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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心暗涌 灵前交锋, ...

  •   丞相府那株老桂依旧开得轰轰烈烈,只是清晨时分,一道丧讯自丞相府传出,不过半日,便压得整个崇明城喘不过气。

      祁敬言薨了。

      那个坐镇朝堂二十年、清浊相济、稳住半壁江山的祁相,终究还是去了。

      消息从府内传出去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崇明城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街头巷尾窃语不断,文武百官各自心照不宣,有人悲,有人慌,有人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暗涌。

      谁都清楚,祁相一去,这朝堂的天,就要变了。

      祁明锦一身素白立于廊下,指尖微凉。风卷着细碎的桂花落在她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院内哭声隐隐,药气未散,她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从父亲昨夜阖目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护她周全的人,她必须自己撑住整个丞相府。

      “小姐,夫人她……又晕过去了。”

      贴身侍女青禾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祁明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先扶母亲回房,请府中医师好生照看,无论如何,稳住母亲的气息。于嬷嬷呢?”

      “于嬷嬷在里头守着。”

      “让她看好母亲,任何人都不得惊扰,包括前来探病的官员家眷。”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前院宾客,我来应付。”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一夜之间便褪去所有稚嫩,她站在庭中,身形单薄但不见柔弱,不禁心头一酸,屈膝应声:“是。”

      祁明锦抬眸,望向府门外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

      车马来往,冠盖云集,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脸上都戴着悲戚的面具,眼底却各有图谋。

      他们不是来送祁相最后一程的。

      他们是来探底的。

      探她与母亲是否柔弱可欺,探祁家是否还留有后手,探那本传说中写尽满朝官员命脉的贪腐名册,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她轻轻拢了拢袖中那枚云纹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像父亲最后的叮嘱。

      今日起,她不再是祁明锦。她是祁家的后人,是父亲用命护下的,也是这盘死局里,唯一的破局人。

      她听见脚步声自门外缓缓而来,轻而缓,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恭敬。一道清浅温和、略带病气的声音,隔着桂花风雨,轻轻飘进她耳中。
      “在下傅憬,前来吊唁祁相。祁小姐,节哀。”

      祁明锦缓缓转身。

      风动桂落,漫天碎金。

      她终于第二次,真正意义上,见到了那位来自苍岚的质子。

      傅憬此人,她平日里也听别人说过,京中人都称这位远道而来的邻国皇子为“病美人”。据说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是当之无愧的美人,只可惜这位美人身娇体弱,瞧着倒像是随时要命不久矣的样子。

      她那时便想,这位“病美人”可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无害,至少他知道寄人篱下要学会示弱。如今看来,他已经成功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毕竟,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病殃殃的可怜小质子,不是吗?

      祁明锦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许久不见,傅公子今日没有忘记带药吧。”

      祁明锦与傅憬是见过的。傅憬被送来为质的那天,她正要出城礼佛,在城门口遇见了一台红木小轿,里面的人咳得撕心裂肺。她瞧着轿子旁边的小厮不像是崇明人,便已知道了那人的身份。恰好她出城礼佛都会带齐药品和随行的医师,为沿途的百姓义诊,所以阴差阳错帮了这位质子一把。

      两人不算相熟,却也不算陌生。如今他来吊唁,不知是为了什么。

      傅憬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薄红,眼底却带着几分笑意:“多谢祁小姐挂心,今日带了。这都是老毛病了,请了多少医师都不见好,好在没什么大的影响,也就随它去了。”

      他的声音轻而缓,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祁明锦看着他,眸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道:“公子说笑了,吉人自有天相,慢慢调理着,一定能好转的。”

      大门处突然有了些骚动,来吊唁的宾客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手脚并用滚下马车的年轻大人。

      “祁相!老师,老师!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啊……学生得您教导,受您提携……还未来得及尽孝于堂前您就……”

      听到熟悉的声音,祁明锦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和恨意,“是彦之啊……”父亲病重卧床时,他这位最信任的学生踩着自己的老师上了位,如今竟然还有脸回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林彦之跌跌撞撞地从大门冲进来,泪水糊了满面,跨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任谁来看都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冲到祁相的灵柩前,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向前,涕泪横流,号哭不止。

      “听说林大人是祁相最得意的学生,祁相生病期间他衣不解带,尽心尽力侍疾,陛下都称赞其孝心,如今得以亲眼一见,才知他们师徒情谊之深啊。”祁明锦听见身边的柔弱美人如此感叹,心里冷哼了一声,她从前竟不知林彦之如此会做戏,瞧瞧,那悲痛欲绝,恨不能代祁相去了的做派,确实像个好徒弟,若不是知道了他的背后所为,她怕是也要被骗了过去。只不过现在皇帝公然给林彦之升官,其中的意味已经成了百官心中心照不宣的事实了,这位质子是真看不懂,还是……

      祁明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方,果然在那位美人眼中看到了试探,以及……戏谑?看来这位柔弱的质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呢。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云纹玉佩,冰凉的玉质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她缓步上前,声音清冷淡漠,却盖过了林彦之的号哭:“林大人,父亲生前最是疼你,常说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如今你身居礼部侍郎之位,也算不负父亲栽培。”

