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兄弟 没有人 ...
-
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吧。
这句话在林晓舟的喉咙里卡了一整个下午。从放学回家到吃完晚饭,一直到到他在院子里站了不知多久,看着那棵龙眼树的叶子从墨绿变成被夜色吞没的暗色,林晓舟一直没能把它说出来。陈永默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响着,筷子在碗沿上磕碰的脆响,他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嗓子眼堵着那几个字——“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吧”像是一颗卡在食道里的药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林晓舟坐在院子里的竹篾板凳上,他听着那些从房子里漏出来的模糊的属于一个正常晚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是一层很薄的膜,盖在他的身上,没有什么重量,但没有办法透过去。直到那层膜自己破开。然后院子里就只剩下风声,虫鸣,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林晓舟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很细的吱声。他穿过走廊,走到陈永默的房间门口。陈永默房间的门没有关,开着一道缝,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林晓舟偷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陈永默正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一本书。书脊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他的眼睛在书页的上方,没有看书,而是在看林晓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见林晓舟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来,落在林晓舟身上,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林晓舟推开门,走进去。他把门在身后关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松开。铝制的把手被他握了太久,掌心残留的温度传到了金属上,温热的一小片。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陈永默身上,林晓舟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着,紧紧的交缠在一起。
“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吧。”他说。那八个字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积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整个白天的东西,终于在出口的时候缩水了,变成了一股很细很细的气流,从他嗓子里漏出来。
“哪件?”陈永默的声音有些沉,他说完话之后,轻咳了几声。手里的书被他放下了,封面朝上,翻开的书页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晃动。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林晓舟,没有移开。
“就是我和李俊飞的事。”林晓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第一句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自从那天之后,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每况愈下。他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俊飞的刀尖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冰冷的水浇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也许是那个人影消失在白色冷光尽头的那一刻?他找不到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在往下沉,像是一艘船在慢慢地进水,水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渗进来,每一秒都比上一秒多一点点。
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这样。用过去的方法,完全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它。他试过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假装没有发生过。但那天的那些画面,像是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李俊飞蹲在他面前,刀尖抵着他的侧颈,问他“你求我啊”。那个画面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自己跳出来,像是从黑暗里伸出来的一只手,带着杀心般想要一击毙命的那样掐住他的喉咙,不让他呼吸。
那天的事,像一大朵积蓄了很多雨水的积雨云,悄无声息地飘移到了林晓舟的头顶。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飘到了他的头顶上方。然后它停住了,不动了,把太阳遮住了。秋天本就孱弱的太阳,被那朵云完全挡住了,林晓舟现在能感受到的,仅是无限的阴影。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怎么躲,那朵云总是在他的头顶,不远不近,不离不散。
陈永默摇了摇头。他的头在枕头上左右晃了两下,、“不会。我百分百不会说出去的,除非你要我帮你说……”他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不会因为任何风吹草动而摇晃。
林晓舟听完陈永默的话之后,抬起头,仰头看着陈永默的脸。他的脖子拉出一条很长的弧线,喉结在弧线的中间凸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松,从嘴角开始,往两边延伸了一点。林晓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担着了,有人接住了他,他可以不再用自己撑着了。
“出去走走?”陈永默把书合起来,放在书桌上,转头看着林晓舟。
林晓舟点了点头。
“走!”
