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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元宵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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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之后,沉浪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慢慢摆脱冬天的束缚。
那种摆脱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哪一天突然宣告春天来了,只是某天早上推开窗,发现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了。它变得更软了,有些微微的潮,带着一股泥土和草芽混合的气味,从海那边吹过来,贴着皮肤,凉凉的,不刺骨。院子里的龙眼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和米粒大小一样的芽苞,青青的,硬硬的,像是憋着很大一股劲。
三月的沉浪镇,早上和晚上依旧需要穿点厚衣服。
林晓舟和陈永默按照放假前的通知,在元宵节之后,到学校去看选科的分班。
老杨传递的消息是的是正月十六到学校看分班结果,正月十七正式上课。刘成每次来找他们两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好几遍,说学校真会挑日子,元宵节都不让人安心过。方海兰说,人家老师也要过节,哪有功夫管你们。刘成想想也对,就没再念叨了。
正月十六那天,两个人没有选在早上人多的时候去。陈永默说,早上肯定挤满了人,家长带着孩子,吵吵嚷嚷的,什么都看不清。林晓舟说那就下午去。陈永默说下午太阳大。林晓舟说那就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陈永默想了想,说行。
于是整个白天,两个人都窝在家里写作业。
这一幕对于林晓舟来说,很是熟悉。几个月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他跟着陈永默到学校里看分班的结果。那时候他刚来沉浪镇不久,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习惯。连那条路走了几遍才记住,连那个教室门朝哪边开都要想一下。
他想到这里,扒拉着手指算了一下。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七个月。不对,从暑假算起,是八个月。还是不对,从第一次来沉浪镇算起——
“你在算什么呢?”陈永默从旁边探过头来。
“算我来多久了。”林晓舟说。
“算出来了吗?”
“九个月。”
陈永默愣了一下,也扒拉着手指算了算。然后他说:“还真是。这么快。”
九个月。在林晓舟眼里,就只是恍惚了一下,时间就走了。像是一条河,看着它在流,听着它在响,但一伸手,什么也抓不住。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那些面孔都认识了,那条路也走熟了,连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都习惯了。好像昨天才来,又好像来了很久。
两个人的作业都没写完。这是林晓舟每次放假的老规矩了,放假前几天拼命玩,放假最后几天拼命写。今年也不例外。林晓舟的英语单词还差三单元,物理卷子还有三张,数学还有一本练习册没碰。陈永默比他好一点,数学写完了,物理写了一半,英语一点没动。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摊满了作业本、试卷、课本、草稿纸,堆得像一座小山。林晓舟面前摊着英语作业本,正在抄单词。每个单词抄五遍,中文意思抄两遍。他的笔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
抄到第三单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有些酸,手腕也有些僵。他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字,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赶着。
“你不觉得这个英语作业特别多吗?”他开口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烦躁。
没有人回话。对面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林晓舟抬起头,加大音量:“陈永默?”
“啊?”陈永默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叫我干啥?”
他的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物理试卷。试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仔细一看,全是草稿,真正的答案还没写几个。
“我说,你不觉得这个英语作业特别多吗?”林晓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陈永默把物理试卷收好,放到一边,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整个假期的怨气都叹出来了。
“我也觉得,”他说,语气里满是同病相怜的哀怨,“这个英语老师,看着人还挺好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每个单词抄五遍,她数过没有,一个单元有多少单词?”
林晓舟没数过,但他能想象。英语书翻到第六单元,单词表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每个五遍,那就是二百多个。每个还要抄中文,那就是四百多行。他抄了一上午,才抄完三个单元。
“你快把生物那个作业给我抄一下。”陈永默说,目光落在林晓舟手边那摞试卷上。
林晓舟放下笔的那一刻,顿时感觉右手已经要脱离自己了。手指僵着,手腕酸着,整条胳膊都是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字:前面几行还算工整,一笔一画的;中间开始飘了,字歪歪扭扭的;到后面简直像在画画,有些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勉勉强强吧,要是英语老师要求不严的话,应该能混过去。
“你自己拿。”林晓舟把压在生物试卷上的课本一把抬起来,示意陈永默自己拿。
陈永默把那摞试卷抽出来,翻到生物那张,放在自己面前。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晓舟。
“你全写完了?”
