。谁知脚尖刚踏上栈道,一股冲击力便蓦然从胸口扩散,不偏不倚,精准地将游朔弹回到三步开外的距离!
动静太大,路过的弟子和准弟子,纷纷投以异样眼神。
有人对同伴说:“哈哈哈,他不做点功课就来吗?”
有人冲他展示手中的引路牌,“这位道友,要先去招生处通过文武试,拿到通行证,才能进入玉关栈道。”
游朔:“……多谢。”
游朔悻悻然掉头,却见不远处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小撮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位白胡子老头。那老头握着一根招引幡,对围着他的人群说:“这便是那位重黎剑主身陨之地。”
正在此时,几名昆仑弟子拎着小吃勾肩搭背经过,一人道:“这种晦气地方也有旅游团参观?”
又一人道:“这种无知凡人的钱最好骗了。”
只听“咚”地一声,那老头往地上一敲招引幡,道:“重黎剑尊、太微开山宗主、昭明剑诀创始人,赊天借地诀首创者,摄魂术发扬光大者的身陨之地,难道不值得立碑纪念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冷嘲热讽,却不知自己一辈子都达不到人家的高度!”
一名昆仑弟子说:“我怎么不知道死了那么多人?”
又一昆仑弟子说:“唉,这位重黎剑尊、太微开山宗主、昭明剑诀创始人、赊天借地诀首创者、摄魂术发扬光大者,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是在玉关山口以下跪相逼,苦苦哀求琅华仙君来见他最后一面,一宗之主,成了全天下的笑话!这样的高度和成就,我可不想要啊!”
游朔很不满。
当时他使用禁术,强行离开伏魔台赶到昆仑。真元和寿命快速流失,让他虚弱得无法站立,瘫坐在地而已。什么叫以下跪相逼?!
这些家伙说话怎么总是喜欢添油加醋?
那旅游团中有人问:“然后呢,仙君来见他了吗?”
那些昆仑弟子彼此对视一眼,一人道:“当时我们宗主是这么说的——”
“——‘待你受刑之日,我自会到场观礼。’”
“这句话当天就传遍五大洲了!哈哈哈哈哈!”
“谁知这魔头心灵这么脆弱,居然暴死当场!”
“早知如此,那群傻瓜还费那么大劲审他干嘛!”
那老头又咚咚咚地砸地三下,道:“若老夫没有记错,当时琅华仙君嘴上说着不见,其实片刻之后就亲临玉关山口了吧?”
昆仑弟子道:“你还好意思提?放任尸体横陈原地,不闻不问,太微那边又要污蔑我们宗主冷血无情了吧!”
“真是的,尽会给人添麻烦!要死怎么不回太微死啊?”
“你们没经历过就不要瞎说,”那老头咚咚咚地狂敲竹竿,说,“那天重黎剑主使用禁术,天罚降世,将他整个人劈成齑粉,整个玉关城的人都亲眼目睹。哪来的尸体要处理?!”
“肉身不再,衣服还在。你怎么知道我没亲眼见过?满衣满地的血、恶心死了!”昆仑弟子说,“宗主站在原地好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只能捡回去销毁掉了。”
那老头还要发作,一旁看戏的弟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揽过同伴肩膀就走,“行了,别浪费时间了。快回去修炼吧,和这种老得神志不清的糊涂虫有什么好说的?”
昆仑弟子勾肩搭背地走远了。那老人连连摇头道:“这些小辈修行有成,心性却未必相称。虽然世人皆对重黎剑主冷嘲热讽,老夫却觉得,不论他是真魔头是假魔头,难道真心地爱一个人,也是错吗?”
围在他身边的旅客纷纷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连游朔也不免有所触动。
老头又说:“来吧,立于老夫所在之地,屏息凝神,便能感受修真大能身陨后的不散余威。若是一念之间、有所参悟,说不定便能走上修真之路呢?老夫这里还有蓄灵石,专能捕捉那虚空深处的残存剑意。”
“五两金子一个!两个八折。多买多省,送给亲朋好友、家中晚辈,也是极拿得出手的。放在床头,经年日久,说不定,便能悄然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呢?”
旅客纷纷翻兜掏钱。
老人目光一转,向游朔招手道:“那位小友,听了那么久,想必已是心有所感。要不要也带一个回去?”