话音刚落,两人便默契的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陈永默的背靠在树干上。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的沟壑在他的后背硌着,但没有影响他。他站在林晓舟身后,像是一堵很老的墙,不说什么话,不做什么事。他缓缓地闭上眼,把白色的烟从自己的肺里赶了出去。
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从他的嘴唇间往外冲,在他的脸前面聚成一大团,然后轻轻地往上飘,往那片被夜色浸透的青色天空上挤。那团烟像蓬松的积雨云,边缘被风扯散了,变成一缕一缕的细丝,在空气中扭了几下,消失了。他闭着眼,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永默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蒂在他手指间被捏得微微有些变形。他走到林晓舟身旁,身体往下沉,膝盖弯了弯,在草地上坐了下去。草地有些湿,杂草尖上挂着的露水透过他的裤管渗到皮肤上,带着秋天凉凉的温度。他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烟灰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吹落,轻飘飘地落进草丛里。
林晓舟伸手把陈永默右手指尖里夹着的烟接了过来。他的手指从陈永默的手心里抽走那根烟,烟蒂还带着陈永默嘴唇的温度,微微有些潮。他把烟叼在嘴里,学着陈永默的样子,吸了一口。那股气流从烟头被吸进来,经过那层被火烧猛猛过的卷曲的烟草,经过滤嘴,带着一种滚烫辛辣的味道,冲进他的口腔。他的喉咙被呛了一下,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烟在他的肺里停了一瞬,然后他吐出来。白雾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比陈永默的薄一些,散得也更快一些。他把烟从嘴里拿开,把烟头按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烟头在地上被压扁,碎成细小的烟丝,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大清。
林晓舟把烟头扔到一边,抬起手,把自己的指尖送到鼻子前面。他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凑近闻了闻。上面沾满了淡淡的烟草味,没有那种呛人的浓烈气味,反而是一种被燃烧过后的残留下的一点点焦味的气息。
“你……”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动作,心里有些奇怪。那根烟在他手里被接过去,被叼在嘴里,被吸了一口,被碾灭在地上,被扔掉了。整个过程又快又准,像是一个很老练的人才会有的动作。但他知道林晓舟没有做过。陈永默见过林晓舟第一次抽烟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呛得咳了好几下,眼角都憋红了。他现在的动作里有一种困顿的情绪。
陈永默拍了拍手,只好再给自己点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着,火光映在他的掌心里,把他的掌纹照成一条一条的深红色的沟壑。他吸了一口,这一次他吸得很慢,像是在用烟的重量来量度自己还能承受多少东西。天早已黑了下去,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光,弱弱的,散散的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他不太能看得清林晓舟脸上的细节,更何况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呢。他勉强可以看清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侧脸的弧度以及一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酝酿了很久。他想和林晓舟说几句话。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转了很多圈,像是有人在一条很窄很窄的巷子里来回地走,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他想说“你还好吗”,想说“那天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想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想说很多很多。可是话到嘴边就很难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卡住了,排在后面,等着前面的人过去了再走。他也弄不清到底是受到林晓舟的影响,还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在告诉自己不用去说话。
“教我,怎么抽这个。”林晓舟往陈永默那边凑了凑,就像是被风推着,朝着陈永默的方向靠过去。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晰,但他身体倾斜的弧度,他动作里那种缓慢的试探的姿态,和一只毛毛绒的小土狗没什么区别。不过这个人是城里来的,不能算是土狗,算大城市来的体面小狗。
“你怎么了?”陈永默手里紧紧夹着烟蒂,烟蒂在他的手指间被捏得更紧了,指腹上沾了烟灰,灰白色的粉末在他的指纹里嵌着。他的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林晓舟那个被月光照亮了半边的轮廓上。那双紧盯着林晓舟的眼睛里,泛起了水花。那水花很薄,很浅,被时不时扫过的灯光照了一下,紧接着就反射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光。
陈永默把烟灰弹到地上,灰白色的碎屑落进泥土里,被草叶接住了一些,被黑暗吞掉了一些。他又猛吸了一口烟,那口烟比之前的大,比他需要的更深。烟在他的肺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一些,他闭上眼,把那口烟从肺里压下去,像在用某种重量,把那些正在往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我需要你……”林晓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比他之前说过的任何一个字都更清晰。他没有看陈永默的眼睛,他的目光按顺序落在了陈永默的下巴,薄薄的胡茬和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林晓舟说完之后,就把自己的脸往陈永默那边凑了过去。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他在给自己留退路,又像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想退了。他的脸靠近陈永默的脸,近了,更近了,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指宽的距离,他才能停下来。那个距离很小,林晓舟觉得自己的睫毛几乎碰到了陈永默的睫毛,小到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从陈永默的呼吸里带出的温度,林晓舟甚至再次听见了陈永默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是一只很有分量的大鼓在里面拼命地敲着。
