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毓》照照九九

18、第 18 章 你为什么变

　　第十八章
　　成长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词，从愚昧到开蒙，从青涩到成熟，从纯粹到复杂，从依附到独立。从万物守恒定律来看，得到的跟失去的应该是一样多的，但得到的真是你想要的吗？失去了的又该怎么去找回呢？
　　越临近开学，李毓的心就越慌张，老爸最近工作很忙，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太晚了甚至都不回来，住在他离婚后新买的房子那边。
　　就算是回来了，他也没时间跟李毓说什么，李毓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匆匆来回的老爸，家里喘气儿的只有两个人。
　　只不过比起老妈，奶奶是另一个程度的 Legend。她有自己的活动，年轻的时候喜欢跟小姐妹们到处跑着玩，老了喜欢几个人聚在一起跳舞。
　　有时间的话她就自己做饭，没时间就跟李毓打个招呼，拎着小包出门了。
　　李毓每次送她出门的时候，看着她乐呵呵的表情，都觉得很感染自己。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不会被过度关注，但是也不会被忽视，就像一株长在阳台上的植物，有阳光跟一周一次的浇水，她自己就可以长得很好。
　　老妈打来电话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奶奶已经吃了晚饭出去了，李毓负责洗碗跟收拾餐桌。
　　座机响的那一下还把她吓了一跳，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但是看到来电显示，她还是接了起来。
　　“喂……”李毓先出声。
　　等了一会儿对面才传来声音， “怎么这么慢接起来，你刚才在干嘛？”冷冽的声音从电话的那一端传来。
　　“在厨房洗碗呢，刚才没听见。”
　　“最近回来吗？我们谈谈。”
　　还是熟悉的“通知”式传话，李毓很想拒绝，但是考虑到人不是只活一天，她答应了，“好，什么时间？”
　　“那明天，我刚好休息在家。”
　　“行，我明天回去。”
　　话说完了，可能是因为太快，对方反而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挂掉了电话，李毓听到“嘟”的一声，慢慢放下电话。
　　她走回餐桌，碗已经洗完了，桌子只要擦一擦就好，抹布事先沾了洗洁精，擦下去泛着白色的痕迹。原本桌子上的原木色变得模糊起来，她用力的擦着，白色的细小泡沫渐渐晕开，蔓延到整张桌子。
　　有水滴下，泡沫短暂的被打散开来，但是很快又被抹布裹在了一起。油腻的味道渐渐被柠檬的清香所包围，油渍被擦走，痕迹渐渐消失，李毓投了三次抹布，总算是擦干净了，无论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该来的总要来，奶奶从一大早就忧心忡忡的，“要不要我陪你去吧，她要是说不好听的话我还能说她两句……”
　　李毓庆幸还好是今天才跟她说的，这要是昨晚就说了，怕是这一夜都睡不安稳。
　　“没事，她既然叫我回去，肯定是要好好说话的。”李毓想起她昨晚打电话来的语气，又有点迟疑，“……总之，放心吧，势头不对我就回来。”
　　“好好……”奶奶摸着她的肩膀，送她到门口，她坐在换鞋的小凳子上，想换了鞋送她下楼。
　　“这是做什么？”李毓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上战场，还会回来的，你在家里好好等我就行啦。”
　　奶奶最后还是送她出了门，“早点回来。”
　　李毓看着她的眼睛，“好。”

　　上一次走的时候带了钥匙，她想了想是要敲门还是自己开，都要走到门口了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回去。
　　门是开着的，只虚虚的掩着，李毓拉开门，像每一次回家的时刻，老妈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厨房的玻璃门即使是关着，也可以听见抽油烟机的响声，这个抽油烟机还是李毓跟老妈一起去买的，两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逛着，突然走近一家店，就确定并买了下来。
　　因为老爸常年不在家的原因，基本上家里添置新的家电，或者是换新的装备，都是李毓陪着老妈一家店一家店逛的，老爸在这里只担任了付钱的角色。
　　他不明白每次回来舒服的环境，是要一点一点收拾的，他不知道换新的家电是要货比三家，甚至货比五家精心挑出来的，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床单跟窗帘的颜色要匹配，相同色系的配在一起才会更好看。
　　他只知道回来沙发是躺着舒服的，冷气吹着不会鼻炎发作，盖的被子永远都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冰箱里就算没有菜也总会有和好的面团，方便他给自己煮碗面条吃。
　　所以怎么会甘心呢？
　　付出了这么多的家，就这样散了，怎么会甘心呢？
　　这一点上李毓是明白老妈的心的。