      林彦之的哭声猛地一顿,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可对上祁明锦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慌乱瞬间爬满脸庞。他强压着心虚,哽咽道:“小姐言重了,学生能有今日,全靠恩师提拔,只是恩师仙去,学生…… 学生心如刀绞。”

      “心如刀绞?” 祁明锦轻轻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便请林大人一定要好好地在灵前尽孝,莫要辜负了父亲对你的疼惜,也莫要辜负了陛下对你‘尊师重道’的称赞。”

      最后一句话,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字字像针,戳中林彦之的要害 —— 他的官位,是踩着恩师的尸骨换来的,是皇帝用来羞辱祁家的工具。

      林彦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新低下头,假装悲痛,肩膀不住颤抖,只是那颤抖里,更多的是慌乱与难堪。

      祁明锦刚收回视线,身侧就传来一声轻咳,她顺着声音望去,果然是那位病弱的质子。傅憬微微扶着廊柱,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感慨:“林大人对祁相的孝心,倒真是令人动容。只是祁相刚去,大人就这般悲痛,若是伤了身子,反倒辜负了祁相生前的期许,也辜负了陛下的器重,您说是也不是?”

      这话看似体贴,可到了林彦之耳朵里又成了另一层意思,他的头更低了一些,“是……是……老师信任我,我……”他眼中终于有了悔意和恐惧,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是,他就是背叛了,那又如何,他只是想爬的高一点,再高一点。他如何不知皇帝的暴虐,如何不知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但事情他已经做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怨恨,那祁明锦不过是闺阁小姐,如此抛头露面,还敢和他呛声,瞧着就不是个有教养的。还有那个傅憬,苍岚送来的质子,竟然也嘲讽他。他正想着,府门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侍从高声唱喏,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靳国公到 ——”

      满院宾客瞬间安静下来,神色各异。谁都知道,靳国公是太后的亲弟弟,素来与祁相势同水火,祁相在世时,他处处被压制,如今祁相薨逝,他第一个赶来,定然没安好心。

      林彦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起身站到一旁,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 靳国公来了,正好能挫挫这丫头的锐气,也能探探那本册子的下落。他指尖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怨毒一闪而逝:都怪祁敬言,若不是他攥着名册不肯松口,他何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靳国公大步走进门,一身深色锦袍,面色倨傲,对着祁相的灵位只是随意一拱手,连半分悲戚都没有,目光直直锁定祁明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就是敬言的女儿?老夫今日前来,一是吊唁,二是想问一句 —— 祁相临终前,可有留下什么遗物?尤其是…… 关乎朝堂百官的物件。”

      这话直白又傲慢,明摆着就是要那本贪腐名册。

      祁明锦神色未变,依旧沉静,微微屈膝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国公爷说笑了,父亲病重多日,清醒之时寥寥无几,临终前只叮嘱小女好生照看母亲,守护祁家,并未提及什么朝堂物件。更何况父亲一生清廉,所留之物,也不过是些书籍、笔墨罢了。”

      “书籍笔墨?” 靳国公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祁小姐不必欺瞒老夫,谁不知道他祁相手中有一本名册,记录着满朝官员的把柄?如今祁相归天,这本名册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后患无穷,老夫身为国公,自然要为陛下、为朝堂分忧,还请祁小姐交出名册!”

      他语气愈发强硬,甚至带着几分威胁,周遭的宾客都大气不敢出,纷纷看向祁明锦,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就在祁明锦准备开口反驳时,傅憬又一次轻声开口,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字字在理:“靳国公息怒,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靳国公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轻蔑:“一个外邦质子,也敢插手我崇明朝堂之事?既然不知当不当讲,那就不必再讲了。”

      傅憬不恼,依旧温和一笑,咳了两声:“在下并非插手朝堂,只是觉得,祁相尸骨未寒,国公便在灵前索要物件,未免太过急切,传出去,反倒会让人觉得国公是趁人之危,觊觎祁相之物,有损国公威名。再者,祁小姐方才已然说明,祁相并未留下相关物件,国公这般步步紧逼,岂不是为难一位刚失父的姑娘家?”

      这番话软中带刺,既维护了祁明锦,又点出了靳国公的不妥,还巧妙地避开了 “名册” 这个敏感话题,既不得罪靳国公,又卖了祁明锦一个人情。

      靳国公脸色铁青,却偏偏挑不出错 —— 傅憬虽是质子,却也是苍岚皇子,他若是当众发作,反倒落人口实,若是有心之人挑唆,还可能引发两国矛盾,皇帝现在可不打算对苍岚动手,后宫里可还有一位出身苍岚的柔淑妃呢,也不知道这位皇上是怎么想的,竟然允许一位和亲公主生下皇子。他又看了一眼祁明锦,这丫头倒是和她那位父亲一模一样,一样的让人看不透,一样的……让人讨厌。
      靳国公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带着一众亲信大步离去,满院的压抑总算松了些。

      祁明锦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回灵前,身侧又传来那道清浅温和的声音:“祁小姐今日辛苦了。”

      她侧眸,看向傅憬。风卷桂花落在他肩头,他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祁明锦微微颔首,语气淡却带着几分谢意:“多谢傅公子今日解围。”

      傅憬轻笑一声,咳了两声:“举手之劳罢了。只是…… 这丞相府的风雨,才刚刚开始,祁小姐可要多保重。”

      他说完,微微欠身,转身缓步离开,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漫天桂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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