陈永默呼出来的白色烟雾,全部扑到林晓舟的脸上。那些烟雾经过了他的肺,经过了他的喉咙,经过了他的口腔,带着一种湿润的潮气和他的体温,拂在林晓舟的脸颊上,像是羽毛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皮肤。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颤动的睫毛,看着那两层薄薄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在轻轻地抖着。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拉了一根绳子,而绳子那头系着如同寺庙里巨大铜钟一般的巨物。
他有些心疼。他说不清那种心疼是从哪里来的,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像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他陈永默的肋骨之间摸索着,不是来所求东西,也不来占有,更不是痴心妄想的想要去拥有一些如同黄粱一梦的幻象。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落在了林晓舟的头上。他的掌心贴着头顶的头发,那些发丝被秋夜里的雾水给打湿了,变得很是柔软。陈永默的指腹轻轻地滑过。他揉了揉林晓舟的头,动作很轻。
陈永默把烟掐灭,烟头被他在树根上按了一下,压扁了,留下一个小小的褐色印痕。烟头从他手里落下去,掉在地上,和之前那根被碾灭的烟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他的两只手搭在林晓舟的肩膀上,手指扣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那具身体的温度、那些微微凸起的骨头的轮廓。他含着眼泪把林晓舟往后推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怕推重了会伤到他,又像是怕推轻了自己会反悔。
“别这样……林晓舟。”
他的声音从嘴唇间挤出来,被挤得很扁,很细,像是从一道很窄很窄的缝隙里逃出来的风。他的情绪随着这句话而决堤: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那个缝隙里涌出来,从他红了的眼眶里涌出来,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透明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是雨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但亟需等着被滋润的泥土上。泪水在他的下巴汇集,然后滴落,悄悄落在了棕色的土地上。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脸,嗓音里全是止不住的情绪在发颤:“为什……么。”他的嘴唇不自觉的在发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像是地震了一般,从内由外的震动着,停不下来。
“你也不……理解我吗?你不是说,会一直……”他抓着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用力地抓着,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陈永默的皮肤里。他闭上了眼,不想看见陈永默的表情,不想看见那些从他脸上流下来的、让他没有办法再看下去的东西。
“我……我……不能那么做。”陈永默用力地咬着嘴唇,下唇被他的牙齿咬出一道很深的白色印痕,边缘发着紫。他的眼泪一条一条的汩汩地往外喷涌,顺着他脸颊的弧度往下滑,在下巴处汇合,连成一条细细的、透明的线。他的声音再接下来的一分一秒里变得更加嘶哑,更加破碎。像是有一块镜子在他的喉咙里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嘲弄的割着他的声带。
“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亲兄弟,所以我不能对你这样做……”陈永默说完这句话,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色,是被泪水浸的透彻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般吓人。陈永默看见林晓舟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皎洁,那层光很薄,很白,像是从他自己的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落在林晓舟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发光的银。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的颤抖,那层光在他的嘴唇上像跳跳糖一样跳动着。
林晓舟呜咽着,躺到地上。他的身体从坐着的姿势变成蜷缩着的姿势,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最后一根支撑的线剪断了。林晓舟的后背贴着地面,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云遮住了一部分的天空,看着那些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的、细碎的星光。
“我一直以为,你是最……理解我的那个人,果然,这个感觉是对的。”林晓舟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把手从地上抬起来,举到脸上,擦掉那些还在往外渗的液体。他的声音里裹挟着很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被一层厚厚黏黏的东西包裹着。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欺负我。没想到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个……”他的声音在断开,碎裂。那些字一个个地像是被纤夫从嘴里往外拽着,每一个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拉扯的疼。