“嗯。”
“每个空都填了?”
“当然。”
陈永默低下头,开始抄。他的笔动得很快,ABCD刷刷地写在试卷上,像是有人在后面催着。
林晓舟看着他抄作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陈永默平时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唯独抄作业的时候,动作快得像换了一个人。
“这些老师,怎么都喜欢布置这么多作业?”林晓舟靠在椅背上,算了一下自己还没写完的作业:英语还有三个单元,数学还有一本练习册,物理还有两张卷子。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永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幸灾乐祸。
“你之前没写吗?”
“过年,怎么会有时间做。”林晓舟说,语气里满是悔恨。过年那几天,天天跟着陈永默到处跑,去海边,去镇上,去刘成家玩。作业一个字都没动,还美其名曰“劳逸结合”。现在好了,福全部享受完了,终于是轮到可以好好辛苦几天了。
“你先加油,”陈永默低下头,继续抄生物,“我已经做完了。”
这个消息对于林晓舟来说,和晴天霹雳没什么区别。和自己一个战壕的战友,竟然叛逃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永默,嘴巴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他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你不是还有生物吗?”
“随便两笔就解决了。”陈永默说完,把生物试卷举到林晓舟面前。
林晓舟看了一眼。试卷上密密麻麻的,但不是答案,是草稿。真正的答题区,只写了几个ABCD,选择题填了,填空题空着,问答题一个字没写。整张试卷,大概只完成了百分之三十。
“这样可以吗?”林晓舟问。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做那么认真。
陈永默把试卷收回去,继续抄。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ABCD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不知道。等她说,再写吧。”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不值得多想。
“再说,”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晓舟,“你上个学期生物考那么好,其实做不做都无所谓。”
林晓舟的生物期末成绩是全班第一。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刘成在旁边惊呼了一声“厉害啊”,然后拿着他的卷子到处给人看,好像是他自己考的一样。陈永默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卷子还给他。
“是啊,但是,你觉得我敢吗?。”林晓舟揉着指关节,又叹了一口气。他没那个投机取巧的胆子,从小到大都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不管多少,不管会不会检查,他都会老老实实写完。不写完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欠了什么债。
“考你这个分数的要是刘成,你看他做不做。”陈永默说。
林晓舟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刘成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百分百是是一边写一边骂,写两个字骂一句,骂完继续写。写到一半,发现还有那么多,就把笔一扔,说“不写了不写了,反正老师也不检查”。然后跑出去玩了,作业本摊在桌上,笔还插在本子里。
他觉得陈永默说得对。刘成肯定不会做。但他不是刘成,他是林晓舟。所以他只能继续写。
陈永默把生物试卷抄完了。他把试卷还给他,又拿起自己的物理卷子,继续做。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从林晓舟的手背上移到他的作业本上。那光暖暖的,淡淡的,照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
“你快写吧,”陈永默头也没抬,“我们下午去看分班的结果。”
他估摸着自己、林晓舟和刘成的成绩,三个人应该还是可以分到一个班的。林晓舟考第一,他考第二,刘成考第五,都在理科重点班的前几名。按照学校的规矩,重点班是按成绩排的,只要成绩够,就能进。三个人成绩都够,没理由分不到一起。
他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刘成前几天在单独跟他说的,关于李俊飞的事。他不知道要不要跟林晓舟说。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压得有些低。
“什么?”林晓舟接得很快。
陈永默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这件事,既不想显得太在意,又不想让林晓舟觉得他在瞒着什么。
“那个李俊飞,”他说,努力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甚至带着一点蔑视,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听刘成说他考得还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晓舟的表情。林晓舟没什么反应,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听说,他好像是作弊的。”陈永默说完了。他低下头,继续做物理题,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林晓舟愣了一下。他以为李俊飞是靠自己实力考出那个成绩的。虽然他不喜欢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能在考试里拿到那样的分数,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法。
他震惊之余,仔细想了一下。期末考试的时候,考场是按成绩排的,李俊飞的成绩在班里算中上,考场应该在中间。那个考场里,有几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坐在他附近。如果他想抄,确实有机会。但能抄到这个程度,说明他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就算他不抄,他家里人肯定有方法让他在一个好班的。这一点对于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心知肚明的。有关系的人找关系,有钱的人花钱,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靠自己考。没有人想去管这些事,毕竟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林晓舟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他想起李俊飞刚开学时那种嚣张的样子,想起他在教室里肆无忌惮地说话,想起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自己“那就是托关系喽”。原来他自己就是靠关系进来的。所以他才会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林晓舟仔细想了一下之后,和陈永默说:“那他之后,肯定还会欺负其他人的。”
