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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泪痕 —— ...

  •   妄无悔身上的皮更新迭代了——被人活生生扒了下去,又长出了新的皮。
      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晕,粉色的嫩肉裸露在衣服外,隐约被晒出血痕。

      闻千春站在病房门口,妄无悔脚下的血迹已经蔓延到他的鞋底。闻千春低头看了一眼鲜红色的血,又看了一眼妄无悔,语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悲叹:“他把你的皮扒了?”
      妄无悔用食指咧开嘴角,露出里面猩红的牙床和短到只剩一截的舌头。他语气平静,如同陈述一个尘封已久的事实:“他把我的牙拔了,舌头也剪下去一截。”

      闻千春向后靠在墙上,听完这句话,手指下意识并了一下,忽然想来根烟。

      “我想问你,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这种事情?”

      什么情况下会出做这种事情?闻千春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妄无悔的认知,起码要把原长岁和他分开,“我是我他是他,我没办法理解一个疯子。”
      妄无悔也没办法理解疯子,哪怕他不算是人。每次呼吸时都会传来阵痛,不知道哪里痛,“……我好疼。”
      闻千春避开他的目光:“我的床是空的。”

      “他们一会儿醒了发现我不是你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

      闻千春语气很淡,把苦竹从手上褪下来戴到妄无悔手上。
      那枚翠绿的玉戒闪着微润的光,如瓷剔透。

      这是苦竹,是跟着天策上将走南闯北几百年中唯一不会离身的东西。
      借给妄无悔的原因很简单。

      妄无悔也想起了那次的交易,摩挲了一下玉戒:“我们每次见面好像都是因为交易。”
      闻千春说,“这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这个借你,他们不会多问,算我还你人情。”
      妄无悔点头。

      但翻来覆去、来来往往,他们之间的东西早已不能用一句“还你人情”就能简单概括得了得的。
      那是更深的东西。

      只是现在不是明说的时候。

      妄无悔低头盯着苦竹看了几秒,抬头,那双眼睛明亮依旧:“小心。”

      小院里没什么声音,窗外日头西斜,最后一点余晖落在池春草身上。闻千春推门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院子中央,手腕的鲜血不断滴落,如同一道蜿蜒的泪痕。

      发现闻千春进来时,池春草没什么反应,余光扫到那缕光时呼吸很轻微地顿了一下:“你见过他了?”
      声音平伏,似乎早有预料。
      他的微微侧身,歪了下头,“我以为你会一醒来就找我。”

      闻千春确实是这么想的,中途碰见了妄无悔。
      他没提这件事,“闻多断还有别的东西么?”

      池春草没有回答是或否,而是问:“你希望是什么?”

      有,还是没有?

      闻千春衣袖下的手紧攥,面上不显:“当然是有了。”
      池春草微笑看他许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噬,池春草才从身后拿出来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很厚的本子,牛皮上的划痕一道一道都是时间的见证;纸页泛黄发脆,看上去被人好好的保存过。
      池春草把本子递给闻千春,手很稳,呼吸略有急促:“我第一次见他时,你们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那个阴雨天,雷电蛮横劈开夜空,瓢泼大雨似神明垂泪。
      池春草站在锁春楼前,看见了那个人。

      曾一度在流动不居的生命中形影不离,相伴走过了无数寒冬酷暑。直到这一刻,在漫天银针般的雨滴里相见的这一刻,池春草才猛地发现,他们分开的日子已经比他们在一起玩的日子还要多了。
      那人走过来,衣摆处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世俗的水。

      他说:“我叫原长岁。”

      ——那是池春草命运的绝对转折点。

      ……

      闻千春当着池春草的面翻开手中的本子,开头第一篇竟然是闻多断的道歉信。泪痕在纸面干涸,字迹被悔恨掩埋。闻多断写了那么多,最恨的居然是自己救不了早死的两位挚友。
      他在信中写:如果世上所有一切皆可重来,那我也不会与后悔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由衷希望,世界真有神明,能够听见我的祈愿。

      闻千春把本子合上,定定打量了一会儿池春草,忽然问:“为什么现在给我?”
      池春草没有犹豫,像是在说早已经背好的答案:“因为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闻千春没懂,刚要追问,池春草却把食指竖立在唇前,用往日在那片火红梧桐林中的语气,带着最纯粹的笑意说:“这是秘密。”

      这是被宣之于口的秘密。

      闻千春没有再问了。
      一地静谧月光中,池春草和闻千春相对而立。影子被拉长拖远,犹如两条渐近的平行线。

      有风吹过。
      落叶随风而起,闻千春手中的本子被吹开,他没有看。

      在万籁俱寂中,池春草先动了,他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
      天地间只剩这轻响。

      闻千春好像明白池春草口中的‘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了,又好像不太明白。这小院中剩他一个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带着滔天恨意与果决的杀意直冲天际,凛冽到月亮都要避开。

      他站了几分钟,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池春草屋中轻微的呼吸声消失了,闻千春的手离门把仅剩一步之遥。
      仿佛有千山万水那么遥远。