“你怎么了啊!”陈永默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炸开了。他感觉林晓舟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电视里那些临死之前的人在交代后事一样。那种语气,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种“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的、让人心头发凉的安宁。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大,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大到把远处草丛里正在叫的虫子都惊得停了声。
“你不要死,行不行……”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用力的攥着林晓舟的手。他的手指扣着林晓舟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像是要把两个人的手焊在一起,像是这样攥着,林晓舟就不会变成那些同漫天飘散的蒲公英那样难以抓住,难以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我怎么会死……”林晓舟笑着摇了摇头,尽管他的嘴角在强撑着向上挑,但眼泪顺着泪痕滴到陈永默的手上,一滴,两滴,落在陈永默的手背,落在那些凸起的青筋上。
“我们都不死的,要是死了,我会一直记得你,对我最好的人。”
他笑得很淡,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最后的那点光。他笑着用左手的尾指勾住陈永默的尾指,两根细细的还在发抖的手指缠在一起,像是什么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的、不需要被证明的约定。“拉勾吧,我不会失信的。”
“不要,不要,不要!”陈永默摇着头,他的头左右晃着,幅度很大,他的头发都被甩了起来,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甩开林晓舟的手,他不能拉着这根手指,不能接受这个约定。陈永默的手指从林晓舟的尾指上滑开,像是那根手指烫了他一下。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你不要走,你就和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他说话的声音从大声变成了小声,从小声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低下去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尾音。
林晓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里的灵魂愣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但他对眼前这个人有些一瞬变得很是恍惚,像是有一面很薄的透明的墙,突然之间不见了,他看见了墙后面的东西,那些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看见的东西。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慢慢地散开,把整杯水都染色了。
“好!”
陈永默侧身躺了下去。他的身体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握着打火机的手一直在抖,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忽大忽小,忽明忽灭。他按了好几次,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滑过,发出咔咔的声音,但烟就是没有点燃。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他闭上眼睛,等了几秒,再睁开的时候,那点恐惧已经好了一些。他趁着那短暂的平静,把烟点燃了。火苗舔了一下烟头,烟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一圈细细的、橙红色的光圈。
两人都觉得刚刚的事很诡异,都像是被夺舍了一般。有一个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挤进了他们的身体里,说了那些他们平时不会说的话,做了那些他们平时不会做的事。那个东西待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走了,把他们两个人留在原处,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晓舟侧过脸看着陈永默。陈永默把烟从嘴里拿开,吸了一大口,然后朝着林晓舟的方向,渡了一口烟过去。
“好好活着吧,为我好吗,给我这个面子,林晓舟。”
那些白雾从陈永默的嘴唇间涌出,在林晓舟的脸前面扩散开,像是一层被风吹薄了的纱。林晓舟张开嘴,那些烟雾顺着他的呼吸,被吸了进去,从他的嘴唇,他的鼻腔,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里渗。白雾从两人嘴唇间的空隙里往外跑,在月光下闪着一种很淡的、几乎是透明的银光。
回家的路上,陈永默狠狠的拉着林晓舟的手。他握得很紧,紧到林晓舟的手指被他捏得发麻。他没有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掌告诉林晓舟,他还在,他还在走,他还在这个世界上。他的手心是热的,是有力的,是那种只要他不松开,就没有人能让他们分开的力道。
陈永默拉着林晓舟先是往海边跑。他们的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在脚底下被踩得陷下去,又弹起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细碎的、沙沙的声响。他一边跑一边嘶吼着,那种声音像是被人用秃了的铅笔在纸上来回地刮,沙哑、干裂带着摩擦的质感。混着海涛声,在他的耳畔回荡。林晓舟听着那些嘶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陈永默的身体里面碎掉了,正在从那些缝隙里被挤出来,从喉咙里被赶出来,扔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借着月光,看着陈永默侧颈上暴起的血管,看着那些在皮肤下面突出来的、一跳一跳的、像是被世人称作“灵魂”的东西在里面活着、动着、挣扎着的青筋。那些嘶吼声顿时小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血管上的时候,那些声音从很大变得很小,从小声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还在往外漏的、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的尾音。