陈永默没有否定。他挑了挑眉,表示赞同。他的眉毛挑得很轻,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林晓舟看懂了。之前那个嚣张的人,怎么会因为被打一次就改变呢。他只会变得更小心,更隐蔽,更懂得怎么在规则里游走。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长着,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个人会回来的,不是现在,也许是很久以后。他会在暗处等着,等着他们放松警惕,等着他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他会不会是为了来报仇?
林晓舟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李俊飞这个人怎么这么阴暗,可以隐忍这么久。要是真是这样,那李俊飞就是当代越王了。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就为了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他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再来挑事,那自己下手要更重一点了。上一次是右手,下一次可以用左手。上一次打在脸上,下一次可以打在身上。反正已经打过一次了,再打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他不敢再来找我们的事了。”陈永默说。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是方海兰早上刚买回来的,相当的脆,特别的甜,咬一口汁水直流。
“也对。”林晓舟点了点头,又接着去写作业了。
阳光又移了一些,从书桌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房间里暗下来了,不是那种黑,是那种灰,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薄纱。林晓舟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的屋顶上,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大橘子。
“几点了?”他问。
陈永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走吧,去看一眼。”
两个人把桌上的东西收好,作业本摞在一起,试卷叠在一起,笔插回笔筒里。林晓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陈永默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们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院子里,龙眼树的芽苞又大了一些,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青。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很欢。阿斑蜷在台阶上,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听见动静,只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等到太阳藏到山后面的时候,陈永默和林晓舟一起骑着自行车往学校那边去。
天空还亮着,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柔和的、渐渐暗下去的亮。西边的天被太阳烧成淡粉色,粉里面透着一点橙,橙里面又渗着一点紫。东边的天还是蓝的,那种很淡很淡的蓝,像是被水洗了很多遍,洗到快没有颜色了。淡粉色和淡蓝色的云朵混杂在一起,像是用毛笔在天上随意涂抹了几笔,又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慢慢地流淌着。
风刮过两人的耳畔,呼啸着。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一样的风,是春天那种软软的、潮潮的风,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草芽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点海的咸腥。那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
林晓舟骑在前面,陈永默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那些影子随着自行车的晃动而晃动,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路两旁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泛青了。仔细看,能看见那些细细的枝条上冒出了一粒一粒的芽苞,小小的,硬硬的,就等着什么时候一下子炸开。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的,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睛有些花。
到学校的时候,果然就和陈永默说的一样,已经没有人了。
大门开着,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低着头看报纸,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跑道还是那条煤渣跑道,灰扑扑的,在夕阳下泛着一点暗红。双杠还是那两副双杠,蓝黄相间的漆掉得更厉害了,锈迹斑斑的,但铁架子还在,稳稳地立在那里。
分班的结果贴在和暑假贴分班的同一个地方。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钉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字。粉笔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被风吹的,被雨淋的,被人不小心蹭掉的。
陈永默和林晓舟一齐走到那面墙前面。
林晓舟从最上面开始看。他的目光慢慢地往下移,一行一行地看。