游朔:“…………………………”
他摆摆手,继续向招生办走去。
天色渐暗,天上开始飘雪,他穿得并不多,又无灵力护体,渐渐觉得寒意刺骨。
死后附身到陵真身上至今不过三日,回忆起死前一幕,竟像看上辈子的事情。
唯有湛雪微终末对他说的那句话,从他人口中复述出来,竟像是瞬间将他拽回到十年前那一刻,仿佛被冰水兜头泼下。
刺骨地冷!
而在他身后,玉关山口的禁制被他触发后,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自关口荡漾开来,如潮汐般层层外扩。一道金色符文在虚空中一闪而逝,继而如惊雷走电,循着既定的轨迹飞速传递——
越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越过玉关山寒风呼啸的脊线。
越过昆仑主峰林立的宫观殿宇。
掠过危崖索道,横渡茫茫云桥,那道流光最终如一道金色箭矢,直抵昆仑最深、最冷的所在——
几乎在同一时刻,昆仑内域数处静室之中,数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
连大殿内正在同执事议事的寒千里都若有所感,抬首望向天际。
“……宗主?”
“宗主要出关了?”
*
这一头,游朔倒是异乎寻常地顺利。
招生报名费需要一百两黄金——昆仑拥护者的说法是,若连这点银钱都筹措不出,多半少年时便未曾受过正经修行熏陶。而少年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根基既失,日后纵然入道,也难有成就。
虽然游朔身无分文,但是招生办对面就是一家专做借贷生意的铺子,虽然利息比较地重,但胜在即便是夜里,也可以随到随取、一解燃眉之急。
于是,游朔当即借来了钱,参加了当天的文武双试。出乎意料的是,少年时学得头昏眼花、方才勉强过关的试题,如今竟然易如反掌,有如看小儿初学说话,一听便知对错。
那考官捏着鼻子看了半个时辰,总算从那错字连篇,如鬼画符般难以辨认的考卷中看出正解,放游朔过了。
游朔拿到通行令牌,再一次大摇大摆地走上玉关栈道。
陵真原是一名猎户,身体素质极佳,登上近万级台阶,易如反掌。到了玉龙关口,一块巨大的测灵石矗立眼前。引路牌到此就会失效,将手按在测灵石上,若天资足够,引路牌便会被再次激活,否则,就只能止步于此,原路返回。
这里没有活人驻守,只有石头而已、冷酷无情。再多的哭喊央求甚至是殴打也动摇不了这块石头分毫。许多人不顾风雪交加,坐在长凳上地上角落里,垂头丧气,神情郁郁。更有名少年嚎啕大哭,小腿上遍布淤青,额头一块血痕,看来是登山过程中跌了一跤,才受了如此重的伤。
很久以前,游朔最爱在此地招揽不得志的修士加入太微。路过那少年,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道:“别哭了。”
“你算老几?”那少年抽泣着道,“你知道我为拜入昆仑付出了什么吗?整整十年,我一天都没有休息过!我交了一百次报名费,第一百零一次终于通过文武试,可是,为什么,偏偏卡在最后一关?”
游朔道:“哎呀,别伤心嘛。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昆仑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比如,太微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像你这样心性坚韧又文武双全的少年天才,太微一定大大地欢迎你呀!”
那少年道:“太微?狗都不去!”
游朔怒道:“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倒是说说,太微哪里不如昆仑了?”
那少年道:“那前宗主是个断袖也就罢了,连九羲仙尊居然也是断袖!我去了也变成断袖怎么办!”
“……”游朔想了想,淡淡道,“说不定昆仑宗主也是个断袖呢?”
那少年愤然起身,道:“放肆!玉关山下,你怎敢如此抹黑琅华仙君!”
游朔道:“湛雪微又不招你,干嘛这么维护他!”
“你、你竟敢直呼仙君大名!还有,谁说昆仑不招我了?”那少年气得浑身发抖,竟像是重新蓄积了许多力量,道,“明年再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终有一天我必入昆仑!”
那少年雄赳赳气昂昂奔下山去。游朔哭笑不得,无话可说,摇了摇头,将手放上测灵石。
霎那之间,测灵石爆发出一阵明亮的光芒!
几乎同时,周围原本神色黯淡的人群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穿着冒牌弟子服的身影上,神情复杂难言。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有人暗自不忿,有人满腹疑惑。
他凭什么通过?
难道,穿着仿制弟子服会增加信念吗?那种质量也可以吗?下山了要不要也买套穿穿看?
游朔则看着更新后的引路牌,若有所思。
他本以为陵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