“啊——”陈永默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灵魂里肮脏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那些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住的,他说不清。也许是从第一次看见李俊飞欺负林晓舟的时候,也许是从他拉住刘成、没有让拳头落下去的时候,也许是从林晓舟躺在斜坡底下、他以为他死了的时候。那些东西越积越多,越积越厚,把他的胸腔堵得没有缝隙。现在它们出来了,被他吼出去了,被那些像是用秃了铅笔的嘶哑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拽出来,扔进海风里。
他虚弱的跪在沙滩上,膝盖在沙子里陷下去,沙子硌着他的膝盖,好疼,但他没有起来。他没有松开紧攥着林晓舟的那只手。他的手还攥着林晓舟的手,攥得很紧,紧到他自己的手指都在疼。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不要走!我舍不得你,林晓舟,我……”陈永默的眼睛里爬满了密密匝匝的血丝,他的脸也因为吼叫变得异常通红。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博尔特在他的身体里面大步奔跑着,追赶着,一直追着他,不让他停下来。他的声音最后没有说完。他在“我”字那里停住了。那些字都涌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一把锁锁在喉咙里,怎么也放不出来。他的喉咙上下滚动着,喉结在上下移动,像是用力地想将它给咽回去。
林晓舟咽了口口水,很用力的一口,咽得喉咙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看到陈永默的模样,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那张通红的脸,那片被泪水润过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皮肤。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他能感觉到陈永默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那热气越来越灼人,是温热的,是带着海风里的盐腥味的。他再次咽了一口口水。
陈永默伸手摸着林晓舟的喉结。他的指尖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那个硬块的轮廓在他的指腹下,正在他的手指尖滚动。那是吞咽的动作,是紧张,是某些他无法辨识、却早已在骨头里扎根的情绪所引发的。他的指尖描摹着那个滚动的轨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林晓舟本能地闭上眼。他的眼前暗了下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陈永默的呼吸越来越近,那些温热的、带着潮湿的空气拂在他的嘴唇上,拂在他的鼻尖上,拂在他紧闭的眼皮上。可陈永默没有吻他。他在他的耳边喘着气说:“林晓舟啊,你能睁眼看看我吗?”
林晓舟睁开眼,看到的是陈永默眼眸里正在熠熠闪烁的月光。那不是他最初以为的冰冷的视线,是被他眼皮的缝隙截断、又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揉碎了的光在他的瞳孔深处,碎成细细的、密密麻麻的星子,和它们之间那个矮矮的、歪斜的、只有手掌大小的自己的身影。
“我发誓,会对你好的,一辈子……我陈永默说到做到。”陈永默认真的举起握着林晓舟的那只手,他的手臂伸直了,指向天空,像是要把这个誓言递到月亮上,递到那些还在闪着的星星上,递到一个不会被时间磨损的地方。
林晓舟笑着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一片很轻的树叶落在了水面上,荡出一圈很细很细的涟漪。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陈永默的眼睛里,有一种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在翻涌。
当陈永默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有些犹豫。他觉得自己愧对于陈永默,一个真心为自己的人,愿意在年少轻狂的年纪为他作出如同山盟海誓般庄重的誓言。就算是以后,别人说陈永默的诺言太轻,太没有意义,他没有能力去用一辈子履行。他,林晓舟,心甘情愿地去相信陈永默。他不需要陈永默用一辈子去证明,他只需要这一刻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这些话是真的,哪怕只有这一晚,它在他心里也已经足够了。
当肌肤即将相贴的那一刻,林晓舟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只有半个脚掌的距离,但他的身体离开了陈永默的范围,离开了那些温热的、带着潮气的空气,退回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小片空间里。
“对不起。”陈永默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幡然醒悟。他看着林晓舟,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尬笑。那个笑容很勉强,是他用尽全力才从脸上挤出来的,像是要把他刚才所有失态的东西都装进那个笑容里,盖上盖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对不起……”
林晓舟小幅度的摇了摇头。他的头左右晃了两下,动作很轻。“回家吧……”陈永默平静地看着林晓舟,虽然他脸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去,那些刚才涌上来的血潮还留在他的颧骨上和耳尖上,但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两人手拉手地走在黑暗里。野草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唰唰的声音,那些声音从他们的脚边升起来,被风带到远方,又被另一阵风带回来,在他们的耳朵里来回地转。他的手指还嵌在林晓舟的指缝里,没有松开,像是那次拉勾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力气松开那一根手指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陈永默偏着头,看着林晓舟的脸。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脸上的表情是模糊的,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没有温度,只有光。