理科重点一班
第一名林晓舟
第二名陈永默
第三名刘信宇
第四名黄佑才
第五名刘 成
……
林晓舟看到刘成之后,就没往下看了。就算看了,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刘信宇,黄佑才这两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同年级的,成绩从一开始就很不错,但没怎么说过话。以后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去看文科班的分班情况。
文科重点一班
名单很长,他从头往下看。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二个也不认识,第三个还是不认识。看到第四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四名徐艺艺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平时和刘成一起玩的那几个女生,还有几个坐在后排、不怎么说话的女生。
他心里有些失落。不是因为分开了就见不到了,还在一个学校,还在同一层楼,下课的时候还能串串门。只是觉得,上个学期那些人,那些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在同一个课间吵闹的人,就这么散了。各走各的路,各去各的班,以后也许就没什么交集了。
但是看着她们都在重点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她们的成绩本来就好,去文科重点班是理所当然的事。以后说不定还能考同一所大学,还能在同一个城市。
“走了吗?”林晓舟看了一眼天空。颜色越来越深了,粉色褪了,蓝色也褪了,只剩下一种灰蒙蒙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慢慢压下来。
“林晓舟,你来看。”陈永默没有动,反而伸手拉了一把林晓舟。
他的手指扣在林晓舟的手腕上,不重,但很稳。林晓舟被拉到陈永默的旁边,他顺着陈永默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是一个名字,写在理科重点二班的名单里。
李俊飞
“李俊飞?二班?重点班?”林晓舟看着那三个字,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短,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说不清自己在笑什么。是笑李俊飞作弊还能进重点班?还是笑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么有意思?还是笑自己,居然还为这种人担心过?
陈永默撇着嘴,像是在品什么酸东西:“怪不得刘成说,这次排名不把成绩标出来。原来是这样。”
分班的名单上只有名字和班级,没有分数,没有排名。刘成在闲聊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说学校搞什么名堂,考都考了,还不让人看分数。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的分数,是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的。
“可能觉得丢脸吧。”林晓舟看着那个名字,轻轻地说。他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看看他站在重点班的名单里,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得意?是心虚?还是那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他很想看看,这个人在后面的日子里,能怎么样。
陈永默把所有人的分班情况都看了一遍。上个学期的同学,好多都在这个班里。李俊飞在二班,他的那两个跟班也在二班。其他的人,有的在一班,有的在三班,有的去了文科班。但大多数都还在,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面孔。
“走吧走吧,”他说,推了推林晓舟的肩膀,“等会儿看不到路了。”
两个人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林晓舟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字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像是一群快要消失的蝴蝶,停在墙上,翅膀一开一合的,随时都会飞走。
他又看了一眼铁栏杆上的忍冬藤。上个学期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根藤,现在已经长得密密麻麻的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油亮亮的,在暮色里泛着光。藤蔓缠绕在铁栏杆上,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像是要把整个栏杆都吞进去。有几根藤已经爬到了栏杆的顶端,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才一个冬天,就长了这么多。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藤蔓,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那些藤蔓,从一根细细的藤,长成现在这样密密麻麻的一片。而他呢,从刚来时的陌生,到现在习惯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不知不觉的,不知不觉就变了,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走了。”陈永默在前面喊他。林晓舟回过神,跟上去。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路上灰蒙蒙的,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是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海面也是黑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陈永默骑上自行车,林晓舟也骑上。两个人并排骑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刮过来,带着一股水汽,潮潮的,凉凉的。陈永默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要下雨了。”他说。
“那快走。”林晓舟应了一声。
骑了一段路,陈永默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被风往后吹,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之后想去哪读?”