　　老妈从厨房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她已经进门了，“洗个手来盛米饭。”
　　李毓点点头，洗完手推开厨房的门，在抽屉里找到米饭的铲子，又拿了两只小碗出来，先用凉水冲了冲米饭铲子，然后开始盛饭。
　　抽油烟机“叮”的一声，李毓端着两碗米饭出来，老妈麻利的端了两盘菜出来。
　　一盘是大烩菜，土豆、豆角、肉、粉条，一盘是凉菜，木耳拌洋葱。
　　凉菜一端上来，洋葱的味道渐渐漫开，李毓觉得自己的胃抽搐了一下，她轻轻按了一下，忍住，现在可不能出问题。
　　“你是肚子疼吗？”老妈看见了她按肚子。
　　李毓愣了一下，想说没有，但是显然是被她看到了动作，这个时候否认肯定是不行的，但是如果真说自己胃不舒服，估计又要被说喝了冷的吃了冷的，从而引发出一系列的说教。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样错过了回答的最佳时间，抬眼一看，老妈已经开始吃饭了，李毓低声说了句，“我没事。”算是糊弄过去。
　　饭吃的很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李毓几乎没怎么夹菜，洋葱的味道很冲，一阵一阵的飘来，李毓只能靠多扒点米饭来压抑住胃里的翻涌。
　　“吃菜，别总吃米饭。”
　　李毓放下压着胃的手，嗯了一声夹了一块土豆。
　　“你就不能夹块肉吗？”老妈用力摔了下筷子，李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条，筷子上夹得土豆顺势掉在桌子上。
　　老妈盯着桌子上的土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是对你有多么苛刻，能让你这么怕我？”
　　李毓轻轻放下筷子，她知道，要开始了。
　　“你自己说说，是不是？每天都躲在你奶奶家，你是真的不愿意回来了是吗？”
　　“说话！”
　　“是的，我不愿意回来。”李毓闭着眼睛说道，“我不想回来就是这样，你让我很有压力。”
　　“我让你有什么压力了？”
　　“你这样跟我说话，我就很有压力。”
　　“我说什么了？”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要你说啊！你不是自己说的我让你有压力，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给了你什么压力呢？”
　　一瞬间，李毓舒展了眉头，又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总是这样，吵无意义的架，说没意义的话，解决不了问题，下一次还是这样，像是掉进漩涡里，慢慢地就不再挣扎了。
　　李毓不想陷入语言陷阱，她扯开话题，“你说叫我回来谈谈，我想知道你想谈什么？”
　　“我跟你说个话都没着落，还能谈什么呢？”
　　“那你是没什么跟我要说的了吗？”李毓看着她，不想跟她在沉浸在之前的语言中。“如果没什么要说的……”
　　“说！”老妈声音陡然提高，“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要跟着你爸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毓，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你是要换监护人了吗？”
　　“是的，我要跟着我爸。”李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神色淡淡的看着对面的老妈，跟她讲话一定要比她坚决才可以，一旦被她抓住可以松动的口气，就会失去先机。
　　老妈的脸色变得很暗，嘴唇轻微的抖动着，她伸出手捂着脸，头慢慢的低下去，埋在桌子上。
　　“你就这么恨我吗？”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是无尽的挫败感，李毓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头顶上已经开始有白发。
　　她总是隔一段时间就要自己染发，但是白发长出的速度总会比染的要快。亲戚里也有讨人厌的阿姨总是说“你白头发怎么那么多啊”，其实“她自己也是一头的白发，干什么要说我呢？”老妈那时候是这样说的。
　　李毓知道她是很在意这个的，最近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再染了。
　　“其实很这句话，我也很想问你”李毓看着她。
　　老妈抬起头，“什么？”
　　“我也很想问你，‘你就这么恨我吗’？”李毓的声音很轻，工作以后她明白了不是声音越大，杀伤力就越大，有时候平和的声线更容易刺伤人。
　　老妈显然被打击得不清，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没听清吗？我是可以再说一次，但是我不觉得你想再听一次。”
　　“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有血丝布在眼球周围，看上去有些吓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
　　“我说错了吗？”李毓依旧是很轻的声音，“你看看大姨是怎么对陆然的，你看看小舅是怎么对林城的，你看看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不是总让我跟其他的小孩比吗？我今天把你跟其他的家长也比一下，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林城回家晚了，小舅妈睡都睡不安稳，留门就不说了，哪怕是半夜三点，他说饿了，还会给他做饭。”
　　“你呢？”李毓抬眼看着她，“你会把我锁在门外。”
　　“陆然高中是住校的，每个周五大姨都去接回来，周天再送回去。姥姥过生日那次，小舅喝多了说了陆然几句，我是第一次看到大姨那么生气，她骂人其实比你厉害，骂的小舅都没招了，只能装醉跑到其他屋子里睡觉。”
　　“你呢？”
　　老妈低着头眼神有些闪烁。
　　“小舅那次耍酒疯，我也在的。他说我心思不正，跟我爸一样，心术不正的人，长大也是个白眼狼。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先是看了我一眼，我不求你能像大姨那样，但是你笑了一下，好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然后你们就一起大笑。”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问问你，真的很好笑吗？”
　　“大姨骂人的时候，你还出来拦着，你记得大姨骂你什么吗？”
　　“她说，‘你不护着自己的孩子，我还要护着我们陆然呢。’”
　　“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老妈解释道。
　　“好，那你说给我听，是个什么情况呢？”
　　“你小舅那个人就爱喝点酒，喝了酒就乱说话，别当真不就行了，要我说你大姨也是小题大做……”
　　李毓看着她狡辩，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慢慢地变成幻影，令李毓一阵头晕。

　　前世因为小舅的酒疯，她们也有过一次这样的对峙，李毓被吓到了，只是一直哭，老妈坐在一边不耐烦，“让你说话呢，一直哭是什么情况。”
　　后来在了解了情况后，她也没有很多的安慰，只是说了句，“他是我亲哥哥啊，你们以后逢年过节的也还是要见面，这事儿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过去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喝醉了的人你跟他计较什么呢？”

　　“对，你大姨就是小题大做！本来没什么事情的，非要搞得那么大，你小舅那次还被你姥姥一顿说，你姥爷也跟着骂，都是因为她先起的头……”
　　李毓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她觉得稍微一放松，就会有脏话出来。
　　“……他毕竟是我亲哥哥啊，你要我怎么办呢？……这件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提起呢？你别总是挑拨离间！”
　　李毓睁开眼睛，她靠近老妈，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你还说不恨我吗？”
　　“都这样了，你第一反应居然是我在挑拨离间，那我又算什么呢？你跟他是一家的，跟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