“有点。”林晓舟伸手摸了摸陈永默的眼角,他手上的动作很轻,指尖贴着那片被泪水浸润过的皮肤,像是在抚摸着一件很脆弱的瓷器,只要用力一点就会碎。他的指腹在陈永默的眼角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一小块皮肤的温热,和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潮气。
“你记得不要说出去。”陈永默不好意思地努了努嘴,他的嘴唇微微往前嘟了一下,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做了什么事之后想让大人不要告诉别人。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嘴角也在笑,
“要是忘记了,怎么办?”林晓舟搓着自己有些脏兮兮的脸颊问,他的手指在脸上揉着,把那些干了的泪痕和灰土混在一起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泥屑,掉下来,落在他衣服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个笑,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一朵云被风吹开了,露出底下亮亮的天。
“忘记了,那就不会说出去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忘记……”
两人携手走到路灯勉强可以看清的地方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他们的手指从交缠的状态分开,一根一根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解开。没有说话,没有对视,像是两只手自己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开,什么时候该放在自己的身体两侧。
“这段路,你自己走吧。”陈永默笑着朝林晓舟挥了挥手,他的手臂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掌微微张开,晃了两下。他的脸上带着笑,那个笑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像是他已经从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里爬出来了,站到了岸上。
“你也是,注意脚下。”林晓舟指了指陈永默脚下一块从路边凸出来,有着些灰白色的石头,棱角被磨圆了。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陈永默转过头看着林晓舟,调皮地从石头上跳了过去。他的身体在空气中腾空了一瞬,脚掌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响声。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属于少年的不需要经过任何修饰的纯粹的快乐。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俏皮的样子,哈哈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在路灯和路灯之间来回地荡。那笑声里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只有属于这个夜晚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和记住的轻松。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笑着向前走。
无法被乌云遮蔽的月光,洒落在林晓舟卧室的窗台上。那道光是从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白白,落在那些落了一层薄灰的木头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发亮。陈永默侧躺在林晓舟的身旁,他的身体微微蜷着,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林晓舟的肩膀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这一切竟然这么快,从野地里的那些话,到海边的那双手,到路灯下那松开又收回的温度,到他躺在这里,以另一个身份躺在林晓舟的床上。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另一种身份躺在这个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人的旁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晓舟把头靠在陈永默的胸口上,他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那里面那些沉闷的心跳声。他的头发软软的,蹭着陈永默的下巴,像是什么很小很小的动物在拱着他的皮肤,细密的、痒痒的触感一直从他下巴传到他脖颈,又从他脖颈滑向更深的地方。
“因为……”陈永默顿了顿。他有点想不通。是啊。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这么认真。他的手指在林晓舟的头发上轻轻地拨弄着,从发根滑到发梢,从发梢滑回发根。那些发丝很是细,还带着一点洗发水残留的清香的。
陈永默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到:“嗯……我也不知道。”说完他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很轻,是从喉咙深处出来的,低低的、闷闷的,像是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名状,于是它们就只能顺着那个笑声往外淌。
陈永默低头看了一眼林晓舟,他觉得自己和林晓舟,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在相遇之前,看似是两条八竿子打不着、一辈子都不会遇见的平行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可是一旦有那么一个契机,这两条线就会交叉,然后拼命地打成一个死结,再也没办法分开。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在心里待着,像是一颗已经在土里生了根的种子,不需要谁来浇灌,也拔不掉了。