林晓舟看着他的背影。陈永默骑在前面一点,背微微弯着,肩膀随着踩踏的节奏一起一伏。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最后一点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大学吗?”林晓舟问。
“对!”陈永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兴奋。
林晓舟放慢了踩踏板的速度。这个问题,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大学?那不是还很远吗?还有一年多呢。一年多,听起来很长,但又好像很短。像是昨天才刚来沉浪镇,今天就到高一下学期了。再眨一下眼,是不是就到高三了?再眨一下眼,是不是就要高考了?
他不知道。
车轮在脚下转着,一圈一圈的,发出沙沙的声音。路两旁的树往后退,远处的海往后退,天边的云也往后退。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他在往前走。
“喂!林晓舟?你怎么骑这么慢?”
陈永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一大截。陈永默停在前面的路口,一条腿撑在地上,转头看着他。
“哦,等我。”林晓舟加快脚下的速度,车轮转得快了,风也大了,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骑到陈永默旁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那你要去哪?”他问陈永默。
陈永默想了想。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搓着脸,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又摸了摸鼻尖,最后插进口袋里。
“嗯,努力努力去省里面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或者运气好,往更大的地方去看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好像哪里都可以,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把他拴着。沉浪镇很好,海边很好,家里也很好。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像是一种气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的,闻得到,抓不住。
“你怎么不去北方看看。”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脸,笑着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北方,只是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北方,一定会有有南方很少有的雪,有能被冰封的河流,有语文课本里写的那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场景。那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没有海,没有浪,没有咸咸的海风。也一定有别的什么,别的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机会我就去。”陈永默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林晓舟难以言说的感觉。不是平时那种笑。这个笑不一样,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的弧度也不一样,带着一种认真,一种向往,一种这个年纪的少年才有的什么都不怕的笃定。那种感觉很能触动人心,让人也想跟着他一起笑,跟着他一起向往。
林晓舟顿了顿,然后说:“那我也往那边走。”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往那边走?往哪边走?北方?还是更大的地方?还是跟着陈永默走?他不知道。只是觉得,如果他往那边走,自己也想往那边走。
“好!”陈永默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一言为定。你别到时候留我一个人啊。”
他说着,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走到林晓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拍在肩膀上,不重,但很实在,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他的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向往,好像前方有一条路,亮亮的,宽宽的,一直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想去看看。
“肯定不会。”林晓舟说。
“我会帮你记住的。”陈永默骑上车,迎着风,大声说。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林晓舟耳朵里。他骑得快了一些,车轮在脚下转得飞快,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是一面旗。
林晓舟跟上去,骑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骑着,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这时候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他们身边往后跑,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风还在吹,从山谷里刮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春天才有的生机。天完全黑了,但路是亮的,灯是亮的,前方的路在灯光下伸展开去,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但他们一直在往前走。
两个人骑着车,穿过镇上的街道。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卖面的那家还开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雾。炸油条的那家也在收拾了,老板把椅子翻过来架在桌上,老板娘在扫地。理发店的门关着,但灯还亮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看电视。
他们骑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骑过那排光秃秃的桉树,骑过那个总是积水的水洼。这些地方他们每天都要经过,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今晚走在这条路上,感觉不一样。
分班了。下学期,要去一个新的教室,认识新的人,坐新的座位。他们还在一个班,还坐在一起,还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走过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陈永默骑在前面一点,林晓舟跟在后面一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消失了,沉浪镇的夜晚真正降临了。远处的海在黑暗中涌动着,发出低沉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肩膀随着踩踏的节奏一起一伏。他想起暑假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在陈永默后面,走过同一条路。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现在他什么都懂了,但还是喜欢跟在后面。
“陈永默。”他喊了一声。
“嗯?”陈永默回过头。
“没什么。”林晓舟说。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别影响我骑车。”然后就转回头去,继续骑。
林晓舟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他们身边往后跑。风在耳边吹着,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春天的味道。前方的路在灯光下伸展开去,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在片刻恍惚间,又好像可以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