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乔漫山

2、第 2 章

　　转眼就到了年关。
　　可能是军队也要准备过年了，自从第一次落雪时段军爷驻扎进了皇城，最近的兵灾在闹哄哄了一段时间之后形势也减缓了许多，城门也开了。许多商铺半个月没有开张了，开了张也是没精打采的，货物稀稀疏疏的，但这些都不能掩盖掉大家对过年的热情，携着全家老小出了门，就算没什么钱买，看看也是好的。
　　大学里早早就放假，陈锦瑞也开始长时间出现在家里。因为阿绣单独出门时提篮带着里面的钱都被抢了，虽说不多但是让她好一阵心疼，便求着陈先生陪着一同上街置办年货。
　　“猪肉涨价也太快了，这几天都要涨到三百文制钱一斤了”
　　“林家铺子的米卖的贱些，最近米价肯定又要涨，得多屯些。”
　　“这是先生吃的毛尖茶，这家的金骏眉色泽也很好，就是太贵了”
　　“这些菜都不大新鲜了，但还好，对付着吃一阵也就够了。。。。”
　　十二三岁的姑娘实在是活泼，唧唧喳喳个不停，就算是周遭的肮脏、破败、朽烂、陈旧都不能掩盖她眼里的光彩,陈锦瑞已经记不起当初捡回她时死气沉沉的样子。
　　“去买身衣衫吧。”陈锦瑞忽然出声道，看了看她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裙衫。
　　阿绣脸有点泛红，拽了拽身上不合体的衣服“布料也涨价了，预算也不够了。。。。。。”。
　　陈锦瑞看着她这样一副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婆的样子有点发笑，温和地揽过她的肩膀，走过乱糟糟的集市，拐进了一家小巷，从巷口朝里走五六十步就看到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小酒馆里的裁缝铺，灰扑扑的，很不起眼。
　　“这是我的一个同窗开的，价格会便宜些，进去吧。”

　　阿绣拎着篮子回到家里时很是开心，将新的衣服放在床上，用手轻轻抚摸着布料舍不得放下来。还是眼看要点灯了，得吃晚饭了，才将它们收起来去做晚饭。
　　。。。。。。
　　“你识字吗？”
　　阿绣第一次听见先生在饭桌上讲话，她偷偷地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认得一些。我爹他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我喜欢读话本。”
　　“他们都不在了吗？”这次的声音有一点虚无缥缈，像是从云端传来的。
　　阿绣觉得有一点冷，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娘不在了，我爹带着三姨太和儿子跑了，不要我了。”
　　他顿了一下，垂下眸子，“抱歉”
　　。。。。。。

　　夜深了，陈锦瑞看了看西洋怀表，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脱下了长衫，打算上床歇息了。
　　他解扣子的手带着一点心不在焉，他想，或许。。。。。
　　卧房的门忽然被敲了一下。
　　他心里一惊，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这个点了，阿绣已经睡了，不可能来敲门，是谁？
　　“先生”门外传来怯怯的声音。
　　他不动声色，把长衫的扣子重新扣上“是阿绣吗？”
　　他打开了门，门外站着阿绣一个人，他松了口气。
　　“怎么了？”他注意到了她套着新做的棉袄，杏黄色的细洋布，镶着绛紫色的宽边，衬得她脸颊细白，眉黑唇红。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用红头绳扎着。当初捡了她回来，洗干净之后发现她长得可以说是很标志了，倒也是聪明，知道把脸抹得黑黑的。
　　阿绣低着头，攥着袄子的前襟。前襟没有扣上，露出白生生的颈子。
　　他有些怔愣了，大抵是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她猛地一抬头，手松开了，露出里面大红色的绣花肚兜。她是娇怯的、好看的，是花枝上的骨朵儿，青涩的没有沾染风尘的味道，以至于做出这种动作带着笨拙、羞涩，唯独没有情色。她的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的，薄薄地附着一层水光，在昏黄的光下显得很剔透，让人想起幼兽的眼睛。
　　“阿绣，把衣服穿上。”他急促地背过身去，很有些无奈，“你还小呢”
　　“不小了”阿秀固执地说，没有动。
　　陈锦瑞有一点想笑，她声音里带着的味道不像是勾引倒像是去送死，带着那种视死如归破釜沉舟的悲壮感。
　　“我会很听话的”阿秀低低的说，“真的”她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她什么也没有，但她没有办法，她想留在这里，她想了很久，唯一的办法就是给陈先生当妻子。
　　他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阿绣，你听话，把衣服穿好。”
　　背后传来悉悉嗖嗖的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女孩子的抽泣声。
　　陈锦瑞自认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老好人，他收留了她是有所谋的，但从来不是这个。他理解她的不安和焦虑，那又能怎么办呢，他垂下眼眸，有些冷漠地想。怪命不好，生在这乱世，人吃人的世道。