“我们上辈子,会是亲兄弟吗?”陈永默压着声问林晓舟,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个念头吓跑。
“你怎么这么问?”林晓舟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明亮,像两颗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的碎光。他看着陈永默脸上浅浅的酒窝,看着他笑的时候脸颊上那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地按过一下,留下了痕迹。
陈永默伸出手,在林晓舟的脸上摸了摸。他的指腹从他的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东西的形状,想要把它记住,记住它每个微小的起伏与温度。“我就随便问问。”
“命中注定,有些夸张了吧。”陈永默在心里反刍着之前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太轻了、太像一句没有分量的空话了。可是放下之后,他又觉得不甘心,他不想让那个念头就这么走了,他想再拽一拽它。
“万一呢?”他还是不甘心。
“喂,叔叔阿姨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林晓舟转了个身,顺带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过去一大截。被子在他的手里被拽过去,陈永默的身体裸露了一小片,冷空气贴上皮肤,有些冷了。
“明天?我也不知道……”陈永默往林晓舟那边贴了一点,他紧靠着林晓舟的后背,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气。他悄悄地闻着林晓舟身上的气味:肥皂味和一种每个人独有的气味。那股味道很淡,被体温烘了一下之后变得更加柔软、更加贴近,像是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的,而不是从外面附上去的。
“好吧。”林晓舟打了一个哈欠,他的嘴张得很大,能看见舌头在口腔里微微卷起,还能听见气流从他的喉咙里通过的声音。“你不怕别人……”林晓舟问出了他一直担忧的问题,虽然只有一半,但陈永默心领神会。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已经想过了很多遍,不需要再犹豫了。
“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知道。别怕。”陈永默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林晓舟的肩膀上。他的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骨骼,从肩膀到手臂,每一处都传来他的体温。“知道了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在给那个刚刚诞生的秘密盖上一层薄被。
林晓舟挪了挪肩膀,他往陈永默那边动了动,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知道了。”
林晓舟觉得自己乖乖地活了十七年。别人逃课、打架的时候,他就乖乖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说那些他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个套子套住了,那些理所当然的规训、那些该做与不该做的界限,像一个他从未质疑过的模具,把他压成了那个模具的形状。他顿时觉得,那些事虽然是自己该做的,可是,现在他不想再做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了。就算是别人骂他离经叛道,骂他是畜生,骂得再怎么下流、不堪入耳,以前不也熬过来了吗?哪还会差现在的三瓜两枣。爱骂自己,爱欺负自己,都可以,他早就坦然地接受。成年人,不就是这样的吗?那些漫长的、无声的、不向任何人和解和交代的承受。
“我今天……真的好怕,你……不在了你。”陈永默伸手捏了捏林晓舟的后颈,他的指腹按压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轻轻揉捏着那细小的、带着绒毛的皮肤,笑嘻嘻的说。
林晓舟抚摸着陈永默放在自己胸前的手,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陈永默的手背上,顺着那些凸起的骨节与青筋的脉络,慢慢地滑过。“怎么会。”
“要是我真死了,那我把我的相机送给你了,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他已经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的东西。
“你觉得我会忘记你?”陈永默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大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被墙壁压回,又再往静默深处沉下去。他的手掌从林晓舟的后颈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像是在找落脚的地方。那声质问里裹着一层很薄很薄、几乎听不出来的惊慌。
“我觉得不会,因为我也不会。”林晓舟笑嘻嘻地回答,他的笑容淡淡地铺开,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少年的得意,像是一个孩子刚刚解了一道很难的题,拿到了正确的答案。
“你啊……!”陈永默佯装出生气的样子,狠狠的揉了一把林晓舟的头发。他的手指在林晓舟的头顶搓着,把那几根刚理顺的头发又揉乱了,像在揉一个很小的、不会反抗的小动物。但他揉完后,却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留在了那片发丝里,轻轻搭着。
“别弄!”林晓舟不管说什么,在陈永默的耳朵里都像是在撒娇。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还是红着脸,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扮演好这个新的角色。他的耳朵泛着红色,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廓的顶端。他在黑暗里学着那些他见过的大人的样子,挺直了腰背,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个新身份穿起来,穿得久一些,这样就不会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