      闻千春退开几步,抬头。
      月朗风清,是个好天气。

      他转身离开,那座房间的门口留下几滴圆形水迹。

      夜风盘旋而过,带走所有。

      联盟病房中,其他人早已醒来,此刻对着病床上的妄无悔竖起戒备。
      被各种武器包围的妄无悔很无奈,他举起手中的玉戒,再次重复:“真的是闻里同意了我才能进来,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商万重更加不满,万重剑向前又送了一寸:“你从哪偷的,妄无悔,别以为你现在嫩得和三分熟的牛排没什么两样我就不敢动你了,你……”

      咣当一声,病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闻千春逆光而立,心中的郁气越发磅礴。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吸,随后问:“在干什么?”
      商万重察觉到闻千春的状态不对,刚要问,就被闻千春一个眼神制止。

      “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闻千春走进屋内,在他完全站在病房中的一瞬间,一股无形却霸道至极的魔法在空气中如涟漪荡开,将病房牢牢圈起。

      所有设备、魔法、武器……在这一刻全部失灵,宛如再次进入朝朔城。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闻里还会这招。

      商万重靠近闻千春,低声:“你还好吗?”
      闻千春很想说现在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他没说出口。这句话迁怒的意味太重,他不能这么对商万重,也不能这么对病房中的所有人。
      这帮人才刚醒,身体还很脆弱。

      闻千春用力扯出抹笑:“抱歉,我失态了。”
      他把本子拿出来,“这是闻多断的本子,我刚找到的。”

      从哪里找的、怎么找的、为什么找,这几个问题闻千春没有解释,他把本子用魔法悬浮空中,指着上面的一页,说道:“这是悔恨之钟的原理。”

      那堆奇怪的符号和鬼画符般的文字令在场的人一头雾水,闻千春公事公办地展示完,翻到了其中一页。
      上面是闻多断的字迹,力度之大几乎要穿透纸页。

      商万重皱眉,努力辨认闻多断在极度的狂喜与极度的不安中写下的文字:

      悔恨之钟,是我做出来的,最后悔也最欣喜的作品,是我一生的绝唱。
      但我从未想过,这会带来灭顶的恐惧。
      千春,如果有一日世界真走到了穷途末路的那一刻,希望你能谨记曾经发过的誓。
      ——。

      最后那句被泪痕盖住,模糊不清。闻千春扫了一眼,神情微有触动,说:“悔恨之钟是一切的关键。原长岁靠着它得知了过去与未来,撕裂时空来到这里,代价是变为活死人。朝朔城里的所有一切,都是帝国的未来。”

      病房内针落可闻,妄无悔痛苦地捂住耳朵,不敢继续往下听。
      闻千春现在几乎将所有的真相摊开,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依旧缺少那关键的一环——他为什么会重生。

      时间是个优秀的猎人,它会把每一位妄图染指时间的人变成利欲熏心的魔鬼,又安排了一位救世主拯救苍生。
      也许闻多断是对的。

      神明听见了他的祷告。

      妄无悔虽然不敢再听,却也勇敢地提出意见:“那原长岁还说他的理想是世界和平呢,你怎么说?”

      世界和平,简单的四个字带着泣血的怨念。
      闻千春依旧没办法理解原长岁,在某一刻又会对他产生某种无法明说的怜悯。

      “那是他的理想,不是我的。”
      或许曾经也是我的理想,不过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等等等等……”甘剑庭捂住太阳穴,试图理解现在的状况,“等等,原长岁是谁?为什么要找闻多断的笔记?还有他——”
      他抬手指向在病床上怡然自得的妄无悔,崩溃,“为什么这个玩意会出现在你的床上!”

      商万重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阴冷:“慎言。”
      他在意得要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闻千春环视病房一圈,这一刻他突然无比紧张,像是第一次站在旧皇身边被授勋的时候。
      那时光芒万丈,年少轻狂,以为瞬间就是永恒,人可以只靠那一刻活完整个人生。
      但那一刻太短暂,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

      不能活在记忆里。
      因为它会骗你。

      闻千春撩起额前的刘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几乎变成他第二张脸的昊天面具摘下,露出了那张与网端冰棺里的人相差无几的脸。
      他听见了倒吸凉气的声音,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继续说:“这是真正的脸。”

      杨幼穗用力摁住人中,生怕自己晕过去。
      甘剑庭目瞪口呆,第一时间看向顾臻,发现后者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时,这才稍微安心。

      而后,闻千春拿出冰棺。晶莹剔透的棺材里是他曾经的身体,闻千春隔着冰棺的盖子凑近,那两张基本一模一样的人抵着额头,仿若在完成什么仪式。
      “这也是我,”闻千春起身,收回冰棺,挡住了杨幼穗望眼欲穿的眼神。

      他在眼前这帮人饱含诧异、激动、疑惑、不解、惊诧的目光中,平静地宣告:“我是闻千春。”

      两百多年前战死天涧、传说中与妄无悔同归于尽的、帝国最年轻的将军、到现在还有人为他争论不休的天策上将。
      闻千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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